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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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子玉像一只被關在籠子裏的老虎,拼命地用腳踢車門:“開門!停車!我要下去!我要下去!”

司機見了,急忙對秦蘇說:“趕快拉好你兒子,別讓他弄壞了車!”

溫子玉看見溫嵐遠遠地被拋下,嚎啕大哭起來。他趴在後面的車窗上,使勁兒地拍著車窗,大聲哭著,叫著,溫嵐看見他張大嘴巴痛苦的樣子,可是已經聽不見他的聲音。

她望著那輛越來越遠的車,哭著跑回了家中。

看見溫嵐不見了,溫子玉發出一聲可怕的哭聲,很久都沒有喘過氣來。秦蘇嚇得面如死灰,她抱住溫子玉:“不要哭了,不要哭了,過一陣我們就去接你姐姐。”

原本冷清的房子在秦蘇和溫子玉走了之後顯得更為冷清。家裏所有的東西能帶走的幾乎全部被秦蘇打包帶走了,剩下的都是那些不方便移動的東西,比如破舊的家具和那張寬大的木床。

溫嵐一個人住在這座空房子裏,開始不停地做噩夢。夢中她不止一次地夢到溫子玉的哭聲,就像那天她所看到的那樣,趴在後車窗上,用小小的拳頭拼命地捶打著車窗。

“姐姐,你騙我,你騙我。”溫子玉哭著說。

沒有溫子玉陪伴的日子,溫嵐開始一個人上學。沒有人跟她講笑話,沒有人和她講故事,下雨的時候也沒有人把磚墊在淺淺的積水裏。溫嵐穿著露著腳趾的布鞋跨過積水,自己給自己講故事,想象溫子玉在縣城的新生活。

奶奶就住在村頭,距離她家並不遠,但是自從她記事起,奶奶幾乎沒有來過。奶奶是個滿頭銀絲、彎腰駝背的老婆子,牙齒已經掉光了,她裹腳,穿繡花鞋,走路的時候顫巍巍的,好像一陣風就能把她吹倒。

她的爺爺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死掉的,總之從她記事起,便只有奶奶一個人生活。她住在村頭那個很小地方土坯房裏,土墻上有煤油燈燒黑的痕跡。村裏早就開始用電了,就連溫嵐家裏也早就用上電了,可是奶奶卻還是每天舉著一盞煤油燈。

在溫嵐的記憶力,奶奶很少來她的家裏,大約是因為不喜歡這個兒媳婦。秦蘇也並不喜歡奶奶,只在過年的時候才象征性地去看望她一趟。奶奶一個人生活,她自己給自己做飯,自己給自己洗衣服,自己拄著一根拐杖顫巍巍地到集市上買菜。

溫嵐有兩個姑姑,都已經嫁人,也很少過來看奶奶。她們偶爾會塞給她一些零花錢,奶奶就會小心地把那些錢藏起來。

溫嵐環視著家裏的時候,每一出都能牽出一些她不願意想起的往事。包括她和弟弟一起在墻上畫的畫,秦蘇總是坐在那裏對鏡梳妝的梳妝臺,永遠都冒著熱氣的小火爐……這一切無不讓她傷心,每當看到這些,她總能看到仿佛弟弟還在淘氣而開心地笑著,秦蘇依舊對著鏡子小心地梳理那一頭長發,小火爐上還溫著她剛做好的飯菜。可是現在,一切都成為了過去,這個曾經裝滿回憶的屋子裏,如今只剩下孤單的她自己。

溫嵐想要離開這裏,永遠不要再回來。

當她吃完剩下的最後一粒米時,溫嵐找了一把生銹的大鎖,鎖上了院子裏的大門,然後扛著書包來到小溪邊,把鑰匙丟盡了流淌的小溪裏。小溪帶著鑰匙越流越遠,越流越遠,終於再也看不到了。

就像越走越遠的溫良。

就像越走越遠的秦蘇和溫子玉。

溫嵐提著藍色的書包去了村頭的奶奶家,奶奶正坐在土坯房裏,圍著一個小火爐喝稀飯。她慢慢地吞一小口,然後把碗轉一點,換一個新的位置重新吞小口。奶奶滿是皺紋的嘴上下噏動著,就像兩塊皺巴巴的布。

