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便嬉笑著散開一點，不一會兒又重新圍聚上來。

已經完全沒有心思上課了，溫嵐漫無目的在校園裏走著，她像個失去感覺的木頭人，即使是自己的腳踩硌在了石子兒上，也全然不覺得痛。

默默那件褲腿已經爛掉的褲子口袋裏，還有幾張硬硬的紙幣——那是孔老師可憐她沒有父母，所以在她走的時候硬塞給她的。

一直以來，溫嵐都很小心地花這筆錢，但是現在，那種感覺沒有了。重新看到學校裏的超市時，溫嵐像受了驅使一般走了進去。

自從上次在超市偷東西被監管抓到之後，溫嵐已經很久沒有來到超市裏了。好幾個月不來，這裏連監管帶售貨員都換了一撥兒新的——學校裏職工的流動性一向都很高。

正是上課時間，現在超市裏沒有幾個人。和以前來的時候不同，今天溫嵐手裏有錢，所以就顯得很有底氣。

她走進超市裏，坐在收銀臺邊的漂亮收銀員看到光著腳丫子的溫嵐時，輕輕地皺了皺眉頭。

溫嵐已經根本不在乎這些，她毫不猶豫地向貨架奔過去。

在那排熟悉的貨架前，溫嵐再一次停下來了。上面擺著的琳瑯滿目的食品吸引了溫嵐的目光，就像以往那樣。

那些食物讓溫嵐把所有的痛苦和煩惱忘得一幹二凈，她的腦子裏不再有迷茫，而是被這些美味的食物所占據了。

溫嵐從超市裏疊放著的購物籃裏抓起一只，飛快地跑到貨架前，開始像瘋了一樣把以前那些自己想象了一萬遍的、可望而不可即的食物放在自己的購物籃裏，一袋又一袋的食品被迅速地從貨架上拉下來，那些可憐的小東西還沒明白是怎麽回事，已經被塞進購物籃裏。購物籃很快顯得有些擁擠了，各種各樣的食品們在擁擠的購物籃裏你推我擠，熙熙攘攘，如同上午8點鐘的早班車。

購物籃很快被塞得滿滿的，新來的超市監管用奇怪的目光看著溫嵐。

溫嵐將塞得滿滿的購物籃緊緊地抱在懷裏，仿佛一不小心那些食物就會從籃子裏逃脫，重新跳回到貨架上。

抱著那些食品來到收銀臺邊，漂亮的收銀臺小姐用同樣奇怪的目光打量著溫嵐。溫嵐卻全然不在乎這些，她的滿眼裏、滿腦子裏就只有這些食物，腦子中所想的全部是肆意享受這些食物所帶來的快感。

那些食物一一地在一個機器前經過，發出“滴”的一聲，然後被售貨員裝進一個袋子裏。溫嵐的手裏緊緊地攥著那些位數不多的鈔票。

當食物被全部掃完的時候，售貨員報出了一個數字——事實上，這個數字有點大了，超出了溫嵐的意料。

她把兜裏的那幾張鈔票全部掏出來，遞給收銀員。

“不夠。”她冷冷地說道，刀子一樣的目光剜了溫嵐一眼，使溫嵐肥胖的臉滿面赤紅起來。

“我……去掉幾樣。”溫嵐說著，開始把那些食物拿出幾件，每往外拿出一件，她的心裏就感覺像是少了什麽一樣。

終於，收銀員說：“可以了。”然後從找給溫嵐兩角錢。

那把溫嵐辛辛苦苦積攢起來的、留作急用的錢，就這樣換回了這一袋子的食物和剩下的兩個小小硬幣。

溫嵐包著塑料袋子裏的食物，飛也似的沖出了超市。

教室後面有一片小樹立，那裏平時少有人去。高中的學生們課程緊張，大家下課的時候一般只是到教室對面的操場上走兩圈。

溫嵐便包著那袋子食物向著小樹林跑去。

她盤腿坐在地上，把塑料袋子打開，看著那些食物生生地吞了一口口水。那裏面有各種口味的巧克力，還有冰淇淋甜筒，方便面，薯片，糖果，餅幹，面包，牛奶，飲料……這些食物在以前只能夠存在在她的幻想裏，但是現在，它們卻如此真實地在她面前，像是在對她微笑。

