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男人打了他們很久，打得溫嵐和阿毛的嘴角都腫了起來。終於，不知道是誰叫了人過來，溫嵐和阿毛才被從園子裏放出來。

他們走在路上的時候，那個醉醺醺的男人還在後面大聲罵：“你們兩個小兔崽子，居然敢偷我的棗……”

這次記憶對溫嵐造成了很深的影響，以至於她很長時間都沒有再偷盜。不去偷東西就沒有東西吃，過了幾天，溫嵐又繼續重操舊業了。但是這次，她聰明了很多，專挑那些老弱病殘的人家去偷，以免再像上次那樣，偷雞不成蝕把米。

溫嵐在村子裏很快出了名。每當她穿著一雙爛鞋在村子裏走過時，那些婦女們總會飛快地把自己的小孩拉到身後：“離她遠點，她是個小偷。”

奶奶雖然死了，但是還有奶奶的那間房子可以住。溫嵐每次回到奶奶家的時候，都想象著奶奶還在家裏、她會照舊大聲喊一聲“奶奶”，然後飛奔到屋裏去。

屋裏依舊是破舊的土坯墻，溫嵐仿佛看到奶奶顫巍巍地走過來，絮絮叨叨地跟她說：“我說過你多少次了，不要亂偷東西，不要跟不好的孩子瞎混。你看看你現在變成什麽樣子了……”

溫嵐一邊把偷來的大米放進鍋裏煮，一邊不耐煩地對奶奶說道：“哎呀我知道了奶奶，我以後會改的，我不偷我吃什麽呀。對了奶奶，你餓不餓？你還沒吃飯吧？我先給你盛上一碗。”

溫嵐拿出一個小碗刷了一下，給奶奶盛上滿滿的一碗，放在那張油油的矮桌子上。她仿佛看到奶奶顫巍巍地坐下去，坐在那張矮矮的小板凳上，端起那碗米飯，吞了一口，然後又把碗轉動一下，換一個新的位置吞下一小口。奶奶皺巴巴的嘴巴一動一動的。

溫嵐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奶奶旁邊，對她說道：“奶奶你放心好了，這次我絕對洗手了，真的。”然後便迫不及待地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溫嵐吃完飯的時候準備走出奶奶的門口，卻聽見村裏的小孩奔跑著喊了起來：“轎車啊小轎車來了。”

接著一輛車子便緩緩地拐進巷子，在奶奶家的門口停下。愛湊熱鬧的小孩子和大人為了一圈——轎車在鄉下是很少看到的稀罕東西。

車門打開，從車上走下一個戴著墨鏡的女人，她挽著精致的頭發。她把眼鏡去掉的時候，村裏人叫了起來：“哎呀那不是秦蘇嗎？秦蘇怎麽回來了？”

溫嵐擠在人群裏湊熱鬧。她看到那個女人的時候覺得好面熟又好陌生。溫嵐擠在人群裏想，這個女人她是在哪兒見過的。

然而，接著就有人把溫嵐狠狠地推了一把，推倒中間去：“你媽媽呀，傻子。你媽媽來了你還在這裏看。”

溫嵐盯著那個女人，她盯著戴墨鏡的女人，然後淚水慢慢地充滿了她的瞳孔。溫嵐轉身沖出人群，飛快地跑。

“哎……是小嵐嗎？小嵐啊，我是媽媽啊。你不認得媽媽了嗎？”女人伸出手望著溫嵐大聲喊道。

溫嵐跑啊跑啊，一直跑到鞋底徹底從鞋上掉下來。她抓起那雙鞋子提在手中，走著走著就哭了起來。

幾個路過的人看到了，他們詫異地指著溫嵐說：“嘿，看看，叫花子也會哭。”

人們指著溫嵐低聲議論著，訕笑著。

溫嵐走得累了，在一堵破墻下面蹲了下來，低聲抽泣著。黑黑的手背擦過眼睛的時候，臉流出的眼淚也變成黑色的了。

她想起秦蘇走的那天，那輛車子載走了秦蘇和溫子玉，也滿載著她的不舍和痛苦。秦蘇把她一個人扔下，像是扔掉一件不值一提的垃圾。這幾年中她從未回來過一次，她過著她的生活，溫嵐對秦蘇從惱恨到漸漸遺忘，最後她不斷麻痹自己，告訴自己秦蘇這個人根本不存在她的生活中。

