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嵐搶過那五十元錢，轉身就跑，邊跑邊低聲罵道：“你這個王八蛋才是野種，你才是野種，你們一家人都是野種。”

五十元錢是一筆巨款，溫嵐不知道該怎麽處置。學校裏賣一種很好看的棒棒糖，她已經垂涎很久了，那麽就先買一個棒棒糖，剩下的錢攢起來。

溫嵐拿著那五十元錢沖到學校對面的小商鋪：“給我一個棒棒糖。”

賣東西的人拿著五十元錢看了又看，又把錢遞給她：“你拿張□□來敲詐啊？信不信我打死你個小兔崽子！”

“假的？”溫嵐不敢置信地接過拿張鈔票，罵道：“王八蛋，敢耍我？”

賣東西的人大怒，“你個小混蛋罵誰？”

溫嵐一心想著要找男人報仇，沒有理會賣東西的人。抓起書包跑了。賣東西的人在後面罵道：“小混蛋，你別跑！”

溫嵐慢慢地變成了一個差生，她和很多男生成為結拜兄弟，跟著他們一起打架，起哄。她決定把這件事告訴她的兄弟們。

溫嵐找到幾個男生，對他們繪聲繪色地說道：“張三以前欠我奶奶五十塊錢，我去找他要，沒想到他竟然給我一張□□！把我奶奶氣得不行，張三還大罵我奶奶。”溫嵐說著，把那張五十元的□□在他們面前晃了晃。

其中一個男生接過那張□□，問道：“那你打算怎麽辦？跟他要回來這五十塊錢？”

溫嵐說：“不用，你們就給我整他一頓就可以了，讓他別那麽囂張。”

第二天，溫嵐帶著幾個男生過來了。男人看到他們，忍不住大笑起來：“怎麽，帶人來了？”

溫嵐說道：“你敢給我□□！我今天就是要給你點顏色看看！”

令溫嵐沒有想到的是，那幾個男生根本不是男人的對手，他們很快被他嚇得四散而逃，溫嵐見狀，也想逃跑，可是卻被男人三步並作兩步追上來，狠狠地揪住她的頭發。

“你剛才說什麽？再給我說一遍聽聽。”

溫嵐急忙連連求饒，男人朝她身上踹了一腳：“滾吧你，這次我放了你，下次我絕不會饒你。”

溫嵐連連應聲，抱頭鼠竄。

溫嵐每天嘻嘻哈哈地過著，這樣的生活沒有什麽煩惱。也只有在忽然在提起秦蘇和溫子玉時，溫嵐的情緒開始低落起來。

奶奶告訴溫嵐說，溫良原本要娶的人是秦蘇的姐姐，那個女人叫秦琴，長得很粗壯，有一條黑漆漆的辮子和壯碩的身材。奶奶說，鄉下人娶媳婦，不講究好看，就講究能幹活。中看不中用的花瓶，擺著給誰看？

然而在婚期快到的頭幾天，秦家人卻說，秦琴出意外死掉了。恰好秦家還有一個女兒，叫秦蘇，於是就把秦蘇替了她姐姐嫁了過來。

秦蘇初中畢業之後就一直呆在家裏，她上過幾年學，識字，而且十分愛美。在學校的時候就有好多人想要追求秦蘇，這其中包括一個叫喬慕君的人。

奶奶說，秦蘇剛結婚就和喬慕君聯系上了，他們還經常見面。以前秦蘇經常和溫良爭吵，溫良都讓著溫嵐，然而自從他發現秦蘇和溫良之間的秘密時，他終於無法忍受了。

溫良是從別人口中得知秦蘇和喬慕君秘密見面的，那個人那次去縣城，正好碰到秦蘇和喬慕君。他回來的時候把這件事告訴了溫良，起初溫良還不相信，但是後來，秦蘇再次借機去縣城時，溫良悄悄地跟了去，才發下了她和喬慕君之間的事情。

也許是從那個時候起，溫良開始成天成夜的賭博了。

奶奶給溫嵐將這些故事的時候，她變得安靜了，不再說話。土坯房裏那盞橘黃色的煤油燈照亮了溫嵐的臉。

她躺在奶奶硬邦邦的床板上，想起弟弟溫子玉和母親秦蘇。他們現在在哪裏？過得好嗎？溫嵐那時候忽然覺得很想念他們，並且想著想著就掉下了眼淚。

“各位乘客請註意，列車前方即將到達無錫，無錫位於我國江蘇省，四季雨水充沛，有‘魚米之鄉’的美稱……”