能夠一下子擁有這些食物是一種多麽幸福的事情，這種幸福溫嵐甚至無法用言語表達。

她將那些食物放在自己的雙腿上——舍不得讓它們離開自己的懷抱，然後迅速地從裏面拿出一個巧克力，剝開塞進嘴巴裏。

香甜的味道立刻填滿了整個嘴巴，黑色的巧克力在口中化作了香甜滑膩的汁液，讓溫嵐沈醉了。縱使她想象了無數遍這巧克力的味道，當她把這巧克力吃到嘴裏的時候，這種難以描述的暢快的感覺還是讓她感到意外的驚喜了。

溫嵐迅速地將巧克力吞進肚子，因為接下來，她看到草莓味的冰淇淋甜筒在向她招手了。

粉紅色的外衣包裹著甜筒所獨特的小巧體型，只需一眼就吸引了溫嵐的視線。粉紅色的蓋子像是新娘頭上的紅蓋頭，等待著被揭開的驚艷。

溫嵐迫不及待地撕開甜筒的蓋子，看到白色的奶油和紅色的草莓醬交織纏綿，螺旋狀的冰淇淋和外面包裹著的小脆筒無不讓人有咬一口的沖動。溫嵐一口咬掉了大半塊。

接著，她又吃了各種各樣的餅幹，還有肉松面包，喝了很多的牛奶……

當大口大口地吃著這些東西時，溫嵐忘記了一切，美味的食物帶給她的味蕾和饑餓的胃無比滿足的享受感，這種快樂讓她忘記了一切痛苦，忘記了剛才所發生的一切不愉快的事情。

胃從饑餓到開始慢慢變飽，嘴巴也開始酸痛起來。但是溫嵐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她是如此地渴望食物，以至於有一種強烈的沖動讓她把袋子裏的食物全部吃完。

那是很大的一袋子食物。

溫嵐的胃開始慢慢發脹起來了，原本美味的食物在疲憊的嘴巴裏機械地被嚼碎，疲倦的味蕾已經感覺味同嚼蠟。但是袋子裏的食物還有那麽多，溫嵐舊機械地重覆著拿食物——塞進嘴裏——匆忙咀嚼——咽下去的動作。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胃已經開始外凸起來了，由於喝了大量的牛奶和飲料，溫嵐的臉開始有些充水，肚子更是變得圓鼓鼓了。

看著自己挺著肥大的肚子盤腿坐在地上大口地吞咽這些食物，溫嵐感到惡心極了。

但是她就是沒辦法停下來。

那些甜的、鹹的、軟的、硬的、油炸的、腌漬的……全部被溫嵐塞進嘴巴，吃進肚子裏。胃開始痛了起來，用這種方式向它的主人表示抗議。

溫嵐感覺自己的腮幫子慢慢地鼓了起來，臉上似乎要冒出油來了。她的嘴巴感覺很累很累，這些食物在嘴裏已經品不出什麽味道。

終於，當溫嵐把那一袋子的食物吃完的時候，她才停了下來。

溫嵐呆呆地坐在小樹林裏，看著那個空空如也的塑料袋子。而剛才，這裏還裝了滿滿的一袋子食物。

現在下午的課已經結束了，學生們吃完晚飯開始準備上晚自習了。溫嵐在小樹林的地上坐了很久，她拍拍身上的土想要站起來，但是卻發現這個動作很吃力。

原來吃大量的東西也是一件這麽耗費體力的事情。

夜色慢慢地降臨了，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走回教室裏去。溫嵐已經放棄了去上晚自習的打算，她長嘆一聲，頹然地倒在了地上。

