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放學回家之後扔下書包跑出去玩，媽媽您幫我收拾文具盒，眉頭卻皺了起來。

晚上，玩兒的滿頭大汗的我回家吃飯，發現哥哥姐姐大氣不敢出，分別心不在焉的趴在爸爸打造的那張棗紅漆漆成的高腳桌前寫作業，不時偷眼看我。

您則坐在淺藍色的矮方形飯桌旁的配套淺藍色四角木凳上，桌上放著我參加學校選拔競賽得的獎品，一個嶄新的文具盒。

文具盒是鐵的，有棱有角，中間有一夾層，盒身成墨綠色，上面卡通的圖畫很是俏皮可愛，讓人百看不厭，越看越喜。跟我同學們的又臟又癟又生銹的文具盒比起來不知高貴多少。

文具盒此時呈打開狀，中間的夾層也被拿掉，倒趴在桌子上，上面乳白色的薄漆看起來微微有些反光，裏面幾只長短不一的鉛筆有的削好了，有的沒削好，但尾巴上的橡皮一律沒有動過的痕跡。最底層那個黑成一團的橡皮可以為此做出解釋。

除此之外，整個文具盒裏再沒別的，顯得有些寒酸。唯有盒蓋上兩張電視劇寶蓮燈的貼畫貼在內側，裏面面容英俊的沈香眉頭緊鎖壯志未酬，跟另一頭巧笑倩兮又目隱憂郁的狐貍精玉遙遙相望。而為了防止我們駝背而專門買來的背背佳書包正一臉委屈的靠在貼著暗紅色瓷片的墻根，頭上頂著本該搭在餐桌一角的經常掉毛的抹布，遮住了虎虎生威的奧特曼圖案，很是淒慘，平常在家裏它都是待在床上。

我心中頓時不安起來，想想自己最近並沒有做什麽讓您生氣的事情啊。孩子的心思總是會擺在臉上，看我先是一臉茫然，而後眼珠亂轉，苦苦思索的樣子，您的胸中已經了然，卻不動聲色，茫然任我茫然，不安任我不安。當時的那個孩子一無所知，現在回憶起來猛然驚醒。媽媽，您……

我很快存不住氣了，壯著膽子詢問，怎麽了？

——怎麽了？眼看效果已達到，您終於開口了。你說怎麽了？看看你的文具盒！媽媽盯著我的眼睛，配合著眼神，快速扭頭用下巴點了一下旁邊桌上靜靜躺著的文具盒，我再看它，已沒有原來的光彩照人了。

文具盒？我上前把夾層和鉛筆都擺好，合上蓋子，仔細看了看，又躊躇著把它輕輕放在桌邊慢慢推回原來的位置。這不好好的嘛？

——好好的？你看裏面是不是少了啥？我問你，我前幾天給你買的自動鉛筆哪去了？給你們仨一人買一枝，他們兩個的都好好的，你的哪裏去了？

哎呀，這件事兒啊。我想起來了，因為家中三個孩子都在上學，所以平時買只筆，買個算術本，鉛筆刀什麽的肯定都是一式三份。

當時我姐上學五年級，班裏時興用自動鉛筆，告訴了媽媽她也想要一枝的願望，本著不偏不倚的態度，媽媽當即買了三枝自動鉛筆，兩只寶藍色我和我姐一人一枝，另一枝灰色給我哥。鉛筆筆身的上方是一個塑料空倉，裏面裝著十幾根短鉛，纖芯0。上一根鉛用完，拇指就著筆頭一按一按，下一根鉛芯就出來了，大家都用過自動鉛筆，想必不用我多做描述，那種自動鉛筆不用專門買一盒鉛芯，很方便，很美觀，很讓人羨慕。

我提起的心落回肚子。我借給同學啦。心想，媽媽一向大度，如今怎麽氣起來了？一枝自動鉛筆不過幾毛錢，何必如此較真。今天這火發的莫名其妙，別是奶奶又拿她錯挑她刺兒找她事兒了？還是那幾個吝嗇又刻薄的姑姑姑丈又上躥下跳，唯恐天下不亂了？

唉，大人的世界，在孩子的眼裏確實是霧裏看花，看不透啊。百年唏噓過，何必尺寸爭？相安各無事，已如螻蟻生。親人，母子，姐弟之間蠅營狗茍，爭執起來胡言亂語，叫罵之聲不絕於耳，動起手來不管不顧，場面混亂不堪入目。像是在演一場拙劣的鬧劇，家人不睦，倒讓外人看了笑話。

但是，爺爺奶奶是從艱難時期走過來的，孩子又多，負擔也重，人老了，脾氣刁鉆一些倒也可以理解，但他們對女兒的過分偏愛卻讓人側目。記得我後來曾經寫過這樣一篇日記，哪天寫的已經不記得了，潦草的字跡看起來像是初中時期寫的。

我想或許對講述後來的事情有解釋說明的作用，因此抄錄下來，算是簡單介紹一下咱家的情況了。內容是這樣:

我爺爺有八個孩子，五個男孩兒，三個女孩兒，據說原來有10個，餓死、病死兩個。

八個孩子的順序是這樣的：我大姑姑，二姑姑，大伯，二伯，我爸，三叔，姑姑，叔。大姑姑嫁到了遙遠的山溝溝，從到大我沒見過她（可能見過，不記得了）。大伯的兒子比叔一歲。

