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個班級的同學已經排成有序的隊伍開始圍著操場跑步了。溫嵐向前跑了兩步之後才發現自己的腳上沒有穿鞋子，於是又返回宿舍，穿上那雙已經爛了一半的、從垃圾堆裏撿來的鞋。

宿舍裏的女生都已經去草上上了，溫嵐路過宿舍女生的位置時拿起了上面的一個鏡子，雖然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是她還是被那個形象嚇了一跳。

鏡子裏的女生有著一張肥大而蒼白的臉，下巴上的肉誇張地垂了下來，幾乎和脖子連在了一起。眼睛也水腫了，眼皮下垂，像是睜不開；面部粗大的毛孔裏冒著油光，鼻頭上有黑黑的草莓一樣的東西；臟乎乎的頭發油膩膩地粘在一起，像是剛剛從油桶裏撈出來。

照一下鏡子如同看了個驚悚恐怖片，溫嵐嚇得急忙把鏡子放回遠處。本來她打算去操場上跑步的，但是從鏡子裏看到自己這副形象時，她忽然又打消了跑步的念頭，甚至連上課也不想去了。

溫嵐多麽希望自己可以有一件隱身衣，這樣她就不用時刻害怕自己被別人用異樣的眼光打量了。

班主任的神色比昨天更憔悴，他背著手站在操場外看著學生跑步，發現溫嵐遲到了也並沒有說什麽。

由於昨晚的暴飲暴食，溫嵐的胃依舊很脹，她的臉也因為水腫而顯得又圓又大。溫嵐跑進自己班級的隊伍裏，然後艱難地跟著它們跑了起來。

她明顯地感覺到自己已經開始變得越來越胖了，現在即使不用照鏡子她也知道肥胖已經超出了她可以忍受的限度——她連擡腳都開始覺得吃力了。

溫嵐只跑了幾十米，因為體力不支，只好從隊伍裏退了出來，站在一邊使勁兒地喘氣。

上午上課的時候，於秋雪開始不停地跟溫嵐道歉。

“對不起，我昨天因為生氣所以說話有點過分了，希望你不要生氣。”接著，於秋雪依然告訴溫嵐說，她應該立刻把班主任的小孩放了，時間太長了可能會有麻煩。

溫嵐心裏也覺得不安心了，畢竟這樣的事情她還是第一次做。

“還有，你不要繼續跟那個叫做晴晴的女孩子在一起了，時間長了會被她帶壞的。”於秋雪說道。

“我已經跟你說明白了，我跟誰在一起是我的事情，用不著你管。你只要好好的安心學習，然後考你的大學就好了。”溫嵐冷冷地說道。

於秋雪便不再說話了。沈默了一會兒，他再次說道：“我覺得你還是趕緊把那個小孩放了為好。”

明天就是星期天了，老大所說的活動就在今天晚上進行。

晴晴一早就來找溫嵐了，她興奮地告訴溫嵐說：“今天晚上的對象是個暴發戶，運氣好的話能撈到不少的一筆錢呢。”

“還有錢？”溫嵐瞪大了眼睛，她以為老大讓她這麽做只是為了讓她報答他們恩情。

“當然，”晴晴說著壓低了聲音，“其實這種活動是自願的。老大只是看見你穿得那麽寒磣，所以才說讓你去呢。事實上，她不過是想讓你得到一點錢。”

溫嵐對老大的感情頓時由厭惡變成了感激。她不知道那張冰冷的臉下面原來是一顆善良的心。

晴晴繼續說道：“你是新人，所以放心，老大不會安排給你什麽危險的任務，頂多是一點任何人都能辦到的跑腿的事情——這當然也是為了所有人的安全著想。不過，得到的錢你可能就分到的少嘍，那些處境最危險的人得到的也最多。”