她的生命裏不存在溫良，不存在秦蘇，不存在溫子玉。他們的存在讓她感到痛苦，當他們在她的記憶裏不斷浮現時，這讓溫嵐痛徹心扉。他們出現在她的生命裏，可是最終又都全部棄她而去。

在溫嵐把家門上的鑰匙丟進小溪裏的時候，就把全部的記憶丟掉了。她要徹底忘記他們，她要重新開始她的生活。無論她怎麽痛苦、怎麽不舍、怎麽想念，他們都還是棄她而去了，與其活在思念的痛苦中，不如活在遺忘的快樂中。

她想她沒有辦法原諒秦蘇，原諒這個女人這些年來對她造成的傷害。她沒有盡到一個母親的責任，她的心裏只有她自己。不再恨她的唯一辦法就是忘記她，好像她從來不曾出現在自己的生命中，也將永遠不會出現在自己未來的生活裏。

可是現在，秦蘇卻又出現在她的面前，勾起了她刻意忽略的那些痛苦的記憶。她多麽想要報覆溫嵐，衣衫完整、成績優秀地出現在她面前，大聲地指著她，告訴她：“走吧你，去追求你的幸福去吧，沒有你我一樣可以活得很好！”

可是現在的她呢？變成了一個流浪兒，她沒有辦法再報覆秦蘇了。

夜色快黑的時候，秦蘇還是找到了溫嵐。她告訴溫嵐：“跟我走吧。”

溫嵐搖了搖頭。

“去見你弟弟，子玉。子玉很想你。”秦蘇說。

溫嵐也不想見子玉。她想弟弟在城裏一定已經長成一個漂亮的大男孩了，可是她不想讓子玉看見自己現在這樣。

溫嵐搖了搖頭：“我不走。要走你自己走吧。”

秦蘇哭了起來，她蹲下來抱住溫嵐：“你已經變成現在這樣了，跟我去縣城裏吧，我送你去學校。”

溫嵐最終還是跟秦蘇走了。不知道為什麽，她想看看子玉了。

車子載著溫嵐，她靠在車窗上，看見天色慢慢昏暗下來。四年前，秦蘇和子玉就是沿著這樣一條小路走啊走啊，慢慢地消失不見了。她以為在她的生命裏，將會再也看不到他們了。

那是她第一次到縣城裏。

車子顛簸了四個多消失才到縣城裏，當溫嵐一進入縣城的時候，立刻發現了縣城的繁華。不像是鄉村的夜晚，到處都是黑暗，縣城裏的夜晚到處都是彩色的霓虹燈，遍地都是寬大的馬路，馬路兩邊有高大繁華的酒店和歌廳。

一一呈現在溫嵐眼前的世界令她充滿了好奇，仿佛身在夢中。最終，車子在一座嶄新的漂亮的公寓前停下了。

公寓一共有五層，喬慕君和秦蘇就住在第五層。

溫嵐第一次爬那麽高的樓梯，雖然以前爬過樹，翻過墻，但是五樓的高度對她而言還是有些高了，當她爬上樓梯的時候，已經氣喘籲籲了。

當溫嵐站在那扇緊閉著的紅色的鐵門前時，她感到心裏一陣發慌。

秦蘇很自然地按了按門鈴，接著，門打開了。一個高大魁梧、英俊的男人滿臉笑容地出現在溫嵐面前，他先是對著秦蘇笑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看到了她身後的溫嵐。

“這是溫嵐，我今天才把她帶回來。”秦蘇笑著說道。

溫嵐充滿警惕地註視著喬慕君，她想，只要他對自己做出一點表示不歡迎的表情，她就立刻掉頭就走。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喬慕君十分和善地對溫嵐伸出手：“是小嵐啊，歡迎你。”

溫嵐在伸出手的那一剎那才意識到和喬慕君潔白的大手比起來，自己的手真是太臟了。然而，喬慕君毫不介意地握住了她的手。

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溫暖而有力量的手，這在她十一年的生命中似乎從來沒有感覺到過。在喬慕君這裏卻第一次感受到了。

