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記的記憶就那麽一點一點被想起，一開始我還只是覺得麻木，甚至有點甜，但是等回憶追溯至某一個記憶點，我感覺自己再講下去對自己有點殘酷。

那天進了夢夢家之後，媽媽順勢手一松就把我放地上了，反身把紅木門吱呀一關。高聲說:“二鳳，我得跟你說點事兒，你看看你閨女，把我剛給我閨女買的鉛筆借走弄壞了……”

媽媽一邊說，一邊從布口袋裏掏出我那枝粉色的自動鉛筆，我伸頭一看，筆被掰斷了，成了兩半，感覺那斷口處尖銳的豁口，刺的我心裏難受，這他媽的到底是怎麽回事兒？

“明明在家它就沒有斷，是你掰斷的。”我痛心疾首，聲嘶力竭，“你憑啥誣賴夢夢，就不是她弄斷的！二鳳，你別搭理我媽！”

這就是我了，我在村裏風評不太好，大人們都不太喜歡我，不懂禮貌，直呼大人們的名字是其一，看到任何人都不打招呼是其二，大人們跟我打招呼我愛理不理是其三。從就那樣，一開始爸爸媽媽不過是提醒我要講禮貌，後來見我不聽也動手打過我，奈何這是性格上的原因，沒辦法扭轉了，也就順其自然了。

其實我覺得還是可以扭轉的，不過是他們意志不夠堅定，也被我一副打死也不改的模樣唬住了。不過，既然我的性格是從他們那裏遺傳來的，他們各自的性格必然也有一些不同尋常的極端之處。

不過，孩子在外人面前折大人的面子，大人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容忍的。這個道理的反例，從賈母對外人說起寶玉時可見一斑。

啪！

“大人說話，你孩兒胡扯啥胡扯？”媽媽本不想理我太多，看我說話越來越沒邊沒沿，反手就給了我一巴掌。

“你打我吧，你打死我得了，人後媽才打那麽狠呢？我到底是不是你閨女？打死我吧！”我哇一聲坐在地上哭起來，兩腿蹬地，在夢夢家撒起潑來。

“你給我站起來！”媽媽又來扯我的胳膊，我兩手撐地，蹬著腿往後退，把夢夢家的土地磨出兩道坑，還不住的抓地上的土往媽媽眼睛裏扔。

媽媽一時拿我沒辦法，眼睛裏進了好多沙土，一邊流眼淚一邊恐嚇我，“我還治不了你了是吧！”

“回家，媽，咱回家吧。”我自知不是媽媽的對手，開始示敵以弱，哀求媽媽。

“一會兒就回去，你先安靜一會兒，我跟你二鳳嬸子說會兒話，你先跟夢夢玩一會兒行不？”媽媽也改變策略，暫時實行懷柔政策。

“夢夢！？”我楞住了。對啊，這是在夢夢家，讓夢夢看見成什麽樣子？我用沾滿了黃土的袖子的另一面擦擦眼睛，感覺有東西順著眼淚粘在臉上，怎麽擦都擦不幹凈。我四下張望，希望夢夢現在不在家。

可媽媽明顯是看到了夢夢才那麽跟我說的，夢夢就現在她們家不高不矮的磚墻下，一口簡陋的水井旁，她身邊四散著幾只水桶，水桶裏面都多少盛著水。上身穿著單薄的白底花秋衣，袖子挽上去了，下身穿著一條淺藍色洗的泛白的牛仔褲，膝蓋處已經濕了，一身衣服松松垮垮的搭在她身上。旁邊一個水盆裏是各式各樣的衣服，地上還扔著幾件，看得出她在洗衣服，一張臉泛著白的嚇人，嘴唇更紫了。

她一臉目瞪口呆的看著我，見我終於註意到她了，她才猶豫著想往我這邊走，一邊走一邊用請示的眼神看著她媽媽，腳步緩慢。

我又扭頭看她媽二鳳，二鳳此時正握住圍裙兩只手交叉著合握在一起，看著我們母女二人，也是滿臉不解，不知道我媽在搞什麽鬼，有點猶疑。

這也是有原因的。得從我們村子的歷史說起。

我們村子名字叫葉莊，聽名字大家肯定覺得村子裏肯定姓葉的居多吧！其實不然。葉莊裏有各種姓氏的人居住，像夢夢家，姓程的，姓李的，姓王的，姓許的，姓張的……多了去了。其中，葉、程兩姓人家最多，有時候不免就有些磕磕絆絆的。不知幾輩兒之前，兩家鬧了矛盾，後來基本上兩大姓氏之間關系不好不壞，好一點兒的見面聊聊天氣，吃飯了沒之類的問候兩句，壞一點兒的直接迎面當沒看見，互不搭理。