溫嵐對老大的好感又提升了一個層次。對於晚上要參加活動的忐忑消失殆盡了，溫嵐開始對晚上的行動充滿期待了。

“錢”對溫嵐而言是個非常誘人的字眼，最起碼它能夠帶給溫嵐的安全感和滿足感是任何東西都不能替代的。

溫嵐和晴晴到的時候，老大和幾個人正在低聲商議著什麽，看見溫嵐和晴晴來了，便微微地沖他們點了點頭，接著繼續和那幾個人議論著什麽。

溫嵐轉過臉，看到班主任的小兒子坐在沙發上，手裏捧著一個很大的餅，一邊大口大口地吃，一邊瞪著烏溜溜的黑眼珠看著剛剛過來的溫嵐和晴晴。

小男孩那副可愛的樣子讓溫嵐一瞬間想到了子玉。她便走過去，摸了摸小家夥的腦袋。

“壞人，我認得你！”那個小男孩立刻伸出指頭指著溫嵐大聲叫了一聲，然後又咬了一大口餅。

溫嵐和晴晴都忍俊不禁地笑了起來。

“這個小家夥倒是比他爸爸討人喜歡多了。”晴晴說道。

阿瑞走過來，看了看溫嵐和晴晴，微微一笑，說道：“把這個小家夥丟在這裏，你們兩個倒是輕松了。吃喝哭鬧這些全都落在我頭上了。”阿瑞說完，微微一笑。

溫嵐忽然發現對面這個看起來不過是十八九歲的男孩有著很陽剛的氣息，阿瑞笑起來的時候其實挺好看的。

“我看我們班主任的樣子，這幾天的確像是受到了不小的打擊。我心裏的恨也消了，明天就把這個小家夥送回去吧。”溫嵐說道。

阿瑞將雙手插在口袋裏，“沒問題。要什麽時候放他走完全聽你的決定。明天我把小家夥重新送到學校裏就是了。”

溫嵐感激地看了阿瑞一眼，點了點頭。

已經是第三次來到這裏了，溫嵐從一開始的陌生到慢慢適應，忽然覺得這些人也沒有這麽冷漠和可怕了。其實他們和所有的少年一樣，有感情，有一顆善良的火熱的心。只是多半時候它掩藏在他們冷漠的外表之下。

溫嵐從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讓他們走上這樣一條道路。一直以來，溫嵐和他們都在不同的道路上走著，彼此的生活沒有交點。但是不可否認的是，他們的內心都有著一樣的孤獨。

晚上的行動很順利，正如同晴晴說得一樣，溫嵐雖然跟著去了，但是老大幾乎沒讓她做任何事情。等到他們紛紛從那個暴發戶的大房子裏跳出來的時候，老大沖溫嵐揮了揮手，然後幾個人便騎著摩托車飛一樣地消失在夜色中了。

溫嵐做阿瑞的摩托車，他把油門加到了最大，但是溫嵐卻沒有了上一次的害怕感，反而覺得很開心。她張開雙臂，感覺迎面而來的風像是要把自己吹起來。

老大帶著那些人在一個館子前停下。

“今天晚上我們慶祝一下！”她說。

溫嵐從摩托車上跳下來，因為很肥胖，所以她的動作有些艱難。阿瑞扶了她一把，溫嵐才得以順利地落到地面上。

“你們經常做這樣的事情嗎？”溫嵐說道，跟著阿瑞走到館子裏，老大已經去定了一張很大的桌子，確保每個人都有位置坐。

“我們只偷那些有錢人。除此之外，我們還接一些別人委托的事情，然後收取報酬。比如說，像是打人或者搶東西——只要他們出的價錢合理，我們一般都會接。”

阿瑞走在老大定好的桌子邊，把旁邊的椅子拉出來給溫嵐坐，然後拉出椅子自己坐下。其他人也都已經坐好了。除了幾個人一起去和老大點酒點菜之外，剩下的人都在桌子邊說說笑笑。

