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關燈
看著夢夢爸抱著她碎步快速跑遠,媽媽的手從我眼睛上滑落下來,我們都沒再關心呆立在那兒的二鳳,大概她那個老實憨厚處處忍讓的丈夫從來沒有這樣對他動過手吧。

媽媽和我,兩人默不作聲的從悲鳴著還在嘰哇作響的紅木門走出。

無心理會伸著頭看熱鬧的鄉親們。

無心再想會不會被史路看到自己這副灰頭土臉失魂落魄的模樣。

媽媽拉著我的手。

我靜靜的讓媽媽拉著我的手。

慢慢的,一步一步,往家走。

遠處的太陽隱入低矮的房屋後,餘暉映紅了天空的半壁江山,仿佛想努力用最後一絲力量照亮我們回家的路。

我們背對著夕陽,拉長的影子,一高一矮,蹦蹦跳跳的,往家走。

影子大概不懂人的喜怒哀樂吧。

如果我是一個影子就好了,什麽都不用想,緊緊跟隨就好。

回到家,換身衣服,我往床上一躺。媽媽去做她的晚飯。直到爸爸回到家,一家人開始吃完晚飯,我都沒起床,我也不知道我媽叫我吃飯沒,我也不知道我睡覺了沒,我不知道,什麽都不知道。

我大腦處於放空狀態。我不知道我媽媽在想什麽,也不想知道了。我不知道為什麽情況會變成這個樣子,我也不想知道了。腦子中唯一剩下的,就是夢夢那張半紅半白的臉,和夢夢背對著我,臉鑲在有釘耙立著的墻上的樣子。後來,連畫面也沒有了。

夢夢是誰?她怎麽了?發生了什麽事情?

隨便吧,不知道了。

我想睡覺了。

好累啊。

真不想醒了。就這樣睡過去吧。沒什麽可留戀的。

真不明白為什麽電視上那麽多人都貪生怕死,也有的人拼命想活下去,活下去有什麽好?活著,有什麽好?

世界上為什麽會有人呢?

世界為什麽那麽覆雜難懂呢?

我的腦袋已經亂了。

無所謂了。

睡吧。

睡前我最後一絲模糊的意識,那條路上的史路最後去哪了呢?

我記得之前說,我記憶中性格發生突變是因為在上學六年級的時候和史路分開了。現在我想起來了,我不知道我時候的性格是怎樣的,但是,這件事情,對我性格的影響不是一句轉折說的清的。因為,一段時間後,我的這部分記憶被抹去了,但是,潛意識裏,我肯定知道這段記憶的,所以我猜想這件事在後來性格塑造的成長過程中起了很大的作用。

猜想不一定對,很可能不對,畢竟,我不是研究心理學的,我不過在認真的分析我自己。

反正,從那天快黃昏的時候回到家,所有人對我的感覺,就是我變了。

我以前在外人面前很活潑,很愛表現自己,有點虛榮,遇事兒有時候有點冷漠,有時候又特別心軟……

其實我無論以前什麽樣,任何人都能看出來我變了,當然了,變傻了嘛!呆呆的,精神恍惚,反應遲鈍。媽媽擔心我會問她關於夢夢的事?她想多了!

事實上,那天之後,我就變得什麽事情都漠不關心了。

夢夢再沒去學校,夢夢後來怎麽樣了?不知道,不關心!

史路為什麽還是遠遠看著我,不跟我說話?不知道,不關心!

爸爸媽媽每天鬼鬼祟祟的竊竊私語些啥?不知道,不關心!

老師上課都講什麽課?不知道,不關心!

媽媽趕集回來帶了什麽好吃的?不知道,不關心!

爸爸回家還要把我抱起來坐在他腿上用胡子紮我嗎?不知道,不關心!

……

不知道,不關心!

在家就安安靜靜的,誰都不理,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

在學校也安安靜靜的,誰都不理,該上課上課,該回家回家。

不過在家吃飯的時候再也不會跟哥哥姐姐搶菜吃,只靜靜地吃自己碗裏的飯。

在學校上課的時候很少盯著黑板積極回答老師的問題了,只靜靜地盯著窗外或者黑板的某一個點,發呆。

放學後,再也不跟同學們一起玩游戲了,走在路上,神游物外,偶爾走路不看路,摔一跤,站起來,繼續走。

本來我這不吵不鬧的性格應該屬於大人們喜歡的孩子的性格吧,至於學習嘛,他們都還沒想到那一步,我和我哥我姐一樣,從來沒因為學習讓爸爸媽媽操過心。

但後來他們不經意間發現我手腕上有好幾道刀劃過的痕跡,他們沒辦法再默默觀察下去了。

一開始他們以為是紅色圓珠筆畫的,越看越不對勁,仔細看原來是於刀劃得。在我看來那微不足道的幾道傷口,在爸爸媽媽看來卻觸目驚心。

他們開始害怕了。

媽媽讓爸爸裝作不經意間試探我,爸爸下班回家把我抱起來坐在他腿上,他說,“我的妮子,好閨女,妮子最聽話了是不是?”

