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嵐輕輕地嘆了口氣，心想，也許任何事情對於我們而言都是如此吧。在當初我們看來好像天塌下來一般的大事，時隔多年之後，再去回想，也不過是一樁無足掛齒的小事，可是當年的我們，卻無法用一種輕松的心態來面對。這種情景，大概也是“只道當時已惘然”吧。

喬蕊望著溫嵐，提到了喬慕君，那個多年以來一直讓溫嵐內心承受痛苦的根源。當初年少，把喬慕君對自己的父愛錯誤的解讀了，可是現在，在真得經歷過愛情之後，此刻的溫嵐已經能正確的解讀當時的一切了。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有些事情總需要經歷世事之後才能更深的體會，可是能體會之時也許已經留下了永久的遺憾。

那天晚上，溫嵐親自給喬蕊做了很多好吃的菜，在暗淡的燈光下，窗外下著大雪，溫嵐和喬蕊在火爐邊的一張桌子上坐下。

喬蕊望著那一桌子的菜，既驚喜又感動，她簡直不敢相信這竟然是出自自己的姐姐之手。以前那個從來不肯做一點家務的姐姐，現在竟然能變戲法似的變出一手好菜來了。

這個小小的房子裏只有一張床，晚上睡覺的時候，溫嵐和喬蕊擠在一起，聽到窗外北風刮過樹梢的怒吼聲。溫嵐觸景生情，想起以前的事情，不由得感慨萬千。

“還記得小時候的那個冬天嗎？那年的雪好大，把整個小鎮都染成潔白的了，大雪足足有一尺厚。我、你還有爸爸，穿著厚厚的襖子，戴著厚厚的手套，在白皚皚的馬路邊上，一起堆成了一個好漂亮的大雪人。”溫嵐回憶道。

喬蕊的思緒也飛到了十年前，感慨地說道：“是啊。”說著又笑了起來，“後來你不知道因為什麽忽然生氣了，一腳把雪人的頭踢掉了，害的我大哭了一場。爸爸一邊責怪你是淘氣鬼，一邊重新給雪人做了個頭，我這才破涕為笑。”

那時的場景距離現在已經十多年，可是回憶起來卻依舊清晰如昨天。溫嵐甚至還記得自己當年的模樣，記得用紅蘿蔔做成的雪人鼻子，記得喬蕊穿著紅色的襖子，記得喬慕君黑色的圍巾和從他說話時口中呵出的白氣。

這樣快樂的記憶如此清晰，也許正是因為快樂總是太珍貴，所以即使已經成為過往，卻依舊還是把記憶的照片小心翼翼地存放在相冊中，生怕折了一邊一角。

想起喬慕君，溫嵐心中不由得覺得難過起來。回想起曾經的場景，喬慕君的樣子還依然鮮活，可是卻已然成為她心中永遠的遺憾了。在他離開的時候，溫嵐甚至沒能見他最後一面。

提到已經離開的喬慕君，在那樣一剎那，兩個姐妹都沈默下來，黑暗的屋子陷入一片沈默之中，只能聽到窗外凜冽的風聲將糊在窗口上的報紙弄得隱隱作響。

喬蕊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良久，她開口說道：“姐姐，你恨爸爸嗎？”

“我……”溫嵐遲疑著，此刻她竟然無法說準確地形容自己的心情。若說是恨，在被喬慕君送走的很長一段時間內，她心裏是痛恨他的，她恨喬慕君的無情和自私，為了能讓一家人過上幸福的生活，而把她一個人孤獨地丟在一個陌生的城市。

若說是不恨，在她人生幾度處在低谷的時候，都是這個深藏在她心底的人給了她力量和勇氣，讓她考上了大學。所以在她成名之後，她才會那樣迫不及待地想要出現在喬慕君面前；在得知他生病的時候，她才會不顧自己處在風口浪尖而想要去醫院看望他；在得知她離開的時候，她才會感到孤獨無依，撲進顧念之的懷抱傷心欲絕。

喬蕊打斷遲疑的溫嵐，嘆了口氣，輕聲說道：“姐姐，你不應該怪他。其實當初爸爸那樣做，是身不由己的，如果換做是你，你也許同樣會做出那樣的選擇。”

溫嵐也嘆了口氣，畢竟已經過去了十年，畢竟喬慕君也已經去世，再追究這些似乎都已經沒有什麽意義。

溫嵐想起自己在學校度過的那些艱苦的日子，說道：“我想，我到現在唯一不能原諒爸爸的就是，他把我一個人丟到了那個陌生的城市，從此以後不聞不問，就像是丟掉一件多餘的垃圾。”

“其實事情比你現象的覆雜多了，你走之後，我們家裏發生了很大的變故。”喬蕊說道。

溫嵐吃了一驚，她靜靜地挺著喬蕊把話說完。黑暗中，喬蕊長長的嘆息就像是一跟痛苦的琴弦，撥動著顫抖的空氣，也撥動了溫嵐的心。

其實你走之後，我們的生活並不像你想象的那樣，平靜，快樂。事實上，你走之後，一切都變了面貌。那件事情的影響很大，縱然你已經離開，那個家卻再也無法回到從前了。

當初爸爸本來不願意送你走，但是媽媽的精神狀況已經開始不穩定。媽媽哭著告訴爸爸說，如果不把你送走，她就離開這個家。為了這件事情，爸爸左右為難，然而，最終他還是決定把你送走了。因為這個決定在當時看來，無論是對你，還是對這個家，都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選擇。

可是盡管如此，這件事情還是深深地刺激了媽媽。把你送走之後沒有多久，她就大病了一場，每天晚上睡不著覺，動不動就大發脾氣，家裏開始變得一團糟糕。為了給媽媽看病，爸爸花完了家裏僅剩下的一點積蓄。而因為照顧媽媽，他幾乎每天都休息不好，上課的時候總是精神不佳，不斷出錯。

