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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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嫂焦急地說道:“可是我兒子現在生病住院,沒錢就治不好病啊。”

溫嵐道:“就算你兒子病死,我也不會給你一分錢的。”

春嫂氣得臉色大變,解掉圍裙指著溫嵐罵道:“你這個冷血的女人!我跟了你五年了,你居然這樣對我!我早就忍夠你了,你根本是個自私、冷漠、沒有一點人性的女人!怪不得這麽大了還嫁不出去!我實話告訴你,要是你是我女兒,我早就用耳光扇你了!”

溫嵐冷笑道:“你不過是個低級保姆,怎麽著也輪不到你罵我。你願意我當你女兒,我還不願意你當我媽呢。”

春嫂冷笑一聲,說道:“是啊,你連自己的親生母親都不肯認,還會認誰呢?我看你這個女人根本就是個神經病!可惜人們都瞎了眼,居然還說你是什麽‘知名女作家’……”

“知名女作家”這幾個字刺痛了溫嵐的神經,一陣湧上心頭的氣使她感到呼吸困難,頭部眩暈。她用一只手撐住桌子,伸出另一只手指著門口,厲聲叫道:“滾出去!你給我收拾東西立刻滾出去!”

“好,這是你說的!我走,我現在立刻就走!”春嫂一邊說,一邊沖進房間收拾行李,不一會兒便扛著一兜東西出去了。

溫嵐“砰”地關上門,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連春嫂都走了,這個陌生的房子裏只剩下她自己。

“你們都討厭我,我自私,我冷漠,我沒有人情味,我是個神經病。你們所有人都討厭我,連命運也是這麽憎惡我!”

溫嵐哭著,神經質一般地爬到桌子前,兩手抱住桌腿,將頭狠狠地朝桌上摔:“我是個壞人!我活著沒有意義!我是騙子!我沒良心……”

春嫂推門而進,見溫嵐的頭上已經被撞出血來,驚叫了一聲,將手裏的行李仍在一邊,沖上去用手捂住溫嵐的頭:“小姐,你幹什麽呀!小姐!”

春嫂把溫嵐拉起來的時候,桌子旁邊已經流了一灘鮮紅的血。一道紅色的血流從她的頭部不斷地淌下。溫嵐已經哭不出聲來了,只剩下喘氣的力氣。

春嫂急忙撕了一條白布纏住溫嵐的傷口,把她扶到床上躺下。她看著睜著兩只眼鏡的溫嵐,嘆口氣,說道:“小姐,我只不過是一時生氣,說得重了,你又何必放在心上呢?還好我回來了,要是我沒回來,出了什麽意外,你一個人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鬼地方,可改怎麽辦呢?”

溫嵐還是不說話。

“你先安心養傷吧,我先在這裏照顧你,等到你傷好了再走。但是這樣一直逃下去也不是個法子呀,事情總會有解決的一天的,俗話不是說嘛,天無絕人之路。天不絕人,人怎麽能自尋絕路呢?”

溫嵐閉上了眼睛。

春嫂替她把被子蓋好,起身出去了,一路走一路嘆氣,自言自語道:“我真是想不明白,事情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第二天,春嫂依舊出去買菜,可是回來的路上,卻沒有發現一個記者已經一路跟蹤著她過來。

閃光燈對準那座破舊的樓旁將春嫂和大樓一並拍上,接著記者跟隨春嫂上了樓梯,並且趁著春嫂不註意混了進來,拍到了裏面破舊的居住環境和躺在床上養傷的溫嵐。

這幾張照片立刻一曝光,立刻被各大媒體紛紛報道。躺在床上養傷的溫嵐卻不知道,她所居住的地址,再一次被公開了。

那幾張照片在網上瘋狂轉載之後,各大媒體紛紛看圖寫字,加上一番想象構思之後,有的寫“過氣女作家溫嵐隱居市井”,有的寫“女騙子溫嵐生活窘迫欲自殺”,還有的寫“當紅女作家欠下巨債畏罪潛逃”。各種報刊、雜志紛紛在把幾張照片擺上之後,下面亂寫一氣。

溫嵐正在休息時,春嫂慌慌張張地跑進來:“小姐啊,大事不妙了。外面又有一群人堵在大樓入口處,嚷著非要進來采訪你。樓下的管理員已經找了兩個保安守在那裏了,但是附近的居民還是反映說這影響到了他們的日常生活,要我們搬走。”

溫嵐吃了一驚,這是大樓的管理員也進來了,和溫嵐寒暄一番之後,語氣堅決地要她搬走。溫嵐懇求道:“請等我病好了再搬走,行嗎?”

