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看著她跑到水井旁，又停下來，站立一會兒，轉過身，沖著我笑了笑，又走過來要跟我說話。

我當時不明白她莫名其妙的舉動，現在想想，應該是惦記著她沒洗完的衣服吧。那時農村雖普遍重男輕女，可即使夢夢她爸爸重男輕女還說得過去，二鳳她爹，許大爺可是一個開明的老頭兒，一個女兒二鳳他都寶貝的不得了，縱容的不得了，結果養成二鳳那不饒人的性格，不過跟王熙鳳倒是差遠了。跟薛寶釵更是不在一個頻道上，許大爺那麽厚道的一個人，不知道得縱容成什麽樣，才能培養了二鳳那樣的潑辣貨。

看來許大爺說起書來一套一套的，養起孩子來卻沒那麽多的手段了。白瞎了自己講了半輩子的三國了，我有一次聽到許大爺跟一幫同齡老頭這麽說過。許二鳳她媽媽死的早，許大爺覺得虧欠二鳳，才百般寵溺，也算適得其反了，不如別人家放養的孩子有教養。作為少有的“有文化”的許大爺，對自己的女兒自然很無奈了。

夢夢爸爸怕媽媽這是村裏眾人皆知的事情，可夢夢怎麽看也像是受到了虐待吧？

我心情平覆之後，開始整理自己的思緒，這點卻百思不得其解。

夢夢有個哥哥不假，他叫程天賜，很耐看，兩道劍眉炯炯有神，一雙星目熠熠生輝，在我們村孩子中甚有威望，很有領袖氣質，那樣的孩兒，父母不疼都不行，聽聽那名字起的，天賜！不過，按照我們村兒人的思維，有了兒子就萬事大吉了，既然又要了女兒，夢夢那麽乖巧可愛，不說百般疼愛，也該兒子女兒一視同仁才對吧？

可想一想夢夢平時在同學們面前謹慎微、老成持重的表現，和對我無微不至、面面俱到的關懷，沒有一點兒孩子的嬌縱和頑皮。如果說有的孩兒就是內向，就是乖巧，卻不該是以夢夢這種姿態。內向的是內向的，夢夢是夢夢，不一樣的。

作為孩子的我自然不通其中關節，只知夢夢對我很好很包容就是了。我曾經壞心眼兒的想開玩笑想惹怒夢夢，看她生起氣來是怎樣的，可自從有次把她惹得狠了，看她在一旁默默抹眼淚，我就不舍得再故意欺負她了。

所以，我就從沒見過夢夢生氣的樣子。

想起來更是難受，朋友間今天生氣明天和好不是常態麽？夢夢居然心翼翼的避開了這一切麽？

或許，因為對夢夢特殊的感情使我把那時的她想的太高深了，人總是對逝去的東西存在一些傾向性的幻想，那些幻想裏包含著期待和惋惜。而我逝去的，則是本該和夢夢一起度過的整個學甚至初中、高中更甚至一生的作為朋友的時光，那所謂的寸金難買寸光陰的最珍貴的，時光。

“哎，要不我們明天……”夢夢面色有點尷尬，邊向我走過來邊笑著要跟我說些什麽。

這時候，“哐”的一聲，二鳳從屋裏把門拉開了，“夢夢！”二鳳大叫一聲，把本來聽到門響嚇得停住正往門那兒看的夢夢又嚇得吱唥一下，不敢動了。

我看到二鳳兩只手形狀怪異的大步朝夢夢走過去，怒氣沖沖的，臉上的狠辣勁兒是我從來沒在任何人臉上看過的。

只見二鳳一只手跟個雞爪子似得五根手指合攏在一起放在她系圍裙的腰間，另一只手五指伸直，並攏，甚至有些緊繃的向後彎，就那些前傾著身體像掄風火輪似得向著夢夢走過去，“啪！”一巴掌甩在夢夢的臉上。

夢夢被她媽二鳳的氣勢嚇蒙了，根本來不及反應，被打的身子一扭，反應過來時，兩只手已經撐在她本來在她左側的盛著半盆臟水的水盆裏了，水花四濺，她身上的衣服頓時濕了大半，身體不平衡，腳又一滑，屁股狠狠蹲在了那一塊兒井水旁的平坦的磚鋪的區域上。