這件事情在學校裏鬧得沸沸揚揚的，經常有人在背後說出一些難以入耳的話。弟弟受了很大的打擊，他不再去學校，每天躲在房間裏打游戲，甚至也不願意出來見人。

我努力不想要受到這些謠言的影響，然而最終還是被迫退學了，不是因為我無法承受流言蜚語，而是因為家裏已經沒有能力繼續支付我的學費了——這件事情傳到了爸爸的學校，又因為爸爸在工作中因為精神不集中出了差錯，所以他被迫辭職了。就這樣，我們家裏，失去了所有的也是唯一的經濟來源。

媽媽的脾氣依然每天很暴躁，動不動就對爸爸大吼大叫，家裏開始變得一團糟。我每天躲在房間裏，聽到爸爸和媽媽無盡的爭吵，不知道流了多少次淚。

也就是從那個時候起，爸爸沒有再繼續給你寄生活費過去。為了維持媽媽看病的費用和家裏的開銷，爸爸把家裏的房子賣了，搬到了一個很小的房子裏，再也沒有了以前衣食無憂的生活。

就這樣，生活勉強維持了一段時間。但是媽媽吃藥打針需要很多錢，就這樣，賣房子所得的那點錢很快又花完了，交不起醫藥費，媽媽只好被迫出院。看著每天精神不穩定的媽媽，退學在家的我和弟弟，爸爸的臉上再也沒有了以前的笑容。

我記得他曾經告訴過我，無論面對什麽樣的困難，都要面帶微笑。可是現在，他肩上的擔子太重了，壓得他再也沒有力氣笑了。

我還記得那天，爸爸從朋友家裏喝酒回來，醉得一塌糊塗。他踉踉蹌蹌地摔倒在我們租住的小房子裏，哭著對我說，小蕊，我對不起你和子玉，對不起你媽媽，更對不起小嵐。把她一個人那樣丟在一個陌生的地方不聞不問，我從心裏愧對小嵐啊……

我想，那些趁機在他心裏的話也只有在他喝醉的時候才向我吐露出來，但是在平時，他卻從未對我們開口訴苦。

爸爸醒來的第二天就開始去找工作了。他是個讀書人，上完大學就在學校裏教書，失去這唯一的一份工作之後，他便只好像所有的下崗工人一樣靠著做點苦力活兒掙錢。

然而盡管如此，爸爸還是想要供我和弟弟讀書。但是家裏的經濟條件實在不允許，弟弟讀到初中畢業便打工去了，而我也在初中畢業後選擇了考教師資格證，成為了一個幼兒園的老師。也是在那裏認識了我現在的男友，一直以來我們的感情都很穩定。

雖然媽媽的病情漸漸地好轉了，但是也是從那個時候起，落下了病根兒。每到她心情不好的時候，頭就會疼得厲害。

我和弟弟都工作之後，家裏的情形才有了點好轉。這些年爸爸衰老得厲害，身體也每況愈下。我和弟弟都想等到我們能夠掙錢養家了，就好好孝敬一下他。可是爸爸卻沒能等到這一天就離開了。

其實這麽多年來，他對你心中一直心懷愧疚，因為當初他的做法。後來你遇到那樣的困境，爸爸更是擔心不已。

爸爸心中的愧疚一直無法解開，再加上長期的勞累，身體一天比一天差。在最後重病住院的時候，父親知道自己所剩的時日不多了，所以一直希望能夠見你一面。但是你卻一直不肯出現，他從心裏覺得你一直不肯原諒他，心中越發愧疚，到了最後，竟然不肯再接受醫生的治療了……

溫嵐聽著哭了起來。她想起自己當初聽到喬慕君生病住院的時候，她心裏多麽地焦急。然而，讓她最終下定決心不走近醫院的，是她在醫院門口看到秦蘇和喬子玉在記者面前，無情地揭發她，他們的話聽起來如此刺耳，不像是母親和弟弟所說的話，倒像是兩個仇恨自己的人所說的話。

所以，她沒有去見喬慕君最後一面。如果當初她那樣做了，那麽喬慕君就不會因為拒絕治療而離開……

也許對喬慕君而言，既然無法得到溫嵐的原諒，活著的每一天就等同於忍受內心的煎熬。所以他選擇用這樣一種方式來結束這種痛苦。

從喬蕊的描述裏，溫嵐幾乎可以想象到喬慕君在醫院裏忍受痛苦的情形，她的眼淚忍不住地往下掉。

原來很多事情都不像是表面看起來那麽簡單，就像是溫嵐當年那麽痛恨喬慕君和秦蘇，因為她總以為，他們把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丟在城市裏；可是他們卻過著幸福的生活。但是事實上，他們的生活並不幸福，甚至要比溫嵐更加痛苦。

原來那麽多年來，在她內心深深存在著的仇恨都是沒有意義的，因為那種恨是她在一個虛構的想象之上而建立起來的，可是事實的真相卻並非如此。

溫嵐說不出自己心中此刻的感覺。那種在心裏不斷滋生的仇恨呢影響了她的生活，讓她陷入一個又一個痛苦之中，她痛恨他們，總是認為讓她陷入痛苦的人是他們。可是現在再回過頭來，卻發現真正讓自己陷入痛苦的那個人，原來是自己。

原來一切事情都是有原因的，可是她只是看到了那個結果，因為那個結果而心生痛恨，並讓這樣的恨在自己的心中存在了十年之久，對真相的誤解讓她變成了一個自我封閉、對所有人新快警惕的可憐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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