溫嵐站在門口,擋住了土坯房裏的光線。

“奶奶,我來跟著你了!”溫嵐大聲喊道。

“什麽?”奶奶緩緩地擡起頭,仔細辨認了好一陣兒,才認出溫嵐來。

“我從此以後就跟著你過了!我媽媽走了!”溫嵐大聲喊道。

奶奶的聽力不太好,她放下碗,顫巍巍的起身,然後開始給溫嵐盛鍋裏剩下的稀飯,一邊盛一邊絮絮叨叨地抱怨道:“我早就看不慣你媽媽了,她又懶又任性,也不知道心疼你爸爸。現在可好,弄成這樣……”奶奶把鍋裏剩下的半碗稀飯遞給溫嵐,“吃過飯了嗎?”

溫嵐點了點頭,把書包靠著墻角放下。

“我早告訴過你爸爸讓他和這個女人離婚,你爸爸就是不肯。把你爸爸逼走也就算了,自己還做出這種不要臉的事……你說,我都這麽一大把年紀了,今後這老臉往哪兒擱呀?”奶奶繼續絮叨著,又把盛好的半碗湯倒進鍋裏去。

“我一大把年紀了,連自己都照顧不好,讓我怎麽照顧你啊?何況吃吃喝喝還有念書、買衣服,這些都得錢,我一個老太婆去哪兒弄這麽多錢啊?你媽媽走的時候給你撇下錢了嗎……”

溫嵐本打算進屋裏去坐一下。聽到奶奶的話,她又把書包重新拎起來。

“奶奶,我上學走了。”

“你說什麽?”奶奶的眼皮耷拉下來,遮住了眼睛,看人的時候很困難。

“我說,我要上學走了!”溫嵐把音量提高了三倍。

“哦。”奶奶說著,又顫巍巍地在煤爐邊坐下,端起自己的稀飯慢慢地喝了起來。

溫嵐提著書包上學去的路上,有人攔住溫嵐:“小東西,你媽媽去哪裏了?”

那是一個男人,帶著一臉不壞好意的神情。

“你才是小東西。”溫嵐罵道。

“嘿——你這個沒爹沒娘的東西,還罵我了?”

“我就是罵你,怎麽樣?”溫嵐大聲罵道。

“你有種你別跑!”男人做出一副要追趕她的樣子,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磚頭溫嵐想了想,拎起書包扭頭就跑。

“有種你別跑!”男人在後面叫道。

溫嵐一邊往前跑,一邊扭頭沖他做鬼臉:“去死吧你。”

奶奶很窮,而且很漸生。她堅持讓溫嵐穿露出腳趾的棉布鞋,即使在冬天也舍不得給溫嵐買一雙襪子。

每次溫嵐要奶奶給她買衣服的時候,奶奶總是大聲說:“我沒錢啊。”

忘記一個人時一件很容易的事,至少溫嵐是這麽認為的。她不夢見弟弟已經很久了,提起弟弟的名字——溫子玉,她也覺得有些陌生了。秦蘇已經走了好幾年了,溫嵐甚至記不起她的樣子了。

她把自己的長發剪掉了,剪得很短很短的。奶奶說家裏沒有條件洗澡,如果繼續留著長發的話就會生虱子。

她在剪掉那頭頭發之前生出了好多的虱子,每天中午等到她放血,奶奶就搬著一個小凳子坐在院子裏,戴著老花鏡,讓溫嵐趴在她的腿上。奶奶給溫嵐捉虱子,捉到之後,把它們擠死,從它們肥胖的肚子裏便噴出鮮血來,染紅了奶奶的大拇指蓋。捉了一中午的虱子,奶奶便起身去火爐上端下煮熟的飯,用沾滿了虱子的血的手盛飯。奶奶盛飯的時候,手指蘸到稀飯裏。

溫嵐沖上去拉住奶奶:“哎呀奶奶,臟死了。你洗過手了沒呀?”

奶奶轉過頭看著她:“你說什麽?”

溫嵐問:“你洗過手沒?”