夢夢冷的渾身直顫，兩只胳膊眼看支撐不住上半身，她臉朝盛著給我洗毛巾的臟水的水盆，一直抖，卻不敢動。

“站起來！”二鳳又沖夢夢吼了一聲。夢夢才把兩只手從冰涼的水裏拿出來，袖子挽起來的部分不住往下淌水，淌在擺正姿勢坐在又冷又硬的磚地上的夢夢的肚子上，這下她穿的秋衣前面的部分基本上算是全濕了。夢夢動作艱難，卻以足夠快的速度執行者二鳳的命令，落在二鳳眼睛裏卻還是太慢，“我讓你站起來你聽到沒有！？”二鳳動手拉扯夢夢，呈雞爪的那只手拉，另一只手，剛打了夢夢的那只手，卻在把夢夢拉到還沒直立站起的時候，“啪”，又一巴掌，把夢夢打的轉過臉去。

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二鳳正嫌剛才那一巴掌身上的力氣被另一只手分走了，打的輕了，因為夢夢離她太近，打臉的巴掌伸不直，正惱羞成怒，準備再打。夢夢一開始只是被嚇得，現在估計是被打的，腦袋蒙了，也不知道掉眼淚，呆呆的，像個羸弱的布娃娃，喪失了生命力。

我腦子活了，但身體僵硬，這時候，根本不知道怎麽辦才好，眼睛急忙搜索我媽。

我一眼就看到我媽剛剛從夢夢家屋子裏走出來，看到這一幕也有點反應不過來，“媽！媽！！！”我大聲叫我媽，我媽想上去阻攔，卻有點猶豫，在門口伸出兩只手不知能攔到什麽，張口想說話，卻發不出聲。

“媽，你在幹什麽？”

“二鳳！恁lg<b，許二鳳！你憑啥打夢夢？恁lg<b！”我看到我媽竟然不動，怒從中來，罵著二鳳就四下從夢夢家墻角找了半塊磚頭準備去打二鳳。

我媽一看不得了了，二鳳那二百五的，別看她是個女的，身上一股子牛犟勁兒，撒起潑來誰也擋不住！這下我媽不能不管，一個箭步就擋住了我的路。

我氣得胸脯一股一股的，眼睛睜得老大，怒視著我媽，“滾！”。

我確實是生氣了，不然不會對我媽那樣說話，我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兒，但這明擺是我媽造成的！夢夢有什麽錯！要被這樣對待？憑什麽打夢夢？

我看到媽媽一下子楞住了，神色也是一黯，跟剛才夢夢一樣，眼睛裏流露出的悲傷卻更深，我有點後悔，卻顧不得後悔，夢夢眼看又要挨打，我不能不管！

“許二鳳！你個賤貨，你再敢打夢夢我用磚頭拍死你！”我一邊想要掙脫我媽的鉗制，一邊沖著二鳳大聲叫囂著，想以此來吸引她的註意力。

二鳳恍若沒有聽到，我卻聽到二鳳再跟夢夢叫著什麽，“我說的話你聽到沒有？說話！說話你……”，夢夢仍一言不發，我透過媽媽的臂彎看到她左半邊臉紅的有些黑紫，跟白皙的脖子形成鮮明的對比，挽著的袖子已經脫落，長長的垂下去，一滴一滴往地上滴水。

我看不到夢夢的手，二鳳倒是還用左邊的雞爪手固定著夢夢的右肩。夢夢低著頭，雙目無神。

“媽！”我怎麽努力也掙不脫我媽媽，對自己的無可奈何的痛恨一下子讓自己淚奔了，我心疼夢夢，恨不得替她挨打，我涕泗橫流，“媽！你別叫二鳳打夢夢了，我以後都聽你的話，你別叫二鳳打夢夢了，我好好學習，期末考雙百分行不行？我以後什麽東西都不借給別人了。媽，別叫二鳳打夢夢了，以後你叫我幹啥我幹啥！”

我胡亂的做著承諾，實在沒有辦法了，只希望媽媽能阻止二鳳。

媽媽果然心軟了，媽媽有時候脾氣是不好，但她是一個心地善良的人，也不忍心看一個孩子遭罪。

媽媽轉過身拉住了二鳳，“二鳳，別給孩子置氣了，這孩子，啥都不懂。”

二鳳感覺到自己右胳膊被人拉了一下，扭頭看是我媽，可能是感覺在外人面前打自己孩子不太好，努力緩和了一下表情，對我媽說，“桂雲啊，你先領著文英回去吧，改天來串門啊。”

