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當眾被羞辱的感覺溫嵐一輩子也不能忘記。剛一走出超市的門，她的眼淚立刻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然而生計問題依然是溫嵐首先要解決的問題。溫嵐逃了幾次晚自習的課，通過不懈的努力，終於發現了一個秘密。

學校裏每天都會有大量的剩飯剩菜，這些剩飯剩菜被統統倒進一個個很大的鐵桶裏面，到了晚上的時候，就會被學校的卡車運送到學校附近一條廢棄的小河裏。

那條小河已經幹涸，那些食物就被倒在河裏，然後第二天早上，收垃圾的大貨車將所有的垃圾統統裝進車裏拉走。

這個發現讓溫嵐欣喜不已。

於是，每到了晚上，上課鈴響起的時候，所有的同學都從學校外向教室跑去；而溫嵐則向學校外面跑去。那輛載著很多剩飯剩菜的卡車有時候才剛剛走出校門，溫嵐便跟在那輛卡車後面。

溫嵐躲在角落裏，看著那輛卡車把所有鐵桶裏的剩飯都島倒進小河裏。等到那輛卡車走了以後，溫嵐便從角落裏跑出來，跑到那堆滿了菜和飯的小河邊。

那些食物正和她在食堂看到的一模一樣，只是現在，它們是混在一起的。

不過這絲毫不會影響溫嵐的食欲。

在這裏，不僅可以吃到像白菜蘿蔔那樣的平民食物，還可以吃到魚肉羊肉那樣的貴族食物，而這些，全部都屬於溫嵐一個人。

溫嵐心裏得意的想，學生們花了許多錢所吃到的，也未必比得上這免費的一餐豐盛。

饑餓的時候，人總是輕飄飄的，缺乏安全感。於是當溫嵐面對這些食物的時候，她便使勁兒敞開了肚皮，大口大口地用手抓著，填補自己胃裏的空虛。

香噴噴的食物夾雜著貪婪的唾液，咽到肚子裏的那一刻，溫嵐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充實感。像是所有的饑餓、害怕都不覆存在了，她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存在，感覺到自己的雙腳就踏踏實實地踩在地上。

溫嵐格外珍惜這一頓難得的豐盛的晚餐，每次吃完之後，她便感覺到自己的肚子鼓脹起來，像個圓圓的皮球。

有時候實在吃得走不動了，溫嵐便躺在地上，使勁兒地喘著氣，等到自己緩過勁兒來了再回學校去。

除此之外，溫嵐還發現宿舍下面的垃圾桶裏，有女生們丟掉的尚未吃完的面包或者喝了一般的牛奶、酸奶。等到天黑的時候，溫嵐便從垃圾桶裏把那些東西掏出來，躲在墻角裏大快朵頤。

這些女生們花錢買來的食物，對溫嵐來說是免費的奢侈品，也是她在大餐之餘的調味劑。

溫嵐總以為這些事情自己做的神不知鬼不覺，然而卻沒想到還是漸漸地聽到同學們的風言風語了。每次見到她的時候，他們的眼神總是有些怪異，夾雜著嘲由於經常沒有上過晚自習，上課也從不認真聽課，溫嵐的成績更加一塌糊塗。很快，她便成為老師教訓和批評的反例了。

她聽到同學們在背後議論她：“那個女生就是我們班成績最差的女生呢。她成績那麽差，卻不知道好好學習，每天就知道吃。有幾個晚上，我都看到她躲在女生宿舍的角落裏偷吃東西呢——而且還是從垃圾桶裏撿來的東西！”

起初這些話的確傷害到溫嵐的自尊心，但是漸漸地就如同耳旁風了。當饑餓成為她首先要解決的問題時，鬼才在乎什麽面子呢。

天氣永遠是灰色的，正如溫嵐灰色的心情。

忘記一個人最好的辦法就是不再去想一個人，但是這並不意味著不會恨這個人。

在溫嵐每天為了解決自己的溫飽問題而忙得焦頭爛額時，喬慕君、秦蘇和喬蕊似乎都變成她記憶之中十分遙遠的回憶了。

就是那些人，那些你在昨天還愛著或者恨著的人，當他們淡出你的生命之後，你便忽然發現自己原來也沒有想象中地那樣愛他們或者恨它們。愛不過是平淡生活的增味劑，可是如果連基本的生活都無法保障的話，也便不再會去考慮這增味劑到底是什麽東西了。

