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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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秋色日濃,寒冬將至,在這季節輪轉之際,夢夢和史路兩人都有了感冒的癥狀,兩人都興致不高,我的情緒被感染,也有些悶悶不樂。

“秋天來啦,秋天來啦,山野就是美麗的圖畫。梨樹掛起金黃的燈籠,蘋果露出紅紅的臉頰,稻海翻起金色的波浪,高粱舉起燃燒的火把……”

為什麽課本上的秋天那麽美麗,我眼中的秋天卻那麽醜陋?

我擡頭,期待看見人字形的大雁從頭頂略去,卻只能看到村裏光禿禿的樹幹死氣沈沈。

現實真是不給孩子的幻想留一絲希望,也虧得孩子不會因為沒有看到期待的景色而感傷惆悵。

本來如果媽媽不問,我是不會主動提起筆的事情,在我看來,這件事根本不值一提。但兩天後,那枝粉紅色的自動鉛筆安靜的躺在我的文具盒裏時,媽媽偏偏就提了這件事,鄭重其事的。

還好我早做了準備,我想。

當媽媽聽說我已經把筆要回來之後,看起來有些怏怏不樂,可當您看到我拿出了一枝粉色的筆後,眼睛竟然亮了一下。

我沒有註意到這一點,我當時正在想別的事情。

想的是兩天前我請史路幫忙買筆時,他提議讓我和他一起去,我紅著臉聲拒絕了,這會兒有點後悔,為什麽當時不答應呢?

雖然他說的時候裝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可桌子底下不停抖動的雙腿和故意避開我的視線的行為還是讓我感到很奇怪。把自動鉛筆給我的時候也一臉嚴肅,還堅持沒要我的錢,我性子直,不喜歡推來讓去的,索性就留下了,朋友嘛!

但是這兩天我和平時一樣跟他開玩笑的時候他都沒接招,玩游戲的時候他也木木的不夠靈活,不肯出力,看起來他有心事,卻不告訴我,感覺頓時生分了不少。這算什麽啊,好朋友就是要無話不談,無所隱瞞!

他不會生氣了吧?

雖然看起來他跟以前沒什麽兩樣,但這兩天跟他說話時明顯氣氛不對,他以前都嬉皮笑臉的,現在一本正經的,真煩。唉,得想辦法弄清楚啊!

我苦惱的五官都皺在一起了,哪裏顧得上您的表情變化啊。可沒想到,您卻高聲質問我,這是我給你買的嗎?我給你買的紅的嗎?從就說謊,長大怎麽辦?說謊誰教的?我是不是得去學校問問你們老師,到底誰教我家孩兒撒謊的!

我很煩躁。

感覺您有點無理取鬧。

我不打算回答您,您卻不依不饒。我無奈之下說跟別人換了,您卻非要讓我再換回來。我很煩,又說人家已經把我的那枝弄丟了,這是新買來還我的。

您也不管我前後語言邏輯的混亂,順著我的話頭就說咱不要她還筆,咱要她還錢。除非還一枝一模一樣的筆,否則就得還錢。

我快氣瘋了,您這是怎麽回事兒?一枝鉛筆而已,何必呢?您是在為難我呢?還是在為難我同學呢?按說都沒必要啊。

我不想搭理您了,賭氣轉身不理您。

感覺的身後的你正準備發怒,我也很委屈,我努力振奮精神準備負隅頑抗,打定主意這次絕不屈從。可一個不速之客的到來吹散了正在醞釀的悄然無聲的硝煙。

毛毛他媽!人未至,聲先聞,大老遠就能嗅到她閑言碎語的八卦味兒。

大妹子,她叫您。今天她的臉上倒沒有那種慣常的幸災樂禍的表情,透著一股子嚴肅。才秋天就把自己裹得跟個圓球似得,兩手相交,各自籠在另一只手的袖子裏,走路一拽一拽的,遠看又像個不倒翁,再嚴肅的表情也拯救不了她搞笑的造型。

我本以為平時私下裏也不太待見她的您在門口跟她寒暄幾句就算了,結果竟看見你竟引著她進了屋,把門從裏面關嚴,說話還刻意壓低聲音,我想偷聽都聽不到什麽。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兒?都怎麽了!

算了,不該操心的不瞎操心。

但是,夢夢和史路的病怎麽樣了呢?應該快好了吧。都吃了好幾天藥了。

史路不會真生我氣了吧?要不要給他買幾張卡或者疊幾張四角呢?他不會以後都不理我了吧。唉,明明玩的挺不錯的。

嘎吱!我還在胡思亂想,門已經打開了。兩人又在門口嘀咕了半天,毛毛媽才行色匆匆的走出我家大門。

我雖然不知道怎麽回事兒,但爸爸媽媽向來看不上毛毛媽那種人,不光是因為她的一張嘴,怎麽說呢?就是兩人不對味兒。

在孩子眼裏爸媽的好惡就是自己的好惡,我討厭毛毛媽那是他們耳濡目染的結果。我不止一次在飯桌上聽到爸爸媽媽這樣的對話。

“……你咋知道?”媽媽問。

“二軍說他聽李艷說的。”爸爸回答,李艷就是毛毛媽的大名。諢號“李大嘴”。

媽媽一聽到李艷的名字,往往撇嘴,“你信那個李大嘴的呢……”