晴晴正坐在溫嵐對面，和一個高瘦的黃頭發少年有說有笑。

“殺人放火呢？你們也做嗎？”溫嵐好奇地問道。

阿瑞沒有說話，服務於從裏面提了熱水出來，將一疊一次性杯子放在桌子上，阿瑞便起身拿了兩個杯子，一個放在溫嵐面前，一個放在自己面前。

“啤酒來啦！”一個男孩歡快地高聲喊道，提上整整兩件啤酒。

阿瑞拿過一瓶啤酒，將酒瓶放在桌子上，只輕輕一磕，啤酒瓶蓋便掉了下來。他打算向溫嵐的被子裏倒酒的時候，看了溫嵐一眼：“能喝酒嗎？”

“能。”溫嵐說道，雖然在這之前，她從來沒有喝過酒。

阿瑞便給她到了滿滿一杯，給自己也倒了滿滿一杯。他舉起酒杯向溫嵐示意了一下，然後一仰頭喝完了。

溫嵐小心地喝了一口，那種怪怪的味道她不是很喜歡，所以微微地皺了皺眉頭。

“能夠上學真是一種幸福。”

阿瑞在喝了很多杯酒後，忽然開口說道。

各種各樣的菜肴已經擺上來了，老大也走過來了，她倒了滿滿的一杯酒，舉杯說道：“今天大家盡情吃喝，我敬大家一杯！”下面的人紛紛跟著起哄，老大把酒喝完了，大家也都把杯子裏的酒喝了個底朝天。

“好，好！”大家紛紛為老大鼓起掌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燦爛的笑容，此時的他們看起來完全沒有溫嵐第一次見到時的冷漠，他們像所有的少年一樣，有著熱血和激情。

阿瑞在這群人中間倒是顯得很沈默。其他人都在大聲吵嚷著劃拳的時候，阿瑞只是一杯啤酒接著一杯啤酒的喝。

溫嵐聽說酒是個解悶的好東西，也便跟著阿瑞多喝了兩杯，不知不覺，就覺得有點頭重腳輕了，臉上也開始泛紅起來。

阿瑞看到之後便笑了：“你還說自己能喝酒，這才剛幾杯啊。”

溫嵐笑了笑，想起阿瑞剛才的話，便問道：“你們為什麽要做這一行？”

“因為錢。”阿瑞說著，又喝了一杯酒，“我是農村人，我父親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他從小對我最大的希望就是盼著我有一天能考上大學。

我的成績還算可以，從小學到初中，都算是班裏的優等生。但是就在那個時候，上面來人就說，因為政府打算在這裏建設一個項目，所以我們這一帶的房子要拆遷了。

我門家祖祖輩輩就住只有這一個房子，要是拆了，就沒地方住了。那人又說，補給我們一筆拆遷費。

我父親堅決不同意，一來是這個房子是上一輩傳下來的，也是我們家唯一的房子，怎麽著也不能說拆舊拆；二來那筆錢實在少得可憐，要是沒了這個家，靠著這點錢再買房子簡直是天方夜譚。

就這樣，我爸爸和那個人起了爭執，到最後兩個人竟然打了起來。”

阿瑞說到這裏，又喝了一杯酒。

“後來呢？房子拆了嗎？”溫嵐問道。

“後來房子被強制拆遷了，我們一家人眼睜睜地看著住了很多年的房子被推倒，我媽媽幾度哭暈過去。我爸爸就去找他們索要拆遷費，但是他們卻蠻不講理，說因為我爸爸得罪了上面的人，所以這一筆錢就沒了。

沒有了這筆錢，我們靠什麽找地方住啊？我爸爸一氣之下就去告了那個人，但是沒想到，他們竟然找人打斷了我爸的雙腿。”

溫嵐從阿瑞的眼睛裏看到了一股怒火。

“自從那個時候起，我就發誓，有一天我一定要好好教訓一下這些該死的狗官。因為父親雙腿被打殘廢了，家裏再沒有了經濟來源；我母親每天哭得死去活來。我就是從那個時候走上這條路的。”

溫嵐終於明白阿瑞的沈默下面掩藏了多少的無奈和悲傷。在我們年少的時候，對生活有著五彩斑斕的幻想，對自己的未來有著美好的憧憬，但不是每個人都這麽幸運可以走上自己喜歡的道路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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