溫嵐走進那個大房子，那樣漂亮而明亮的一座大房子。中間有明亮而寬大的客廳，客廳上還擺放著一瓶塑料花和一盤金黃的橙子。

大廳潔凈的一塵不染，窗子是明亮高大的落地窗，靠近窗子旁邊擺放著一張玻璃桌子，上面放著一臺電視機。

溫嵐咕嚕嚕地轉著眼珠打量著這裏的一切，簡直令她目瞪口呆。門口擺放著一張墊子，墊子旁邊的鞋櫃上擺放著幾雙拖鞋。

溫嵐不知道這個墊子是做什麽用的，徑直踩了過來。秦蘇則一進門就在門口脫掉鞋子，換上一雙拖鞋進來。

溫嵐終於知道原來那是換鞋子的地方。她覺得很尷尬，然而不等她開口，秦蘇就對喬慕君說：“鄉下孩子，沒見過世面。”

這話聽起來十分刺耳。

溫嵐傻楞楞地站在那裏，不知道該做還是該站。喬慕君笑呵呵地說：“沒關系的，小孩子嘛。”接著他拉過來溫嵐坐在很幹凈的沙發上，幫她把電視打開。

溫嵐又拿了一盤水果放在秦蘇面前，然後沖著兩個房間大喊一聲：“小蕊，子玉，快出來！看看誰來了！”

話音剛落，靠近客廳旁邊的一個門邊開了，接著便有一個長相甜美的、穿著紅色連衣裙和白色襪子的女孩，兩旁紮著兩個高高的辮子，一蹦一跳地跑了過來。對著沙發上的溫嵐很友善地笑著。

她笑起來的樣子十分可愛，有兩個甜甜的酒窩。

溫嵐看看她，再看看自己，感到一陣羞愧。面前的女孩幹凈的就像是純潔的天使，而她呢？穿著一身破爛的早看不出顏色的衣服，光著腳穿兩只布鞋，腳趾很羞澀地從鞋頂露出來。

喬慕君笑著對女孩說：“這是小嵐，比你大兩個月，你以後就叫她姐姐。”然後喬慕君又對溫嵐說道：“她叫喬蕊，今年也是十一歲，只是屬相比你小了兩個月。”

“姐姐你好。”喬蕊笑著走過來，伸出手和溫嵐握手，溫嵐尷尬地看著她，把臟兮兮的手藏到背後。她笑起來臉上的兩個酒窩十分迷人。

喬慕君見狀急忙把喬蕊拉過來：“你呀真是的，你姐姐剛過來，對這裏還不熟悉。”他環視了一周，沒看到子玉，便問道：“對了，子玉呢？”

喬蕊撇了撇嘴：“估計又在玩游戲吧。”

喬慕君嗔怪道：“這孩子，就只知道玩游戲。去，你去把他叫過來。”

喬蕊便跑了過去敲自己房間對面的那個房間門，過了一會兒，門打開了。喬蕊一把把子玉拉出來：“小嵐姐姐來了，你還不快去見見她。”

子玉皺著眉頭：“小嵐姐姐？”

喬蕊拉著子玉來到客廳裏，溫嵐第一眼見到子玉，差點沒掉下淚來。他和四年前幾乎一樣，只是長得更高大更帥氣了。而四年前，他還是個跟在溫嵐屁股後面，左一句“姐姐”右一句“姐姐”的跟屁蟲。

溫嵐從沙發上站起來，卻看到子玉用詫異的眼神上下打量著她，仿佛在說“這是哪裏跑來的叫花子”，然而他每說出口，只是疑惑地撓了撓腦袋。

“子玉，這是你姐姐，快叫姐姐呀。”喬慕君拍了拍他的頭。

溫子玉轉過頭詫異地看著喬慕君，又看了看溫嵐：“我哪裏有的這個姐姐？我只有一個姐姐，叫喬蕊。”

這句話讓溫嵐的心瞬間涼了下來，像是被誰猛潑了一盆冷水。她看著溫子玉的眼睛，幾乎要流下淚來。

難道這思念的時間讓喬子玉忘記了她的存在嗎？還是說她的變化太大了，以至於他已經無法認出她來？

溫嵐的眼淚掉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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