“當然不信了,她說的話十成有八成是假的。”爸爸同意道。

……

我有預感,這次媽媽是信了那十成中兩成真的。所以,毛毛媽一走,媽媽就揪著我去夢夢家了。

我至今不知道毛毛媽那天過來跟我媽說了什麽,媽媽非要領著我夢夢家討要那五角錢有什麽用?反正就是去了。不由分說的,我媽一手揪著我後面的衣服,一手牽著我一只胳膊,一直被拖著走了半個村子,也不管我怎樣掙紮喊叫,手抓腳蹬,就是掙不脫,就這樣到了夢夢家門口。

夢夢家是三間瓦房,院子一面與前面鄰居的房墻相接,另三面是紅磚砌成的低矮的院墻,其中一面豁開一個方口,立著兩扇紅木門,門下是浮土,沒有門檻。

現在一般的農村也很少見到那種房子和簡陋的木門了,即使空巢老人也在“五保戶”的政策下由政府出資蓋了四四方方有棱有角的外面塗了水泥的房子。自從我們村最後一個外號叫老禿的“五保戶”去世之後,幾個自稱他親戚的同村人你爭我奪,本來關系不錯的幾戶撕破了臉皮,也不知到最後他的那間房花落誰家了。

此刻夢夢家門緊閉,仔細看門閂卻沒有拴上。

我媽放開抓著我胳膊的那只手,另一只手卻還僅僅拽著我後面的衣服不放。媽媽常年做莊稼活,力氣很大,我一路掙紮喊叫,現在已經無力動彈,只能靠在媽媽腿邊,呼呼喘氣,趁機摳媽媽的腿,想讓她放開我。

媽媽動了動腿,並不理會我。

聽到周圍好像有人竊竊私語,我擡頭看看,有點臉紅,因為我的喊叫,夢夢家的鄰居都被吵出來了,隔著自家的門伸著頭看熱鬧,我懊惱的想,又要丟人了。

我正準備站起來,卻看到遠處我哥和史路還有我哥班上一個叫林周的三人,後面跟著著一群男孩兒,有人手裏拿幾根細鐵條和透明塑料紙,有的拿著細竹條,有的拿著幾根半截半截的白蠟,吵吵著從另一條橫著的路上走過。

史路一扭頭也看到了我,我頓時想起自己這副模樣,羞愧難當,連忙低頭不好意思看他。餘光掃到他好像停下腳步,想往這邊走,但我哥好像回頭叫了他一聲,他就又跟著走了。我哥那家夥,什麽都沒註意到。

我想起他們好像說晚上要做什麽孔明燈,史路那貨,做狗屁的孔明燈,居然沒告訴我?看我不找你算賬!可是他好像都不想理我了,那怎麽辦?我心有點慌亂。

“二鳳,二鳳!”頭頂突然想起媽媽的聲音。二鳳是夢夢的媽媽的名字,全名許二鳳。其實她原本叫許寶鳳,聽說因為夢夢的姥爺是個十裏八鄉有名的說書的,既喜歡薛寶釵知書達理,明哲保身的圓滑,又喜歡王熙鳳精明能幹,雷厲風行的潑辣。就希望自己的女兒兼而有之,取名寶鳳。

結果派出所登記戶口的時候不知怎麽的就登記成了二鳳。弄巧成拙,令許大爺在一段時間內悲憤不已。找了幾趟,派出所的人你推我我推他踢起了皮球,就是不願改,無奈之下只好作罷。

有人說,塞點兒錢就好了,許大爺聽後只是搖頭嘆氣。另一個人說,許大爺時候吃過很多苦,經過很多事兒,是去過北京,遙望過主席的人,見不得這些事情。

見沒人吱聲,媽媽站在夢夢家門口,從門縫用一只眼睛往裏一瞅,好像有人影閃動。便單手提起我,拍了拍夢夢家門上的鐵環,“二鳳,二鳳在家麽,二鳳?”大嗓門震耳欲聾。

不多時,穿著單色淺灰色圍裙的夢夢媽,一手抓著裙擺,一手拉開木門,表情驚訝“呀,桂雲?你怎麽來了?進來啊。”

看得出那表情和語氣有點假,因為我媽媽的嗓門很容易辨認,在村裏是獨一號。

我突然不敢進去,感覺進去之後就會有什麽不得了的事情發生,我站起來扭頭就想跑。奈何媽媽還抓著我的衣服,我猛一使勁兒,媽媽一時沒防備,讓我掙脫了,但她反應極快,順勢手一撈,勾著我的脖子就把我摟回去了。

我使出渾身解數,用腳攀著夢夢家的門框,把自己當杠桿,可媽媽卻把我的腳當支點,一轉圈橫著就把我抱進去了。我心裏很難受,感覺有一口氣憋的慌,憋的臉色通紅,腦袋發漲。

我伸長雙手扳住另一邊的門框,做最後的掙紮,卻看到史路站在那條橫著的路和夢夢家門口所在這條大路的交錯處,直楞楞的看著這一幕,我想叫他,又礙於面子,不想讓他看到這令人尷尬狼狽的一幕。本來媽媽正騰出一只手來掰我的手指頭,卻不想我自己松開了。

我就這樣被媽媽半拖半抱著進了我來玩過很多次的夢夢家。也是記憶中最後一次來夢夢家。

在她家裏的那十幾分鐘的記憶我許久都不曾想起。如果可以,真的寧願從未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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