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遞

淡粉色蝦肉在空中呈弧線下降，掉入盤中，池先聲猛然回過神。

雙手戴一次性手套，戚野左挑挑右選選，找出第二只符合審美的水晶蝦，拋到包子盤裏雨露均沾。

緊接著，剝起第三只蝦，戚野放進自己盤中，摘下手套瞅過來，舌尖舔砥嘴唇，帶著點壞笑，“這也不吃，那也不吃，你是不是挑食啊？”

突然被戳中痛點，池先聲面色不虞，註視了一會兒，冷冷地把蝦淹進蘸料，卷入腹中，疊起一張紙巾，擦凈嘴角，淡定回答：“你想多了。”

“那最好。”戚野聳聳肩，“挑食可不是什麽好習慣，你看起來都硌手，就該多吃點。”

重生前和重生後相比，戚野變化太大，根本不像同一個人，池先聲沈默，再次想起那句莫名其妙的話，不禁問出口，“你不怕我——把你家吃窮？”

“為什麽會這樣想？”戚野提了提嘴角。

未來的戚野與眼前的戚野逐漸重合，難免產生錯覺，是在質問當年那個男人。

話一脫口，他就後悔了，同樣也不知道戚野為什麽會這樣想，有點艱難地咽下茶水，接不上話。

“只是這一頓飯。”戚野認真解釋，“要是進我家門，每天好吃好喝伺候，跟個小祖宗似的，可不就怕把我家吃窮麽。”

戚野的腦回路不尋常，有著別人無法理解的神奇之處。兩種時態完美融合，過去的戚野代替未來的自己，做出回答。

不如不問，池先聲接收到了遲來的心塞。

當時只覺刺耳，不是好話，斷然無法預料，背後內含深意。

當時也依舊是戚野從始至終保持的態度。

並且在這之後，戚野的回答無人能聽懂，打得他措手不及，不願再深究。

“當然了。”看著滿堂賓客說說笑笑，戚野弓身補充，“擁有這份志向，不是你的錯，我非常理解。雖然不像JFY的戚野粉絲千萬，但我扛把子名不虛傳，眾多迷妹迷弟，想進我家的，把方家營那些巷子擠滿不在話下。”

“哢嚓”。

池先聲咬斷一粒巴旦木果仁，如同戚野理解這份所謂志向，他的內心充滿平靜，毫無波動。

相較未來的戚野，這番言論不足三成功力，夠給情面了，實在像個人話。池先聲都能想象得出，換成老戚野，那就不是進他家門，這麽簡單的事了，嘴唇一開一合，換成是想上他的床，都算口中留徳。

宴席將盡，池先聲也終於嗑完了碟中最後一粒巴旦木。

“我還有事，先走了。”池先聲跟戚野打過招呼，估計接下來，他們還有另外安排，或是轉移場地繼續玩樂，或是商量一些圈內的事，不便外傳。

“行。”戚野爽快應下，一口灌完碗中的豆腐鯽魚湯，給包子打了個手勢，推椅起身，“我們走吧。”

“你忘了人設嗎？”他提醒戚野。

單手插進褲兜，池先聲摩挲絨布袋柔軟厚實的表面，如果束梓還沒走，正好趁機送回去。不願再見，或許可以拜托服務生傳遞……

“看來你還是不夠了解戚野，不過沒關系，我帶你深入了解他。”精分戚野的聲音瞬間低落，聽上去有些失望，但還是努力打起精神，“不合群，我行我素，正是戚野的性格特征，我怎麽可能忘記人設？現在跟你走，才是最正確的行為，請不要質疑我身為替身演員的職業素養。”

“是我的錯……？”

“沒關系。”戚野流利地接話，“原諒你。”

池先聲窒了窒，懷疑戚野是怎麽長大的。能活到現在，沒因為這一張嘴被人打死，不得不說蒼天慈悲，實乃萬幸。

他在前臺打包上清蒸獅子頭，帶給墩布。半個西瓜大小的防漏碗，五顆肉丸，橘黃色湯汁漫過，八分滿。

戚野等在門口，戴上了嫩粉色口罩，見他拎個快餐盒過來，望著天，嘖了兩聲，搖頭感慨，“青春啊，年輕就是好，帶給小女友？”

“狗。”

池先聲淡淡答了一個字，之後戚野歪著頭，笑個不停。

進了東門，戚野緩過來些，偏著頭問：“你回家？”

“嗯。”

“行吧。”

戚野輕車熟路去黑網吧，他拐進巷口，往裏走，正要走遠，手機彈出一條短信。

池先聲把快餐盒換到左手，以為是池歌或束梓的消息，沒猶豫，立刻取出查看。

【[XX快遞]你的運單號為XXXX的快遞已到達，需要自提，取件碼:FA7J28，取件地址：鴻*****便利店。】

他腳步停住，怔了一下。

“怎麽？”戚野上了樓梯，側過身，靠在扶手上低頭問。

“有一個快遞，剛到。”池先聲抿了抿唇，幾息猶豫，又無人詢問，一瞬開口，“你知道鴻*****便利店在哪嗎？”