很多時候，溫嵐逼迫自己不再想起過去的生活。也許只有用這樣的方式不斷麻痹自己，忘記過去那個高傲的自己，溫嵐才可以接受現在這個每天從垃圾堆裏撿食物、衣服已經好久不換的人就是自己。

她變得越來越不想和別人交流，沒當有人想和溫嵐說話的時候，她總是立刻想到在對方眼裏自己是多麽的醜陋，然後便立刻低下頭來。

因為經常在晚上吃很多東西，溫嵐發現自己的身材開始變得越來越胖。渾身上下的肉都瘋了似的長了起來，尤其上是肚子上的肉，每當她走路的時候，那些肥肉總是晃啊晃啊。

起初溫嵐並沒有在意，直到有一天，溫嵐坐在教室裏時，旁邊那個男生忽然大聲笑起來了。

他小的上氣不接下氣，指著溫嵐上衣上一個小小的口子，說道：“溫嵐，你早呢麽變得這麽胖啊，衣服都穿不下了呢……”

然後，下課的時候，溫嵐無意間路過一個鏡子的時候，終於從裏面看到自己的臉。這是這麽久以來，她第一次從鏡子裏看到自己的臉。

如果不是溫嵐從鏡子裏看到，連她也不敢相信這個人就是自己。

那個鏡子裏的女孩臉上全部是肥肉，完全看不出臉部的形狀；粗大的毛孔和粗糙的皮膚上泛著油光，好像很久沒有洗過；原來大大的眼睛消失不見了，被肥肉集成一條很細的線，像是睜不開的樣子。

“這難道是我嗎？”如同五雷轟頂，溫嵐摸著自己的臉，感覺到了一種嫉妒的失望和憤慨。上天不僅奪去了她的親人，現在連她唯一的一點容貌都要奪走了。

那天晚上溫嵐再次曠課了，雖然她知道她不能再吃那麽多了，但是如果不吃東西會讓溫嵐的心裏更加難受。她跑到那條廢棄的小河邊，瘋狂地往自己的嘴巴裏塞食物。

她想懲罰她自己，用這種方式。

溫嵐拼命地往自己的嘴巴裏塞食物，在上一口食物還沒來得及咽下去到時候，下一口的食物已經塞了進來；嘴巴來不及完全拒絕食物就順著腸胃咽了下去。帶著這種報覆的情緒，溫嵐無法讓自己停下來。

胃從饑餓到吃飽再到發撐，溫嵐感受到這種變化。但是她的手依舊機械地往自己的嘴巴裏塞東西，機械地重覆著吃和咽的動作。

已經連續狼吞虎咽了兩個小時了，溫嵐的腮幫子咀嚼的又算又痛。但是即便如此，她還是機械地重覆著那個動作，胃像一個過度充氣的氣球，隨時都有痛的要炸開的感覺。

肚子開始變得圓鼓鼓的，像懷了七八個月的孕婦。從衣服裏透出肚子圓鼓鼓的形狀，溫嵐掀開衣服，看到自己惡心的肚皮。

一切都讓她感覺到糟糕和惡心透了。她已經失去所有了，失去了親人，失去了朋友，現在連自己都失去了。

不斷吃進嘴裏的食物已經漸漸地品嘗不出什麽味道了；那些油膩的東西從溫嵐的嘴裏吃進去，感覺從身上的每一寸皮膚都滲出亮堂堂的油來：臉是油膩膩的，手是油膩膩的，肚子也是油膩膩的……

