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嵐望著那個剪彩，不知不覺就想到了自己的母親。她忽然想起，在她很小的時候，她腳上的那一雙雙棉鞋，身上穿著的棉襖，也是秦蘇親手給她做的。這對於一個曾經只會念書、心高氣傲的年輕女孩來說，並不容易。雖然秦蘇的臉上很少有笑容，雖然她說話並不好聽，但是，至少她還是在努力地想要盡到一個母親的職責。

溫嵐又想起喬蕊來得那天，和她說起秦蘇的近況。自從喬慕君離開之後，秦蘇的身體就一天不如一天。連一個小男孩都可以因為看到母親的操勞而感動，那麽她，又怎麽可以不感謝秦蘇給了自己生命、並且曾經也為自己的成長做出過付出呢？

畢竟她是自己的母親，就算溫嵐恨秦蘇，就算秦蘇恨溫嵐，第一個應該低頭的，也應該是身為女兒的她，而不是秦蘇啊。

失去喬慕君，已經是溫嵐心中的一個痛處，她不能再這樣失去秦蘇。溫嵐這樣想了之後，終於決定，拋開過去的恩恩怨怨，回去看看秦蘇。僅僅是作為一個女兒的身份，她也應當這麽做。

喬蕊聽到溫嵐的想法之後，異常開心。她在電話裏興奮地跟溫嵐說道：“姐姐，你終於想明白了。其實一直以來，媽媽都很想見你，但是她的脾氣很倔強，不肯先開口。我想，這次如果你能回去一趟，媽媽一定會很開心的。”

就這樣，和喬蕊約定好回去的時間，十年之後，溫嵐再次踏上了回家的路。

年少的時候，她記得她曾在心中發誓，這一輩子都不會在回到那個地方去。可是隨著時間的流逝，隨著年紀的增長，原來的很多想法都會慢慢改變。看來，這個世界上，真得沒有什麽是永恒的。

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相比十年前，曾經住過的地方已經有了很大的改觀，但是依稀還保留著原來的模樣。溫嵐在現實中印證著自己內心深處的記憶，那些在內心深處堆積了十年之久的記憶就這樣再現實中再次慢慢地鮮活起來。

喬蕊告訴溫嵐，自從秦蘇生病之後，家裏無錢醫治，原來住的大房子已經賣掉了，現在換到了附近的一個小房子裏去住。

喬蕊和喬子玉相繼工作之後，家裏的條件慢慢地寬裕了。他們幾次提出要給秦蘇搬到一個好一點的地方去，然而秦蘇都執意不肯。

在喬蕊的帶領下，溫嵐沿著一條曲曲折折的小路走了很久，終於在一個小而舊的房子前停下了。喬蕊說，這一帶的房子很快就要拆遷了。

溫嵐在那個陌生的小房子裏見到了秦蘇。房間裏的光線很暗，中間的擺設很簡陋，在一張油乎乎的低矮的桌子邊，秦蘇瞇著眼睛，神情安詳地靠在一張舊藤椅上。

溫嵐望著這個簡陋的房子，難以想象過慣了城市生活的喬慕君和秦蘇就是在這樣一個破舊的的小房子裏度過了那麽多年。

房子裏有一股潮濕發黴的味道，當喬慕君去世之後，秦蘇便迅速地衰老了。雖然還不到五十歲，但是臉上已經滿是皺紋，鬢角頭發開始發白。

溫嵐不知道原來喬慕君的去世對秦蘇造成這樣打的打擊，因為上一次她見到秦蘇的時候，她還遠沒有這樣蒼老。溫嵐望著秦蘇，眼圈一瞬間紅了起來。她的母親老了，可是作為一個女兒，她竟然不知道是從何時起，她已兩鬢斑白。