他昨天看過物流，顯示電腦要周五才能到，也可能未及時更新，不如人工準，總之，意料之外，提前一天到了。

“小紅家啊。”戚野果然知道，踩著鐵皮樓梯咣當咣當走下來，“在……在……”

‘在’了好一會兒，戚野也沒說出什麽來，似乎不是忘了就是隨口一說。他支起身子，懶洋洋地貼著樓梯柱子，沒東西扶住就不舒服似的。

半晌，戚野勾起唇角笑了，“在我心裏，我帶你去。”

“……”

池先聲默默記下戚野的話。

以後遇到有人問路，而自己答不出來，會顯得有失身份時，就告知對方戚野這句。

潛臺詞：我也不知道啊，帶你瞎轉悠轉悠找找吧，指不定在哪就遇見了，畢竟瞎貓都能碰上死耗子。

而現實聽起來，卻是柔情似水中透著淡淡的寵溺，美好甜蜜又心思細膩。

午後人少，天空放晴，幾個身穿藍色校服的學生出入小鋪子，手裏拿的不是帶有亮閃閃水鉆的彩色小皮圈，就是晚歸了家延遲吃飯，一袋方便面一根火腿腸。

走在戚野身側，池先聲交出決定權，不用選擇去哪個方向，走哪條路，只管跟上步伐，倒也悠閑。

戚野不慌不忙，走路帶風，經過一家手工雪糕店，心情還挺不錯地說：“她家招牌五仁月餅餡雪糕，聽說有個小孩兒每次一哭，吃過兩口後，立馬能止住，啼都不啼一下，神奇吧？要不要來一塊嘗嘗？”

“我腸胃不好。”他婉言拒絕。

不提詭異的餡料、明顯興起的惡趣味，池先聲瞅了眼戚野夏衣涼拖，和自己一身純棉長衫加厚款外套的過秋裝，可能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卻過著全然不同的季節。

他想了想，沒跟進去，轉而欣賞陰天的太陽，站在門外，留給戚野足夠的時間和面子，以詢問小紅家具體地址。

沒辜負池先聲一片苦心，對面的水果店迎來三批客人，送走三批客人，其中還有一個行動緩慢，拄拐杖的老太太，戚野才出來。

這麽長時間，應該問得清清楚楚，而不是閑聊吧，他接過戚野丟來的一塊香草雪糍，凝眉細想。

重新上路，戚野叼著雪糕，比剛才看起來更加自信，池先聲放下心，蒼白指尖捏住雪糍黑色的包裝袋一個小邊角。

走過兩條長巷，戚野往垃圾桶裏扔進雪糕棍，打了一個五仁味的飽嗝，指指旅館旁的煙酒超市，“我進去買包煙，煙癮犯了。”

池先聲立在路邊，盯著腳下一塊突起絲絡的灰色石塊，目光沈靜，面無表情。

戚野真的不是在閑聊吧？

心中數到100，他回頭，透過門玻璃，看向店內，和店老板一樣，戚野瞇縫著眼吞雲吐霧。

突然視線對上，戚野笑了一下，揚起下頜，嘴裏吐掉煙圈，緩緩做出口型。

等我，聽話——

池先聲瞬間扭過頭，不說還好，一提起只想掉頭就走。

深呼吸幾次，他捏住雪糍，在狹小空間內擠來擠去，心中安撫自己，求人問路實屬正常，抽根煙而已，解決生理需求，不是閑聊，不應該懷疑的，即使閑聊也總會提到一兩句，要耐心，耐心……這次從煙酒超市出來，加上手工雪糕店的經驗，絕對很快就能到。

“久等，我們走吧，快到了。”戚野推開玻璃門，走出煙酒超市，一身煙味遮擋了五仁月餅味，詫異開口，“還沒吃啊，行吧，那你捏著玩。”

“……什麽？”池先聲一手墩布的獅子頭，一手捏扁的雪糍，眼見戚野擡起手臂，小東西淩空墜落，帽兜一沈。

“棒棒糖。”戚野腳步一轉，帶他往回返。

“別再往我的帽兜裏放東西。”池先聲空出一手，伸長手臂撈了出來，粉色糖紙，草莓味，他無奈地攥在手裏，和雪糍一起。

“兩只手都占著，不扔帽兜，怎麽接？”戚野反問，輕笑著，“或者下次，我撕掉糖紙，直接餵給你？”

“麻煩你還是扔帽兜吧。”大不了不穿帶有帽兜的衣服，池先聲退後一步，沒忍住擡手輕輕碰了碰耳垂，指尖泛著涼意，脖頸縮了一下。

轉過一個彎，戚野不再揪住不放，“到了。”

便利店獨門獨戶，黑壓壓的，開了一個小窗，夾在成片五金土產店中。

老板躺在搖椅上聽戲劇，正咿咿呀呀唱著，屋子進了人，一巴掌關掉收音機，撩起眼皮，看見在前面開路的戚野，舉起雙手，悠悠開腔：“我新做的指甲，漂不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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