胃開始脹痛起來，由於長時間的咀嚼，連張嘴也變成了一件費力的事情。吃進去的每一口食物都想吐出來，聞到那些食物的味道都有一種惡心的感覺。

溫嵐停了下來，癱坐在地上，看著自己遠遠凸起的腹部。

連走路都變得腳步沈重了。她冷笑一聲，躺在地上，感受食物在絞痛的腸胃裏被消化的感覺。

第二天早上溫嵐是被凍醒的。睜開眼睛的時候，她打了個嗝，一股發酸腐臭的味道讓她再次感到惡心極了。

肚子漲的沒有那麽厲害了，但是依舊鼓囊囊的，看來那些食物還沒來得及消化；大腿又粗了一圈，因為溫嵐看到自己原本寬松的褲子已經緊緊地束在腿上了。

早上的氣溫有點冷，從這條廢棄的小溪走向學校還有一段路程。一路上，溫嵐看到穿著橘黃色清潔服的中年女人正在街道邊打掃衛生。

道路上冷冷清清的，除了偶爾有打著長鳴路過的幾輛貨車之外，幾乎沒有其他的車輛和行人經過。溫嵐就沿著那條小路如同死屍般往學校裏走，絕望和孤獨攫住了她的心。

她掉下眼淚了，連她自己也無從得知這眼淚究竟是因為什麽確切的原因而掉下來。

從路上經過的時候，溫嵐看到一輛掉了漆的紅色卡車從她身邊慢慢地經過，那輛卡車的車廂上寫著“垃圾回收”這四個字，那條廢棄小河裏的食物每天就是被這兩卡車裝走的。

這是溫嵐第一次暴食，對於食物的渴望，心裏的苦悶，對未來的恐懼，這些情感交織著，讓溫嵐痛苦萬分。

食物是緩解這些感情的最好方式，在她把那些食物大口大口地塞進自己的嘴巴裏時，那些苦悶和害怕都消失不見了；有的只是胃被美味食物填充的快感。

這是溫嵐第一次發現原來食物有這樣一個妙處，雖然她因為吃得太多而依然感覺有點難受。但是令溫嵐沒有想到的是，這次經驗竟然成了她暴飲暴食的一個開端，並且把她慢慢地送上了這條不歸路，讓她在這條黑暗的道路上越走越遠，終於無法回頭了。

盡管這時，她對這個即將開始的惡性循環還一無所知。

每天晚上都吃了很多東西，所以總是休息不好。於是上課的時間變成了溫嵐開始睡覺的耗時間。

反正坐在最後面，睡覺也不會有人發現。

數學老師講課講到一半的時候，忽然停了下來。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說道：“下面，我找位同學起來說一下這道題目的答案。”

班裏頓時變得鴉雀無聲。學習好的同學們都渴望聽到自己的名字；而學習差的同學則恨不得變成一個蘿蔔把自己的頭深深地紮進土裏去。

在一片落針可聞的寂靜聲中，數學老師把視線落在了正在教室後面呼呼大睡的溫嵐身上。

“溫嵐，你來站起來回答一下這道題目的答案。”

數學老師的話已經結束了將近一分鐘，溫嵐仍趴在桌子上絲毫沒有醒來的跡象。全班同學的視線都集中在了溫嵐身上，班裏開始發出一片竊笑聲。

“溫嵐！”數學老師又高喊了一聲，接著從講臺上拿起一個粉筆頭朝著溫嵐砸去。

“溫嵐，醒醒。”溫嵐旁邊的一個男生推了推她。

溫嵐擡起頭來，數學老師的粉筆頭正好砸在她頭上。他的臉色非常難看。

“溫嵐，數學老師叫你回答問題。”那個男生小聲說道。

溫嵐這時才醒了一半，拉了拉睡得邋遢的衣服，從自己的座位上站起來，眼神裏帶著差生面對考卷時所特有的迷茫。

“我一看你那眼神就知道你不知道答案。給我上講臺來！”數學老師厲聲說道，在他的課堂上冠冕堂皇地睡大覺讓他非常無法接受。

溫嵐聽了數學老師的話，打算走上講臺，數學老師又喝道：“拿著你的書一起上來！”

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樣子。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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