管理員道:“那你得先想法子把門外那群瘋子趕走。”

溫嵐披上一件衣服,在春嫂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走下樓梯,堵在門口的人群一看見溫嵐,紛紛大聲尖叫起來。不等溫嵐走進,話筒已經被各種伸得長長的手臂杵道溫嵐臉上。

“溫嵐小姐,你為什麽會在這裏?是因為生活窘迫嗎?”

“你的頭怎麽了?是自殺未遂嗎?”

“據說你欠下舉債,請問這筆債大概有多少,可以透露一下嗎?”

所有人的嘴巴忽然無限地放大,變成一個個獅子般的大口,每一次張開都仿佛要把她吞下去。嘈雜聲、閃光燈、麥克風……當溫嵐一看到這些東西時,那些可怕而痛苦的回憶一並湧上心頭,她再次在擁擠的人群中感到眩暈,蒼白的臉上不斷流下冷汗來。

“夠了!”溫嵐用盡全身的力氣尖叫一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每個人都瞪大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溫嵐。

溫嵐的聲音已經沙啞:“請你們放過我吧。我只想過平靜的生活,請你們放過我吧。”溫嵐哀求道。

人群依然不動不說話。

溫嵐繼續說道:“我現在不想當什麽知名作家,也不想再接受任何人的采訪,所以希望大家不要再繼續打擾我的生活了。如果把我今天的處境換做是你們,我相信你們也會希望這樣。大家忘記溫嵐這個名字吧,就當溫嵐從來不曾出現在你們的視野中。”

片刻的寧靜。

接著,人群如同沸騰了的鍋爐一般爆炸起來了:“請問您今天的處境很糟糕嗎?”

“忘記溫嵐這個名字——你的意思是你將不再寫作了嗎?”

“那麽請問你打算讓你那麽正在創作中的作品夭折掉嗎?”

溫嵐絕望了,她無助地站在他們中間,感覺他們的每句話都是一只放出來的獵犬,要把她逼到死胡同裏去。

“好了好了,溫嵐小姐已經跟你們說過了,你們不要再打攪她了。”春嫂說著,擠進人群,將溫嵐拉出了重圍。

離開擁擠的人群,溫嵐在春嫂的攙扶下走回到房間裏去。吩咐春嫂出去後,溫嵐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靜靜地環視著四周。

一切都安靜極了,安靜地像是世界末日。

溫嵐起身重新走到那個帶鎖的箱子前,打開箱子,從裏面取出一個鎖得嚴嚴實實的小箱子,打開小箱子,裏面赫然躺著三本書。

她的成名作《新月》和隨後創作的暢銷作《蝴蝶》,她從來沒有隨身攜帶過,也沒有保留出版的書籍,只是舉辦過幾次新書簽售會。

而箱子裏的這三本書,是她成名之前以筆名無墨發表的書,雖然無可厚非地夾雜了一些誇張成分,可是卻無可厚非地是她心裏最真實的寫照。創作這三本書的時候,她還在讀大學,生活捉襟見肘。這三本書的銷量少得可憐,“無墨”這個並不廣為人知的作者也隨著她下一次更改筆名而徹底消失了。

她寫過很多書,可是只收藏了這三本,並且隨身攜帶。但是她很少打開它們,就像心底那一道道很深的傷疤,明明知道它們的存在,卻去刻意地遺忘它們、無視它們,不去揭開那看似結痂的傷口,重新感受撕裂一般的痛苦。

溫嵐用手指輕輕地撫摸著那些書的封面,小心翼翼地、一遍又一遍,仿佛在撫摸著她受傷的心。

是的,這麽多年來,她一直刻意在公眾面前偽裝自己。她並非像他們所看到的那麽完美無缺、那麽幸福快樂,她的心靈是千瘡百孔的,是在陰暗的地窖裏逐漸發黴腐臭的,是冷漠的,自私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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