過往

“你要不要拍部電影？”

池先聲跟他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稍側過身，坐在椅子上姿勢端正，面無表情，心中也是這樣想的，不進演藝圈，戚野真是可惜了。

“不太好吧？會破壞正常生態圈的。”戚野手指輕輕一掰，取出果仁，放進豆青色釉碟，“雖然對我來說，拍戲這種事輕而易舉，各種各樣的劇本挑到手軟。”

“你為什麽能挑到手軟？”池先聲抓到漏洞，撿起彈過來的一小塊果殼，放在果殼堆上。一舉一動，一言一語，戚野流露得越多，越容易展現破綻。

“這個啊，誰讓我跟戚野是好哥們呢，他家裏開娛樂公司，自然能解我的燃眉之急。”戚野把話圓了回來，手掌托住側臉，好整以暇地註視他。

池先聲差點就信了！如果不是重生前，每次吃飯戚野必須來幾顆巴旦木，並且破習慣都是一模一樣，先剝好，放入碟中，等碟面裝滿果仁，之後再一粒粒撚在手中，細嚼慢咽。

“祝你們友誼天長地久。”他半晌擠出這一句，慢慢啜了口茶，味清香，醇厚，心情緩解。

“一定。”戚野輕笑，巴旦木果仁堆出一個尖，他把面前的碟子推了過來，“謹以此表達我的謝意。”

“……給我？”剛吃過飯，又灌了半肚子茶，池先聲實在沒什麽胃口，想也不想，直接拒絕，“我——”

“我親手剝的，你會吃完吧？”戚野加重語音，嘴唇一張一合，瞟一眼他，意味深長，慢了半拍補充上後句，莫名有點語重心長，“巴旦木含鈣豐富，能促進骨骼生長發育。”

池先聲頓了頓，一句“我不吃”如鯁在喉。18歲，1米75，同齡人中都算挺拔的，池歌前兩天剛誇過他身量高，戚野這話應該沒有其他含義。

他看了眼盛得滿滿的小碟子，又看向戚野，再次確認。

戚野偏著臉，肩膀微晃，聽紅發男閑談電競圈趣聞，目不斜視。

池先聲只好轉過頭，與巴旦木對視，默了默，他伸手推動碟子，距離遠了一點，又一點……

“不好意思諸位，我來晚了！”門由外推開，隊長裹一件有些皺巴的外套，臉上明顯兩個黑眼圈，喘著氣，快步走進。

“自罰三杯！”

桌上一片起哄聲，包子的視線拔出手機，有些納悶，“老章，你這是一夜沒睡吧？那倆黑眼圈重得都能跟熊貓認親了。”

“有眼力。”隊長邊說邊打了個哈欠，“好久沒熬夜，一打游戲突然玩上癮，收不住，多少年沒這麽亢奮過了。”

“你又在玩什麽游戲？”包子樂了，手機揣回褲兜，東拼西湊地給他整出一套新餐具，“說來聽聽。”

“就是絕地求生。”隊長從墻角處揪了把椅子，坐在包子身邊，以茶代酒，喝了三杯。

“不至於玩一夜吧？”

隊長搖頭，“這你就不懂了，一時贏一時爽，一直贏一直爽。”

“那也沒見你爽對時候啊。”包子撇嘴，“要不然也不能讓老畜生贏了那一回。”

“你這不就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嗎？”

“就是就是，快閉嘴塞飯。”

“唉，也怪運氣不好。”

桌上眾人你一言我一句地說開了，戚野臉上掛著笑，隔空跟隊長碰了一杯，“有機會組隊吃雞。”

“一定一定。”隊長放下杯子，揉了揉眼皮，望向池先聲，“這位小哥以前沒見過吧？是JFY新晉隊員？”

“不是——”

“是。”

戚野和池先聲同時回答，隊長懵了，夾在筷子上的肉塊“吧唧”一聲，掉進調料碗。

“說‘是’。”戚野壓低聲音，“要不然我帶一個圈子以外的人來像話嗎？假裝一下。”

“不行。”

池先聲斷然拒絕，一室的職業選手，更何況隊長也在，哪怕現在未透露ID，他也絕不能親口承認，絕不能綁在JFY。

相信以戚野的實力，不出一個星期就能傳遍電競圈。這個險他不能冒，尤其在經過昨晚之後。

“你知道嗎？”戚野沈思了一會兒，忽然開腔，“你是我的朋友，我也不想這樣逼你。但是吧，戚野他這個人蠻不講理，性格很惡劣的，你這樣做，他一定會生氣。”

“所以？”

池先聲淡淡地看著他，果然，還是應該早點拆穿，要不然太麻煩，有事兩頭推，替身都不用現找。

“所以，他可能會做出一些不好的事情。”戚野嘆氣，“現在，我就是他，他就是我，我是有職業精神的，人設不能崩。你別難為我，聽話，叫一聲隊長就好。”

“你吃幾粒果仁好嗎？”池先聲把碟子推過去，“堵一下嘴。”

不再理會戚野，他望向隊長，回答：“我是池先聲，沒進過任何一支戰隊。今天出現在這裏，純屬巧合。”

隊長點點頭，擡起手，“啪啪”拍了兩下頭頂，眼神疑惑，“我怎麽感覺你的聲音有點耳熟啊？是不是哪局游戲，咱們碰見過？”