溫嵐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伸了個懶腰。她對面的那對小情侶已經醒來，女人正在吃一碗熱氣騰騰的泡面，男人則在忙著剝開一根火腿腸。

泡面傳來的想起讓溫嵐也覺得有些餓了。坐火車是一件苦差事，尤其是坐很久的火車。列車員推著車子再次經過的時候，溫嵐買了一盒餅幹和一罐飲料。

對面的男人時不時地盯著溫嵐的臉，這種表現的過分明顯的註視讓溫嵐感覺有些反感。無論是聰明的男人還是愚笨的男人都想搭訕漂亮女人，只不過區別在於聰明男人會選擇合理而不突兀的方式讓女人自然上鉤，而愚笨的男人則會讓人一眼就看穿他的心思——比如溫嵐對面這位。

窗外已天色已經亮了，從東邊升起的太陽照亮了車窗。這條鐵路修建在人煙稀少的荒地，所以一眼望去，除了幾棵細瘦的樹偶爾杵在那裏之外，放眼望去都是一望無際的荒涼，沒有什麽可看的風景，也沒有看到所謂的“魚米之鄉”。

列車員推著各種水果過來了，他開始吆喝：“水果便宜賣了啊，五元兩盒。這麽便宜的水果你到哪裏買啊，抓緊機會了啊。”稍後的停頓之後，他又開始接著同樣的吆喝：“水果便宜賣了啊，五元兩盒……”

溫嵐想，這個賣水果的真是有意思。下午剛上車的時候說是十元一盒，最後成了十元兩盒，最後又變成五元兩盒。

她拆開餅幹，餅幹上面貼著“火車專售”的標簽。小小的一盒，五元錢，味道卻好不到哪裏去；飲料也是五元錢，但是在平常的超市裏，只賣兩元五角。

她有些艱難地咀嚼著那些難以下咽的餅幹，心想火車上賣的東西還真是坑爹，不僅物不美，價也不廉。

靠走道的一位剛睡醒的乘客遞給列車員一張五元的鈔票，買了一盒橘子和一盒棗子。那些青青的小棗子一看就知道是次級的棗子，因為她小時候，就吃過個頭大、味甜汁多的優質棗子。

那個時候奶奶已經死了。

奶奶說得沒錯，她等不到溫嵐有出息就會死掉的。奶奶死得那天，溫嵐從學校裏放學回來，看見有很多人聚在奶奶的小土坯房裏，那屋子中間放著一個黑色的棺材。

溫嵐的兩個姑姑來了，她們跪在棺材前，泣不成聲。

溫嵐還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一個鄰居走過來，低聲告訴她說，奶奶死了，是在下午躺在床上死掉的。鄰居三嬸子過來找奶奶借針給她的小兒子縫褲子，推開門卻發現奶奶躺在床上。她沒有叫醒奶奶，因為奶奶躺在床上已經沒有呼吸了。

奶奶出殯的時候，溫嵐給奶奶戴孝，她跟在大人屁股後面圍著棺材轉，見奶奶最後一面。她在那棺材裏看到了安詳睡著的奶奶，奶奶的頭上戴著一頂很漂亮的尖頂帽子，只露出一張安詳的臉，奶奶躺在那裏，像是一個沈睡的嬰兒。

溫嵐忽然感覺到一種莫大的悲傷，奶奶那平靜而安詳的臉令她的心裏生出無限的悲痛。她並不為奶奶的死去而感到悲傷，她為生命本身而感到悲傷。她覺得那是一種完成了使命的寧靜。奶奶的生命結束了，奶奶完成了她來到人世間的使命，她去了，帶著嬰兒般的寧靜。這是生命多麽完美的輪回，開始於嬰兒，結束於嬰兒。