我媽一聽，這人家都下逐客令了，也不好意思不走啊，“那我今天先回去了，你可別打孩子了，打壞哪了還不是你和貴周的事兒啊！別打了，啊。”

我媽扯著我就準備往外走，我看二鳳看著我們倆，問我媽“二鳳真不打夢夢了嗎？”。“不打了，二鳳說不打就不打了，是吧二鳳？”

二鳳沒回答，但放在夢夢肩上的手拿了下來，仍看著我們。

“夢夢，那我回家了？夢夢？夢夢？”叫了幾聲，夢夢才緩緩轉了下頭，臉一邊仍舊白的嚇人，一邊慘不忍睹，看看我，像不認識似得。我無奈，只能先轉身跟我媽回家，只希望我們走後夢夢今天不再挨打。

沈默，院裏氣氛像凝固了似得，壓抑至極，我既不想放下夢夢就這樣走了，又想趕快離開這個地方，媽媽拉著我的手，我們腳踩在地上“咯吱咯吱”的聲音很是刺耳。

我們走到了紅木門後，媽媽擡手準備拉門閂開門，“媽。”聽到夢夢輕聲叫了一聲。

我忍不住回頭看，媽媽拽了拽我，“妮子，走吧。”

“媽什麽媽？”我聽到背後二鳳那碩大的鼻孔猛出了一口氣，怒喝一聲，“啪！”又一巴掌把夢夢打的身子一轉，擡腳又對著夢夢踹了一腳。

“啊……啊……啊……”我聽到夢夢的慘叫，實在忍無可忍，轉過身去，“二……”。看到的情景卻使我再發不出聲音。那情景是我這輩子遇到的最恐怖的情景，真希望當時自己瞎了聾了。

夢夢背對著我們，面朝那面磚墻，頭正對著那把傾斜的三齒釘耙，中間的齒勾著了夢夢的手，在慣性的作用下，在夢夢的左手手掌中央開了一條長長的口子，同樣為了支撐身體，夢夢的兩手最後都撐在了掉土渣的磚墻上，左手在三齒釘耙下面，血水把長長的袖子浸濕之後，混著袖子上的水正一滴一滴往下滴，速度越來越快，有聚成細細的血流的架勢，右手在三齒釘耙和九齒木耙的中間。而夢夢的臉，確實正對著三齒釘耙最右邊的那個齒……

我睜大眼睛，不敢相信看到的這一切。二鳳顯然也傻掉了，不知道該怎麽辦，上前顫抖著看看具體的情況，卻看到那跟釘齒正嵌在夢夢的左眼眶，夢夢只大聲叫，卻不敢動，所以沒流出多少血，也足夠在令那半邊慘不忍睹的臉更加觸目驚心！

媽媽回過神來的第一反應就是用那雙粗糙的大手捂住我的眼睛，她的目光卻被定住了似的移不開……

“哐當”，我們都在那發楞，夢夢幹活剛下班的爸爸聽到夢夢的叫聲從紅木門外面猛的推開了門。看到這一幕，也是楞了一下，隨即嘶吼一聲，“夢夢！”，像只發怒的豹子，兩步竄到夢夢跟前，“啪！”一巴掌把二鳳抽開！

“夢夢，夢夢，沒事兒啊乖，閨女，咱沒事兒啊，忍著點兒，閨女！”

“爸！爸？你回來啦？疼！爸，疼！”夢夢不再叫，改成低聲呻吟，“爸，疼，我害疼！”

“嗯，爸回來了，輕點兒，別動，一會兒就好了”，夢夢爸哽咽了，忍住哭聲，“乖閨女，一會兒就不疼了，啊，乖。”

我眼睛被捂住，也沒看到夢夢爸怎麽弄的，就跟夢夢說著話，把夢夢從釘耙上取下來了，然後抱著夢夢就往外跑。

這下輪到二鳳被嚇壞了，一動不敢動，在一旁看著這一切。

“貴周……”我媽想上去幫夢夢爸。

“讓開！”夢夢爸嘶啞的聲音咆哮著，撞開我媽和我，踹開木門橫抱著夢夢跑了出去。

我從媽媽的指縫中，看到夢夢露出的腦袋，她的雙手捂住正在往外冒血的左眼，安靜的抽噎。

他們的身後，被踹的紅木門還在“吱呀吱呀”的一開一關，一開一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