“我回來了——媽。”溫嵐努力地讓自己臉上帶著笑，在這句話的結束，喊了一句“媽”，這是十年來，她第一次叫出這個字。

秦蘇睜開眼睛，緩緩地把頭轉向溫嵐，房間裏的光纖很暗，她盯著溫嵐看了好久才認出她。

“小嵐，是你嗎？你終於回來了。”秦蘇長長地嘆了口氣，像是心中的一個願望終於實現了。

“是我，媽。”溫嵐再次說道，看到秦蘇的衰老的樣子，她忍不住自己的淚水，想要走過去緊緊握住秦蘇的雙手，可是當她看到秦蘇那雙枯竹一般粗糙的雙手，心裏的如同針紮一般難受。記憶中的這個女人，曾經有著一雙多美纖長美麗的手。

溫嵐努力地想要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卻發現異常艱難。時間可以撫平一切，可是時間只能撫平她年少時對秦蘇的恨，卻無法撫平母女之間的親情。

黑暗的屋子裏，秦蘇長長地嘆了口氣，她想起身站起來，但是發現有些艱難，只好自嘲地一笑，又緩緩地在藤椅上坐下，深深陷進去的眸子平靜地望著遠處。

現在的秦蘇完全沒有了當年的銳氣，她穿了一件又大又厚的黑色棉布襖子，幹枯的頭發隨意地挽在腦後，因為怕冷，而將頭縮在豎起的衣領裏。

這是當年那個化著精致妝容、穿著漂亮衣服的女人嗎？為什麽和自己印象中的那個女子判若兩人？

喬慕君的離開對秦蘇是一個巨大的打擊，在他去世之後，秦蘇再不顧及自己的形象。

秦蘇如釋重負般地嘆了口氣，不斷地重覆著：“你終於回來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她說這句話的時候似乎費了很大的力氣，說完之後便瞇著眼睛，長久地靠在藤椅上。

過了一會兒，秦蘇對喬蕊說道：“小蕊啊，我想和小嵐單獨說幾句話，你先出去一下，可以嗎？”

喬蕊點了點頭便出去了。

黑暗的房間裏只剩下喬蕊和秦蘇兩個人。

秦蘇沈默了一會兒，想要用笑著的語氣說話，但是聽起來卻是那樣的滄桑。她說：“自從喬慕君離開之後，我便一直住在這裏。小蕊和子玉曾經想給我搬一個地方，找另一個好的地方去住。但是我卻不想。人一旦老了，吃什麽樣的食物，住什麽樣的房子，穿什麽樣的衣服，似乎都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和喬慕君在這裏一起過了那麽多年，這裏的每一寸土地都還留著記憶中的味道，就仿佛他還在我身邊，讓我的心裏好受一些，讓我這個風燭殘年的老婆子，不感到那麽淒涼。”

溫嵐看著秦蘇，眼圈紅了。秦蘇鬢角的白發讓她的心裏痛了起來，在她很小的時候，她從奶奶身上看到了秦蘇老去的時候，可是那個時候從未想想到過這一天會到來。時間真得是一個奇怪的東西，走著走著，就在不知不覺中到了終點站；走著走著，原來想象中的那些事情就真的變成現實了。我們都害怕時間流逝，可是又有誰能夠攔住時間的腳步呢？

溫嵐嘆了口氣，想到總有一天，自己也會變成秦蘇這樣，鬢發蒼白，再也沒有了當年的銳氣，變得害怕孤獨，開始懷舊。

秦蘇說完這些話，擡起頭望著溫嵐，長久地凝望著。站在她面前的這個面容熟悉的女子，正是她的女兒，二十年前，從她腹中誕生出來的那個小小的嬰孩。可惜這麽多年來，她只是忙於關心自己的事情，錯過了這個孩子的成長，在應該給她留下關於一個母親記憶的時光裏，她卻留下了一片蒼白。

現在，快要三十年了。三十年的時間，她從一個少不更事的少女成為人妻，成為母親，在這中間，她經歷了家庭的變故，經歷了喬慕君的去世，看到鏡子中的自己一天天地衰老。現在，看著溫嵐站在她面前，她多麽想要流出淚來。看著這個年輕女孩的臉，就像照一面鏡子，從鏡子裏，看到當年的自己。