生命沒有開始的時候和生命結束的時候一樣寧靜，而生命的過程中卻充滿了痛苦。

奶奶去了，將獲得永遠的寧靜；而活著的溫嵐，卻還將繼續承受生著的痛苦。

奶奶死後不久，溫嵐就輟學了。她沒有辦法繼續交學費，雖然她已經該讀五年級了，再過一年就可以讀初中了。

沒有奶奶的日子漸漸地連飯也吃不上了，沒有飯吃的時候，溫嵐就跟村裏的流浪兒阿毛一起偷東西吃。

阿毛的爸爸媽媽都出去打工了，把他一個人扔在家裏。他對誰家有什麽好吃的東西了如指掌，他告訴溫嵐說，四嬸子家有養的肥雞崽兒，歪頭三兒家有曬好的蘿蔔幹兒，東頭果園裏有各種上好的果子。

溫嵐和阿毛一起在晚上翻墻偷過紅薯，賣過玉米，還偷吃過又大又紅的石榴。

有一天，阿毛就跟溫嵐說，南邊又有大又紅的棗子，只要溫嵐想吃，他們可以一起去偷棗子。

想到咯嘣咯嘣脆的棗子，溫嵐又動心了。那個下午，阿毛帶著溫嵐來到一個很大的園子裏，園子裏種滿了棗樹，上面掛著一顆顆又大又紅的脆棗，看得人直流口水。

“溫嵐，我們翻墻過去吧。”

園子是用四面並不高的圍墻圍著，這對經常翻墻的溫嵐來說，簡直是小菜一碟。溫嵐和阿毛翻到園子裏的時候，看見園子裏並沒有人看管。

阿毛於是蹭蹭地爬上樹去，拿了一支很長的竹竿，開上在上面使勁兒地大了起來。棗樹枝晃啊晃啊，棗子門紛紛落在地上，溫嵐忙不疊地蹲在地上撿了起來，她一邊撿一邊吃。

那是她所吃過的最好吃的棗子，咬下去，棗子甜甜的汁液立刻泵滿了整張嘴巴。就像喝了玉露瓊漿一般。溫嵐用袋子裝了滿滿的一袋子，最後她對阿毛說：“阿毛，袋子裝滿了，我們走吧。”

可是阿毛還不滿足，他說：“這麽多的果樹，我們一定要拼命地拿到更多的果子。”

但是，這一次，阿毛和溫嵐沒有那麽好運，正當他們偷棗子正歡的時候，棗園的主人牽著一條黑色的大狗進來了。

果園的主人喝得醉醺醺的，剛開始的時候他並沒有看到溫嵐。說時遲那時快，溫嵐將那一袋子的棗子抗在肩上，飛快地爬上了樹，躲在棗樹上。

但是那條黑色的大狗發現了溫嵐，它狂吠著朝溫嵐沖過來，站在溫嵐和阿毛藏身的樹下拼命地叫。

溫嵐心裏如同揣了一只兔子一樣亂跳不停。她看見醉醺醺的男人一搖一晃地站在棗樹下，他仰起頭，看見了他們。

“下來吧，你們這兩個小兔崽子。”他對溫嵐和阿毛說道。

他們躲在樹上，不肯下來。男人便拿了一條很粗的大棍，朝他們打去，把溫嵐和阿毛從樹上打了下來。

男人像拎著兩只流浪貓一般把阿毛和溫嵐拎到果園的一個僻靜的角落，那裏正好靠墻，他命令他們並排站好。

因為溫嵐剪了短發，看起來和一個男孩沒什麽兩樣，所以男人說：“你們兩個兔崽子，竟然敢過來偷棗子，脫掉褲子！”

阿毛和溫嵐連連求饒，最後也只好脫掉了褲子。

男人抽下皮帶開始狠狠地打他們，溫嵐和阿毛痛得眼淚直流，他們想萬一死在這裏怎麽辦。

“你們不是愛吃棗子嗎？”男人說著，將兩個沾了尿的棗子遞給溫嵐和阿毛：“一人一個，吃掉它們。”

那股味道讓溫嵐想要嘔吐，溫嵐和阿毛閉著嘴巴不肯吃，男人便狠狠地扇他們的臉。“吃了它們！”他大聲命令道。

溫嵐和阿毛捏著鼻子吃下了那兩顆棗子，那時候他們真害怕自己會死在這裏。這是一個很大的棗園，沒有人，而且男人又喝醉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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