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也只有到老去的那一天，才發現原來自己曾經拼命追求的金錢、榮耀、身份、尊貴……當她老去的那一天，這些都不足以成為她人生中的回憶。現在，我感到愧疚，因為我對你的生父，溫良，對你、對子玉，都沒有盡到該盡的責任。”

溫嵐聽著秦蘇的話，眼淚一滴滴地滑落下來。當秦蘇老去的時候，她再也不像當初那麽頑固了，此刻的她更像是一個孤獨無助的孩子，不再固執己見，而是為自己曾經犯下的錯誤而懊悔不已。

秦蘇繼續說道：“我多麽擔心這一輩子都無法得到你的諒解，如果這樣，我將像你的父親一樣，帶著遺憾和懊悔，離開這個世界。可是現在，你出現在我面前了，我心中的那一個結終於可以在這一刻打開了，我知道你已經原諒我了，我也看到你的成長了。這讓我心裏多少感到釋懷。就算離開，也不會帶有任何遺憾了。”

秦蘇說著閉上了眼睛，兩行老淚從她布滿皺紋的臉上流了下來。

溫嵐給秦蘇洗完澡，又給她拿了一套暖和的衣服穿上。那天晚上，喬蕊、溫嵐和秦蘇像是從前那樣一起度過了一個愉快的晚上，溫嵐做了很多好吃的菜，讓喬蕊和秦蘇都讚不絕口。秦蘇笑著笑著就哭了，她說能在有生之年吃到女兒親手做的飯，她的一輩子也便知足了。

那個時候，溫嵐還不知道秦蘇話中的意思。可是，第二天，她終於理解了為什麽秦蘇會要讓溫嵐給她洗澡，為什麽會在吃到她做的菜時流淚。

因為在秦蘇眼中，這樣的結果是一個幸福的永別。

第二天早上，讓溫嵐玩玩沒有想到的是，秦蘇安詳地躺在床上，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她吞下了整整兩瓶安眠藥。

在桌子上，溫嵐發現了一封秦蘇留給她的信。

小嵐，當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或許我已經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世界。原諒我這麽多年來，並沒有做到一個合格的母親應該盡到的職責。

我想起曾經我們之間的爭吵，你說我是個一個自私的人，從來只考慮自己。沒錯，我的確是一個自私的人，不僅自私，而且虛榮。

在我年輕的時候，因為代替姐姐嫁給溫良，我就一直心有不甘。和我一起讀書的同學都比我嫁得好，可是我比她們更年輕，更漂亮，我不甘心。

於是，因為我心中一直以來的不甘心，我選擇了和我曾經的戀人，喬慕君重歸於好，不顧當年幼小的你還有子玉的反對，盡管當年我們都已經有了家庭。

終於，我如願以償了。可是，然而我的內心卻又是如此惶恐，如此不安。我擔心我比不上他的妻子，我不像她那樣有高的學歷，有一顆平靜的內心，我真擔心有一天那個女人會重新回來，我擔心有一天喬慕君會後悔當初的決定，我害怕那個女人會取代我的位置，讓我再次變得一無所有。如果到了那個時候，我就真的走投無路了。

也許你無法相信我會做出這樣的決定，這也是一直以來我心裏都無法原諒自己的原因。可是我的內心真得如此不安，如此恐懼。

為了讓我的內心真的安定下來，我做出了一個直到現在都讓我無法原諒自己的決定。我花錢雇了人，在那個下午，開車撞死了喬慕君的妻子。

多年來，我一直把這個秘密深深地藏在心裏，我是有罪之人，為了得到我想要的生活。這就是當年你這位狠心的母親所做的事，我的女兒，也許你根本不會相信，殺死那個女人的兇手，就是我。

我知道她還有一個年幼的兒子，我不知道那個孩子現在在哪裏，不知道他過得怎麽樣。我想，他一定會對我恨之入骨。

我本想帶著這個秘密，一直到我死去，讓它一直陪同我到墳墓裏。可是我已經帶著罪惡活了一輩子，我不想再繼續帶著這種罪惡感到另一個世界裏去。所以，我選擇在臨死之前，把我的罪惡公開。

年輕時候的我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即便終我一生，我都沒有扮演好這個角色。還記得當初我在家裏看到小小的你在鏡子前試穿我的衣服嗎？你穿著我的衣服，穿著我的高跟鞋，戴著我的首飾，那樣的漂亮，我本該為自己擁有這樣一個漂亮的女兒而心生歡喜，可是那一刻，我的心裏沒有喜悅，而是充滿了嫉妒。我知道身為一個母親，我不該有這樣的想法，可是的的確確，在那一刻我產生了這樣的想法。那時候的我，心中沒有母親的意識，我沒有把你當成我的女兒，而是把你當成了我的對手。就好像當年我和女伴在學校讀書的時候，總會為對方有一條漂亮裙子而眼紅一樣。

你長得那樣像我，你穿著我的衣服，穿著我的鞋子，在那一刻，我仿佛從你身上看到了我，你忽然讓我的心裏害怕起來，我用一種可怕的手段取代了喬慕君的前妻，我忽然恨害怕有一天你也會用同樣的手段取代我。雖然我知道這是作為一個母親不應該有的想法，但是我的內心是那樣恐懼，沒有一點安全感。

年輕時候的我真得很害怕失去這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所以在和喬慕君結婚的時候，我選擇了把你一個人留到農村。如你所說，我是一個自私的人，正如同當時，我為了讓喬慕君的妻子永遠離開他，選擇那樣一種毒辣的手段一樣。在我看似美麗的表面下，深藏著的是一顆恐懼不安的心。