時間可以濾掉一切的恩怨，可是無法濾掉親情。畢竟，她是自己的親生女兒。

年輕時候的秦蘇，太過於爭強好勝，什麽都想要得到，害怕失去。可是在經歷了這麽多之後，那些她本以為自己得到的東西，最終還是失去了。可是她本可以把握的東西，卻成了心中永遠的遺憾。

人總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無論是立刻，還是在多年以後，這筆債都無法逃掉。盡管這有一種宿命的味道，可是在經歷這麽多世事之後，卻是她此刻最真實的感受。

她有很多話想跟溫嵐說，可是她卻又不知該從哪裏開口。她只是對溫嵐說道：“小嵐，你可以為我洗一次澡嗎？”

溫嵐點了點頭，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在燃燒著炭火的小屋子裏，溫嵐倒了一盆冒著熱氣的水，秦蘇脫光衣服，跳進水中。溫嵐看著秦蘇的身體，感覺眼睛再次被刺痛了。當年的秦蘇，肌膚光滑如同上好的緞子，可是現在，雖然現在，卻生滿了了褶子。

溫嵐一點點揉搓著秦蘇的皮膚，腦中是小時候自己看到的秦蘇。那個時候的秦蘇在她的眼裏，是那樣的美好，她有著年輕而美麗的容顏，有著高挑而曼妙的身材。可是二十年後，當初的美麗早已不覆存在。

女人是上帝的工藝品，可是青春和美麗都是有保質期的。

溫嵐耐心地幫秦蘇搓背，她又想起死去的奶奶。曾經，小小的她給奶奶搓背，奶奶潔白的脊背像是一塊披在身上的布匹，仿佛一不小心就能把她的皮膚搓下來。

可是現在，曾經讓她羨慕的溫嵐卻變成了像奶奶那樣蒼老。而再過二十年、三十年之後，溫嵐也會變成現在的秦蘇，慢慢地衰老。生命就是這樣一個奇怪的東西，在不知不覺中溜走，又在不知不覺中延續。

溫嵐不由得嘆息了一聲，紅了眼睛。

秦蘇聽到溫嵐的嘆息，也嘆了一口氣。她試圖微笑，然而聲音卻在顫抖。

“小嵐，你知道嗎，有一天，你也會像我這樣老去，臉上長滿皺紋，皮膚不再光潔。時間的沈淪從你我身上碾過，帶走我們的青春。時間會讓一個人變老，時間也會教會一個人成長。我想告訴你的是，有一天，你也會走進婚姻的殿堂，成為一個男人的妻子；你會擁有孩子，成為孩子的母親。從女孩，到妻子，再到母親，這就是一個女人一輩子要走好的路，只有每個階段都經歷過，才算是一個女人完整的一生。也只有在每個階段，把自己應該扮演的角色都扮演好，一個女人的一生才不會後悔。

“在我慢慢變老之後，我才漸漸地明白了一些事情。也是在我慢慢老去，在你父親去世之後，我的心才終於安定下來，我才能夠有時間回憶起曾經的那些事情。當一個人老去的時候，所剩下的，也只有回憶了。可是當我回想起幾十年的人生時，我卻發現沒有什麽記憶是刻骨銘心的，相反，那些年輕時我不願意想到的、深藏在心裏的過錯在這個時候，卻像是噩夢一樣占滿了我的心，折磨著我的每一根神經。

“我有好多的話想對你說，但是我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我知道身為母親的我不是一個合格的我，但是我卻相信總有一天你會回來找我，只是我不知道這個時間是十年後，還是二十年後。因為你是一個聰明的孩子，我相信時間會讓你成長，會讓你的心變得更為仁慈寬厚，變得可以接納和原諒曾經的那些過錯。我很開心你沒有讓我等太久。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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