奶奶生氣了,便對溫嵐喊道:“那好,你自己盛飯。”

溫嵐於是自己盛飯,她臟乎乎的手看起來已經幾天沒洗了,她盛飯的時候,小心地不讓自己的臟手碰到稀飯。

溫嵐好久都不用洗澡了,雖然剛開始跟著奶奶時,她十分不習慣。但是後來也慢慢地習慣了。夏天的時候,有時候奶奶會曬傷一盆熱水,等到天黑了,奶奶就脫光了衣服,跳進水盆裏:“來,給我搓搓背。”

奶奶的身體的皮已經完全耷拉下來,像是在身上披了一塊皺巴巴的布。溫嵐吃驚地看著奶奶,然後過去給她搓背。奶奶軟塌塌的背好像海綿一樣,溫嵐生怕一不小心就會把她背上的整塊皮搓掉。

從奶奶的身上掉下來很多很多的黑色汙漬,奶奶泡在水盆裏,閉著眼睛。等到她洗好了以後,清清的水變成了灰色的渾濁的液體了。

奶奶一邊用一塊掉了毛的、看不出顏色的毛巾在脖子裏擦擦,在手臂上擦擦,一邊指著那一盆灰色的液體對溫嵐說:“快,你也跳進去洗洗。”

溫嵐剛跟著奶奶的那一段時間是堅決拒絕的,後來就開始有些不情願,再後來就已經習以為常了。奶奶洗完澡之後她已經脫完了衣服,跳進水裏飛快地洗一下。

冬天太冷,又不能曬水,所以奶奶一整個冬天都是不洗澡的,不僅冬天不洗,就連秋天天氣稍微冷了一點,奶奶就不再洗澡了。溫嵐也堅持著奶奶的習慣,等一個冬天下來,脖子裏的泥垢已經結了一層了。

每次要交學費都將是一件巨大而費力的工程。溫嵐提前好多天開始圍在奶奶身邊,不停地跟她說好話。

“奶奶,我好好學習的話將來就會有出息,我有了出息你就能跟我享福了——你開不開心?”

奶奶沒好氣地上說:“我是個快死的人,沒那個福氣了。”

溫嵐又說:“奶奶,你福如東海壽比南山,怎麽能福氣呢?我們老師說了,交了這學期的學費下個學期我們就該上五年級了。”

奶奶說:“上五年級又怎麽樣?”

溫嵐說:“我五年級一畢業就有出息了,我馬上就能掙錢了。我能掙錢了之後就給你買好多好吃的來孝敬你。”

奶奶想了想,“可是上次你要學費的時候也是這麽說的。為什麽你到現在還在上學?”

溫嵐說:“好奶奶,求你了。這次我絕對沒有騙你。”

“真的?”

“我發四,誰騙你誰就是小狗。”

奶奶將信將疑地看了看溫嵐,然後顫巍巍地走到土坯房裏,囑咐溫嵐:“你在這裏等著。”

溫嵐於是就乖乖地站在門外等著。等了好久,奶奶終於從屋裏出來了,拿著一個藍色的布包。她把那個藍色的布包一層一層打開,便打開便自語道:“這些錢都是你姑姑給我的呀,將來死的時候留作買棺材用的。你那個該死的爸爸也不知道死到哪裏去了,現在我還得給他養活一個女兒。我把這些錢都給你讀書用了,將來恐怕我死了都沒人埋我呀。”

溫嵐不耐煩地從奶奶手裏奪過錢來:“放心吧,奶奶,將來你死了我會埋你的。”

溫嵐歡快地背著掉了一個帶子的藍書包去學校的時候,忽然看見地上有五十元錢。溫嵐開心不已地想要撿起來時,一雙大腳踩在了上面。

又是那個男人。

溫嵐白了他一眼,假裝沒看到那五十元錢繼續往前走。男人在後面喊道:“小東西,你答應我一件事情我就把這五十元錢給你。”

溫嵐停下腳步,猶豫了一下,然後轉過頭:“什麽事情?”

男人說:“你只要說‘我是野種’,這五十元錢就歸你。”

溫嵐想了想,走過去對他說:“好,一言為定。”然後她看著那個男人,說:“我是野種。”

男人大聲笑了起來,臉上帶著卑鄙的滿足。他把那五十元錢拿在手裏:“歸你了,小東西。”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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