喬慕君從未看到這些，我用面具掩藏了真實的我。他所看到的，只是一個有著漂亮外表的、溫柔體貼的我，可是那並不是真正的我。

喬慕君的確很愛我——我不知道這種愛是他發自內心，還是僅僅因為我是他的妻子這一事實。婚後我們的日子過得多麽幸福，多麽讓人羨慕啊。可是那只是表面而已，有誰能看到表面下的真相呢？

我在這種看似幸福的生活中過得很開心。可是我內心真正的痛苦又有誰知道呢？他的身上一直都保存著他前妻留下的東西，他的書櫃裏保留著他們曾經相戀時留下的照片和書信，他的床頭櫃裏保留著他買給他兒子的玩具。

曾經我以為我可以完全得到他，但是我錯了，我只不過是擁有了“妻子”這個名分。在他內心始終有一個地方，是屬於他的妻子和他的兒子的，無論我多麽努力，我都無法走進那個角落裏，我永遠替代不了他的妻子給他留下的那些回憶。

他曾經背著我不止一次地尋找他妻子和孩子的下落，我雖然表面上裝作不知道，心裏卻感到無比的痛苦。

這讓我的內心多麽挫敗！然而我只能把這種痛苦深深埋藏在心底，臉上帶著微笑，盡管我知道我深愛著的男人心中，始終還愛著另一個女人。

如果你沒有試過真正去愛一個人，你就不會明白這種痛。這種痛苦對我的折磨是致命的，尤其是對於那樣一個缺乏安全感卻又爭強好勝的我來說。

在無數個夜裏，我都夢到那個女人的臉，還有那個孩子的哭聲，我不敢一個人走夜路，不敢一個人呆在空蕩蕩的房間裏。我內心飽受著這種痛苦的煎熬。好在還有喬蕊，還有子玉，他們兩個很懂事，讓我心中多少有點安慰。

生活就在這樣表面的一片平靜中進行著。畢竟是一個母親，我心裏還是牽掛著你。我知道自己把你一個人丟在農村是一個非常錯誤的做法，所以我決定把你接過來，我想要彌補我的過失。

可是你是那樣的桀驁不馴，這幾年不見，你比當初更加偏執。更令我沒想到的是，當年我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當我知道你也喜歡上喬慕君的時候，我的心裏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恐懼，我感覺這是上天在報覆我。

女兒，你知道嗎？我當年的噩夢實現了，我多麽害怕失去我現在擁有的一切。當年我可以為了得到我想要的東西而選擇用那樣一種狠毒的方法對待他的妻子，但是那時我卻無法選擇用那樣一種方法來對待你，因為你是我的女兒，我做不到，也不想那樣做。

所以，我決定送你走，讓你遠遠地離開我，遠遠地離開喬慕君。可是我的精神卻再也承受不了了，每當我想起那個被撞死的女人，想起你，想起我永遠都無法完全擁有的丈夫，我的心裏就空虛慌亂。我漸漸地無法控制自己的脾氣，性情暴躁。後來，我生了一場很重的病，住院了。

直到喬慕君離開的那一天，我才知道，原來有些東西不屬於自己的東西，無論怎麽努力都是無法得到的。喬慕君臨終前一直呼喚著的那個人的名字，是她，而不是我。

人家都說，衣服是新的好，夫妻卻是原配的好。我現在才明白，縱然我得到了喬慕君，縱然我這一輩子衣食無憂，我卻從未得到過他全部的真心。

不止在一個夜晚，我會想起你的生父，溫良。我想，若是當初我知足，沒有那樣對待他，會怎麽樣？他也許還是整個心裏裝的滿滿的都是我，縱然沒有華麗的衣服，沒有金貴的首飾，我若知足，卻可以得到所有的幸福，也可以讓你和子玉都擁有一個幸福的家庭。

可是偏偏年輕就是那樣，被物質和虛榮迷惑的心，不知天高地厚。現在，我即將老去，你的父親在我心裏的記憶才慢慢又浮現出來，他雖然沒有錢，也不善言辭，卻是用整顆心來對待我的。這個世界上有些東西原是比金錢都更重要的。

喬慕君最終離開我了，喊著他妻子的名字。那一刻，我握著他冰涼的手，真得淚流滿面。我想，臨終之時，他應該是幸福的，他可以和他心裏日夜思念的人相聚了，在這世界上，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個人。

如果我從不曾出現在你生父溫良的生命中，也許他會找一個樸實知足的女人幸福快樂的過一輩子，現在兒孫滿堂；如果我沒有出現在喬慕君的生活中，現在他也會有一個幸福的家庭，全家人都過著幸福的生活。

我年輕的時候認為我得到了一切，我勝利了；可是現在，我卻覺得我失去的遠比得到的多。是啊，我得到了，我得到了別人的羨慕，我得到了豐富的物質生活。可是我卻失去了一個全心愛我的男人，一個本可以幸福的家庭，還有你，我的女兒。

也只有當浮華看盡的時候，才知道有些東西，比絞盡腦汁要追求的浮名虛利，貴重多了。我想，這個東西，就是愛。

小嵐，我再也沒有機會向你彌補我的過錯，因為我已經不想繼續忍受心靈的折磨，孤獨而自責地茍存於這個世界上。我想，今天是我為自己當年的錯誤付出代價的時候了。

死亡的滋味是什麽滋味？因為我的自私，我奪去了一個善良的女人生命的權利；現在，我要親手結束自己的生命，我要親自品嘗這種臨死之前的痛苦，我想也許這樣我可以求得她的一點諒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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