值得一提的是，沒有人清楚我爸的確切生日。

我爺爺還活著，身體硬朗，我奶奶早早去世了。我時常聽到我媽媽她們妯娌幾個聚在一起時竊竊私語，說惡人有惡報，還說如果我奶奶活著，爺爺去世了，日子就過不下去了，指不定怎麽鬧騰呢。

辦奶奶喪事那年，我還，依稀記得我們仨（我姐，我哥，我）都不願意在奶奶棺材前哭，怎麽勸都不聽，我爸沒那個耐心，邊哭邊一臉兇神惡煞的威脅我們，說我們若不哭，他就一頭撞死在奶奶的棺材上。我們被嚇住了，一個接一個的哭了。

其實氣氛是可以感染人的，孩子尤其容易受到影響，按理說，在那種時候，那種悲戚的氣氛裏，讓孩子哭是很容易的。現在想想，估計那時的空氣裏悲傷地成分並不多，大家都松了口氣吧。更重要的原因，大概我爸他們兄弟幾個的孩子都對我奶奶有著深深淺淺的恨意吧。

我不知道對於奶奶有一種什麽樣的感情，概括來說，如果奶奶不那麽偏愛自己的女兒們，對自己的兒子媳婦們稍微好一點兒，這個世界上本不會有我。

記憶中，無論是爸爸還是媽媽酒喝多了之後就會回憶起往事，哭得涕淚橫流，不能自已。爸爸回憶當初上學時沒錢交學費，與大學失之交臂的辛酸，媽媽回憶起剛嫁給爸爸那幾年，受到的幾個姑姑聯合奶奶的欺負，和有苦說不出的屈辱。

爸爸自然不會幫媽媽說話，他們兄弟幾個都是大孝子。至少，當時，確實是。有一次，媽媽走投無路之下喝了農藥，被救了下來，可她的第一個孩子就這樣沒了。媽媽給我講述的時候倒不見悲傷情緒，痛失長子也沒感到可惜，不知那時孤立無援的媽媽處於怎樣的絕望之中。

我時候曾不止一次的想過，如果當初我媽媽把孩子順利生下來的話，如果是女孩兒，按這個順序，後來又有了我第二個姐姐，我哥哥是老三，肯定不會再要一個孩子。如果是男孩兒的話，對農村家庭來說，負擔更重一些，有了兩男一女三個孩子之後也不會想著再要一個孩子。

這是我根據多年來對爸爸媽媽的了解所做出的推理，當然世事無常，現在回想起來，覺得這種想法既忽略了生物學上的遺傳法則，也忽略了兵法上的天時地利人和三個重要因素，更忽略了氣象學上的蝴蝶效應。

很可笑，可還是忍不住去想，如果這個世界上沒有我，如果沒有我，那真是，太好了。

——借給誰了？媽媽誓要把這件事追究到底了麽？我當時必然不知道您的決心，所以坦然吐出了一個同村女生的名字，想著沒什麽大不了的嘛。您向來寬厚，和氣待人，雖然天生一副大嗓門，人送外號‘大喇叭’，但都知道您樂善好施，一心向佛，菩薩心腸。當然這都是相對於人類來說的，她自然沒有善良到走路怕踩到螞蟻的地步。相反，她對偷食人類勞動果實的老鼠一類害蟲深惡痛絕，我曾親眼看到她把一只半大的老鼠扔進水裏活活淹死，還拿根棍子看到老鼠露頭就把它捅下去。對蚊蠅之類的昆蟲也是斬盡殺絕而後快，每逢夏天每天都要手持一個蒼蠅拍，大有與害蟲勢不兩立，不共戴天之志。家中逢年過節宰魚殺雞也是媽媽的工作。每當我以“信佛的殺生不好”為由勸她，她都嗤之以鼻，不屑聽我說此類話。

但媽媽的反應卻令人有些失望，她聽到名字時無動於衷，只說讓我把自動鉛筆要回來，聽出媽媽語氣中的堅決，我很是不明白，只覺得媽媽變了個人似得。有時候她脾氣不好是沒錯，但這樣根本不像她會做的事，有點像我嫂子的作風。

我嫂子就是我大伯的兒子的媳婦兒，我一看到那個女人就討厭，感覺她長得愁眉苦臉的，一臉衰樣，難怪我大伯的兒子老在外面鬼混。特別是她還有一個比我大一歲的女兒，愛屋及烏，惡母及女，所以後來那個本該高我一級的‘侄女’留級和我一個班時，我沒少讓她吃苦頭。我討厭她們一家所有親戚朋友都知道，都以為我在耍性子，跟侄女葉艷娟鬧矛盾使然，他們都搞錯了因果關系，我也懶得解釋，隨他們去猜。

我是萬萬開不了口去要回自己送出去的東西的，絕對開不了口的，特別是對那個女生，我會還沒開口就羞愧的滿面通紅，無地自容，我寧願自己攢錢偷偷再買一枝算了。

媽媽您看我胡亂答應著，知道我是在敷衍您，厲聲強調了幾句，便暫時放過了我。我一頭霧水，惶惶，天黑前忘記去廁所，以至於晚上輾轉不能昧，一夜無眠，挨到第二天早上天擦亮就火急火燎去上廁所，一晚上肚子憋的滾圓，差點尿了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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