我家和夢夢家本來離的遠，八百年大人們才見一面，也談不上關系好壞，沒什麽交流就是了。我們孩子不懂事，愛跟誰玩大人也不管那個閑事兒，至少我爸媽是那樣的。可今天我媽領著我，看上去像是上門找麻煩，挑刺兒去了。可這架勢又像是我媽懷著啥秘密要跟二鳳私底下說道說道，拿孩子做掩護。

這到底是有啥事兒呢？鬧這麽一出？

我媽給二鳳使了個眼色，二鳳開口了:“夢夢，你先跟妮子玩著，我進去跟你桂雲嬸說點事兒。”

lg<b的，妮子也是你叫的嗎？我在心裏罵二鳳。妮子是我的名，文英是我大名，村裏人肯定是故意的，叫我哥我姐都喊大名，單單叫我的名，我怎麽抗議都不著，媽媽扳著二鳳的肩膀，二人扭頭進屋去了。

我拍拍褲子上的土，黑色的褲子都變成黃色的了。用前面的毛衣又仔細擦了擦臉。夢夢扭頭擰了條濕毛巾給我。

“給，剛洗的。”

我接過來，涼丁丁的，擦了下臉，感覺更涼了。

“你洗的？”我把毛巾還給她，看到她紅紅的水津津的手。

“嘿……別動！”

又是別動，她接過毛巾，抻開，翻了個面，又疊在一起擰了擰，給我擦臉上的土，我自己剛才沒擦幹凈，我臉一紅，想往後退，她說，別動。

跟第一次見面時一樣！

擦完臉，她把毛巾放在一個盛了半盆水的淺藍色盆裏擺了擺，清水頓時暈開一層黃土顆粒。

她又轉身想低下來給我拍褲子上的土，我後退了，我說我自己拍吧，胡亂拍了幾下，又把手弄臟了，我臉一窘。我說，拍不幹凈了，回家讓我媽給我洗吧，又把手在毛衣上抹了幾下。

說這話的時候，我看她神色一黯，我心突然有點疼。誰說孩子不懂事，孩子不是挺敏感的嘛？夢夢是，我也是。

“咋回事兒？你媽怎麽帶著你來我家了？”夢夢眼睛又清澈起來？帶著好奇與隱隱的不安。我自然沒有註意到。

“不是那枝自動鉛筆嘛？我送給你的那一枝，唉，沒事兒，別理我媽。哦，對了，這幾天你跟史路說過話沒？我怎麽惹他了，他好像對我愛搭不理的。”孩子就是孩子，註意力一會兒就轉移到自己關心的事情上面去了。

“他？愛搭不理？”夢夢有點心不在焉。

“嗯。”我也有點心不在焉，所以沒註意到夢夢的心不在焉。

“沒有吧？嗯……不知道。”夢夢欲言又止。

“唉，他到底怎麽了？不想做朋友直說唄！”我大膽做出自己最害怕的假設，心懷忐忑想讓夢夢反駁我。

“不可能，他不會的。”夢夢果然反駁我，我稍微放心了一點。

“那他想幹嘛？自己生什麽氣？”夢夢不知道我又買了一枝鉛筆，還是讓史路去的。所以她也回答不出。

“明天我幫你問問他？或者你直接問他吧。”

“嘿，你幫我問。”我不敢自己去問，開始耍賴。

“好，我問~”夢夢拉長聲調，白眼斜我。

“嘿嘿。一會兒咱抓石子去吧，我新磨了一盤。”我建議。

“天都快黑了，一會兒就看不見了吧。”

“唉……”我擡頭看看，秋天來了，天一天比一天黑的早。“那就明天去學校玩兒吧，你先幫我問問史路。咱仨一起玩。”

“嗯！啊……”她突然大叫了一聲，想起了什麽，轉身就跑回了水井旁，不遠處靠墻倒立著的鐵鍬，三齒鐵耙子，九齒木耙，鐵鋤頭顯得很不穩當。其中那把三齒釘耙底下的握把有些滑動，與土墻呈現出一個直角三角形，感覺快要滑下來直接三齒朝天躺在院裏去那間茅房的必經之路的地了。

天又快黑了，也不怕絆著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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