“不是。”池先聲心裏一跳，立刻反應過來，“我聲音太大眾，挺平常的。”

“這樣麽……”隊長還是有些不太相信，睜大眼睛瞅著他，第一次見，發現不了什麽，這張臉看上去倍感陌生，只好作罷，再次伸出筷子夾起一塊肉。

池先聲垂下眼，突然盤中多了一塊鏡箱豆腐。戚野一臂撐桌面，杵著下巴，註視前方，目光不知飄到哪裏去了，若有所思。

豆腐塊偏大，油炸過，蝦蓉餡心，表面裹一層醬料，橘紅色。他咬下一小口，唇齒間蔓延酸甜味道。

戚野很過分。

這一點，早在初次見面，他就知道了。

距離醫院看望，已過去大半個月，就在池先聲即將淡忘此事時，發現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平靜。

高而狹長的窗戶，垂鉆水晶吊燈，一整面墻壁的山水畫，窗外繁茂的花草樹木。見慣了城市喧囂，突然來到這裏，仿佛身處另一個世界。

“這次，整個隊，我只帶你一個人過來，年齡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你穩重，不像他們那樣愛鬧事，順帶也能增長增長見識，認識不少人。”

隊長走在身側，耳提面命。池先聲沈默聽著，其實並不想來，圈內聚餐倒沒什麽，主要是地點太難以接受——戚野的地盤。

“你繞不開他。”隊長停下腳步，看出池先聲心中所想，“只要還在電競圈，做一天職業選手，你就免不了會受到他的影響。”

燈光冷冽，眼前人影流漫陸離，池先聲沒說什麽，跟著隊長與人握手，交談，互換聯系方式，入座，觀察，開席。

所幸，戚野一直沒有出現，似乎只是借個地方，並無參加打算。

而聚餐進行到一半時，門前傳來汽車幾聲鳴笛，一陣腳步，戚野坐在輪椅上，助理把他推了進來。

“不是說不來了嗎？我問過你兩三遍呢。”

“戚野你這也太遲了吧，再晚點我們都吃完散場回家了。”

“那啥，阿姨再上兩個菜。你們快快快，趕緊挪個座。”

“不用。”戚野脫下雙排扣大衣，扔給助理，拽了拽領口，指過來，“我坐他旁邊。”

瞬間池先聲捏緊瓷筷，指端發白。視線一霎那對上，戚野勾起唇角，眼神專註，像捕捉到獵物。

“哈哈哈哈哈戚野你這回怎麽這麽平易近人？不容易啊！”

“老章還是那個誰，你倆誰空個地兒出來？好讓大忙人進來吃口飯。”

“我們隊小孩第一次來，得看著。”隊長拉了拉他衣袖，空出池先聲左側一人的位置，壓低聲音囑咐，“就是嘴欠，沒事。”

嘴欠的戚野操控著輪椅過來，他再次懷疑，隊長是怎麽得出這個結論的，還是雙重標準？

“來，吃菜吃菜。”隊長給他夾了一筷子涼菜，“吃這麽好吃的菜，可別皺眉毛，臉都團在一起了。”

“說的沒錯。”做菜阿姨搭話，端上來一大碗熱湯，“我做的這道文思豆腐羹戚野最喜歡吃了，你也嘗嘗，看你瘦的，就得多吃點。”

戚野避開上菜口，退在一邊，等她放到桌上，嗤了一聲，懶懶地開口，“吃什麽吃，早晚把我家吃窮。”

“你別在意，戚野就是這個脾氣。”做菜阿姨笑著安撫他，之後轉過頭，拍戚野肩膀一巴掌，“又瞎說開了。”

“白姨你別管。”戚野揉了揉肩膀，擡起頭，笑意深厚，“是不是？小野貓。”

“哪來的小野貓？我怎麽沒看到……”做飯阿姨聽個音，疑惑不解，逐漸走遠。

池先聲咽下一口涼茶，無人可見四指緊緊扣住椅面，他緩慢地說，“你是不是有病？”

戚野面無表情，低下頭，“噗嗤”一聲，兀自笑了，控制不住一樣，他的笑聲越來越大，引得全桌人停下交談，看了過來。

整個大廳死一般沈寂，呼吸聲輕不可聞。

戚野一副樂不可支的模樣，眼角都沁出淚花，有半盞茶功夫，他一動不動地註視著池先聲，漸漸收攏笑意，聲音嘶啞，很輕，“我是有病，病的就是這雙腿，你能把它賠給我嗎？”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家教×學生

一、

先生：這道題昨天講過，怎麽還會錯？沒聽明白嗎？我再講一遍。

戚野：好的。

二、

先生：還是昨天這道題，我講過兩遍，怎麽又錯了？

戚野：老師再講一遍，我保證最後一次。

三、

先生：這道題我講了三遍，你居然還不會做？事不過三，你再這樣我就——

戚野：就要懲罰我了嗎？

先生：……為什麽你聽起來這麽期待？

戚野：因為聲音不會騙人。

先生：……好吧，懲罰是嗎？（掏出一盒松鼠先生）那就從現在開始，錯一道題，吃一斤巴旦木，錯兩道題，吃兩斤！

戚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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