我聽著他說話的口氣,腦子裏就猛然閃過夢夢躺在她爸爸懷裏,他爸爸一直哽咽著對她說,“乖閨女,不疼了,啊,爸爸在呢,一會兒就不疼了,忍著點兒,啊。”

循環往覆,情景開關觸發器被觸發,我不停的想,眼淚抑制不住,一直往下流,不出聲,只流眼淚,爸爸拿著毛巾怎麽擦都擦不完。

爸爸媽媽看我一個勁兒的哭,它們心裏也開始難受,掉眼淚,“妮子,你到底怎麽了,哪兒不舒服,跟爸媽說一聲,嗯?閨女?”

他們這樣越問,我越傷心,不說話,只知道哭。

媽媽更是不敢提夢夢的名字。她不知道提了我會有什麽激烈的反應。

爸爸媽媽兩人商量了很久,還特意跟我叔叔伯伯商量了一下,決定帶著我去看心理醫生。這一切自然是瞞著我進行的。

看得出來哥哥姐姐都接受了警告,他們那幾天對我都心翼翼的,哥哥像以前一樣隨便欺負我一下都會遭到爸爸媽媽無情的呵斥,其實我心裏希望哥哥多跟我玩鬧,但我已經無心解釋。

我們那裏的縣城根本沒有心理醫生這麽當時聽起來那麽陌生又高端的職業,還是我伯伯的做護士長的女兒找人拖關系介紹的省裏的心理醫生。

我不知道怎麽到心理醫生那裏的,我只知道我睡了一覺,醒來就被爸爸媽媽抱著坐著一輛三輪車行駛在陌生的城市了。三輪車七拐八彎進了一個區,保安一聽說是找什麽什麽醫生的,攔都沒攔,估計見得多了。

後來的事情真記不太清了,我們進了一間屋子,裏面陳設簡單,一張桌子,兩張椅子分列主賓兩邊,在屋子左邊靠墻角,右邊幾個凳子靠墻整齊排列。墻上掛滿了各式各樣大大的錦旗,桌上有一個紙盒,裏面全是感謝信。

我們一到,就有一個瘦削的高個男人滿臉笑容的迎上來,寒暄了幾句,就誇我看起來聰明,一誇就誇進了爸媽的心坎兒裏,愈加相信這個所謂的心理醫生的能力,一副遇到了救星的感激涕零的模樣。

後來爸爸媽媽出去了,把我放在椅子上和高醫生相對而做。

高醫生不停跟我說話,問我學習情況,家庭情況,跟同學處的怎麽樣之類的,見我理都不理他,他也不惱。拿了一張紙,上面有很多問題,美其名曰做一下心理評估和精神鑒定,我胡亂在上面勾勾畫畫,他也不理我有沒有認真對待。

過了很久,高醫生讓爸爸媽媽進來,先嘆了口氣,一下子揪住了爸媽的心,拿著那張紙看上去正在以此跟爸媽分析我的心理狀況,然後他們說了什麽我也不知道,反正大包包拿了許多藥。再加上村裏那個婆婆頻繁往我家跑,帶著她家的“獨門秘方”。

她每次來都神神秘秘鄭重其事的,大概是好久沒有遇到這種被人重視被人需要的情況了吧。聽說她以前當過紅衛兵,是個隊長,每天領著一幫熱血青年,呼來喝去,心高氣傲,誰也看不上,後來慢慢就把自己耽誤了,終生未嫁,晚景淒涼,讓人唏噓。

爸爸媽媽也不知道哪邊的好用,索性中西結合,兩邊用藥。

以我現在的想法,那肯定是不合適的,那個心理醫生估計也不是什麽正兒八經的心理醫生。但是在我安安靜靜聽從父母的安排,半合作半無動於衷的情況下,去了幾次高醫生那裏,喝了幾副秘方熬制的難喝的中藥,拿了幾次瓶瓶罐罐的西藥,我竟然慢慢“好”起來了!

所有人都以為以前的我又回來了,那個活潑,虛榮,不講理的我,有點犟,脾氣倔的我,又回來了。

少了童年的一部分記憶而已,意思。

副作用嘛!

其實呢?大概,以前的我,再也回不來了吧!現在的我,也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那一去不返的流逝的歲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