她聽到從自己的胃裏傳來的奇怪的咕嚕咕嚕聲，那是那些食物從在她體內經過的時候所發出的聲音。

溫嵐摸著自己的肚子，它又圓又鼓，額外地凸了起來，像是在衣服的裏面揣了一個皮球。

當吃哪些食物的時候溫嵐感到了莫大的快感，但是當她吃完那些食物，躺在冰涼的土地上時，卻又趕到了極大的悲傷和迷茫。

夜色慢慢地落下序幕，月亮悄悄地爬上夜空。風從樹林中穿過，和每個葉子絮絮私語。溫嵐看著金黃色彎鉤一般的月亮，思緒漸漸地飄向遠方。

夏日的晚上，月亮也是像現在這樣明亮。溫嵐和子玉並肩坐在田地裏，望著一望無垠的麥子。

正是麥子豐收的季節，農民們為了防止有淘氣鬼去自家的地裏偷割麥子，便在田地裏提前搭好庵子，每到晚上的時候就專門派一兩個人在地裏看著。

溫嵐和喬子玉現在正是在做這麽一件事。

子玉從溫嵐身邊站起來——由於小小的子玉有點嬰兒肥，圓圓滾滾的，所以他站起來的動作有點滑稽。

子玉在溫嵐的視線裏跑了起來，跑了一會兒，他又坐回到溫嵐身邊去。

“姐姐，你說為什麽我走路，月亮就跟著我走呢？”子玉揚起腦袋非常認真地看著溫嵐，在那個時候，姐姐是他心目中的英雄，告訴他飛機和火車，告訴他有一個很神奇的橋叫做外婆橋。所以，他想，姐姐是知道所有問題的答案的。

溫嵐想了想，說道：“因為月亮喜歡你。她喜歡你，所以你走到哪裏，她就跟到哪裏。”

子玉對這個答案很滿意。

“那月亮喜歡你嗎？”

溫嵐便也站起來，走了兩步，回過頭來沖子玉笑道：“月亮也喜歡我。”

“那月亮喜歡媽媽嗎？”

溫嵐想，月亮大概不會喜歡那樣的媽媽，所以她搖了搖頭。

子玉後來便真得向秦蘇求證這件事。那時候秦蘇正圍著一個臟乎乎、油膩膩的藍色圍裙，圍著那個小鐵爐忙碌。

“媽媽，你走路的時候月亮會跟著你走嗎？”喬子玉很認真地仰著頭問秦蘇。

爐子裏的火太小了，飯做了很久還沒有熟。秦蘇將爐子上面的鍋斷下來，將幾個幹柴夾在爐子裏。在冒了一陣濃煙之後，火便“哄”地一下著起來了。

秦蘇被那陣濃煙嗆得打了個噴嚏，眼淚流了出來。她重新將鍋放在爐子上面。

婚後的生活似乎除了這些之外在沒有別的了，秦蘇看不到希望和出路。她向後退的時候撞到了子玉身上，便用嚴肅的語氣說道：“別在這裏礙事！”

子玉便向一邊讓了兩步，卻依舊很堅持地問道：“媽媽，你走路的時候月亮會跟著你走嗎？”

“它是死的，不會走！”秦蘇頭也不回地應付道，語氣很不耐煩。

於是子玉便更加確信溫嵐的答案了。

就在那天晚上，子玉問溫嵐：“姐姐，你將來想幹什麽？”

溫嵐望著一望無際的田野，一直望到視線再也看不見的地方。

“我想走很遠的路，到很遠的地方去。子玉，你呢？”

“姐姐去哪裏我就去哪裏，我跟姐姐一起到很遠的地方去。”子玉笑嘻嘻地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那個時候總是太年少，不知道未來會有這麽多的變數。那個時候，溫嵐沒有想到，在接下來的這十幾年中，自己的人生所經歷的一遭又一遭，早已讓她喪失了年少時候的熱情，失去了愛人的能力；而子玉也絕不會知道，在十幾年後，他會如此地憎惡曾經自己以為無法離開的姐姐。

時間會改變一切。

當這句話被簡單地說出口時，又包含著多少無奈和心酸。

溫嵐是被學校早上的起床鈴聲吵醒的。睜開眼睛，發現天已經亮了。

她就這樣在小樹林裏過了一夜。

衣服由於夜晚的露水而發潮，溫嵐本來就臟兮兮的衣服上滾的全是泥土。匆忙地拍了拍什麽的泥，溫嵐向操場上跑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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