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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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很慷慨,也很吝嗇,你想要的東西,它都只為你準備了原材料,讓你自己費心經營,時不時的卻特意過來搗亂,這就是它的樂趣。經營的好,或許能成為令人咋舌的藝術品,經營不好,就是一堆垃圾。如果說一個人最大的敵人是他她自己,那麽擊敗敵人的最好辦法是讓自己永遠消失麽?如果是,那麽隨著一個又一個過去的自己的消失,緊接著一個又一個嶄新的自己的出現,這麽個連續的過程是不是就叫做蛻變?人們總覺得改變稍顯惡心,而賦予蛻變以勵志的意味。殊不知二詞皆既含褒貶,所謂的約定俗成不過是一種可笑的自欺欺人的手段。荒誕,就是這樣無處不在,我們被動接受,卻不願承認自己做了記憶的奴隸,在這方面大家心知肚明,默契十足,本能的對此三緘其口,諱莫如深。如果有人能證明人類的存在是一種悲哀,那麽這個人的存在確是一種悲哀。在這方面不是沒有人覺醒,而是覺醒的人現在都在哪裏呢?

我個人無比敬畏這個世界,它原來很美好,不知不覺演化為如今這種令睜開眼睛看世界的人視為一種羞恥的存在,寧願忍受極大的痛苦也要遠遠離開。雖然如此,我仍然無比敬畏這個世界,我視造物主為敵,卻無法不愛它創造的藝術品,美得讓我的心靈震顫。

我對此什麽都不懂,並為此而忐忑不安。我能做的只不過以一種虔誠的態度和卑微的心態仰視那些與上帝直接對話參與打造這件藝術品的人帶給我的震撼。然而,這讓我更加討厭一手創造出這個美麗世界的造物主,就像一個給予嬰兒生命,卻不對其生命負責的殘忍的婊子。我討厭史路的女朋友,她就像一只只知道撅著屁股炫耀尾巴的骯臟的孔雀,膚淺不知餘味。如果不是她懷著一絲可惡的好奇心攪亂了我平靜生活的一池春水,我怎麽會對尋覓新的永恒的感情的牽絆如此自卑與渴望?我了解我的自卑,一如我了解我的渴望。渴望是人之常情,人對感情的本能的趨向性而我的自卑,則源於那個女人以猝不及防的方式使我感到自己遭遇了難以置信的背叛。

三島由紀夫的書中有一句:"我們心中某些隱蔽的願望,一經實現,往往會有一種被欺騙的感覺。"然而,我們心中某些隱蔽的近於信仰的堅信,一經推翻,那是種什麽感覺?天塌地陷,暗無天日,身體上心理上從內到外的那種撕裂感,又像懸浮在黑魆魆的無邊無際的幽深恐怖的黑暗裏,無處著力,掙紮在無邊無際的惡臭的沼澤裏,深陷,深陷。

沒有確信,世界就不存在,那麽,因為確信而存在的世界一經崩塌,廢墟裏除了無助的破碎感,你還剩下什麽?你還擁有什麽?你還能期待什麽?你還能渴望什麽?不,什麽都沒有,剩下的只是一片廣闊的虛無,以你為中心,向你所能探知到的最遙遠最遼闊的邊際漫延……

初一,當我和史路都在為能每天短時間的見面而感到興奮激動的時候,我們兩個的興奮卻不在一個點上,發生了嚴重的錯位。

我的興奮裏摻雜著一絲不安,仿佛一個發現自己會對丈夫以外的男人暗生情愫的已婚女性,也仿佛一個聽到節儉的父母承諾會節衣縮食給自己買一套變形金剛卻心底裏渴望多要一輛四驅車的孩子,卑微空洞的生命黏附著不知足的墮落而他的興奮則顯示出一種明快的奮進的純粹,努力做一個每天堅持給妻子買花送妻子禮物哄妻子開心的模範丈夫,在已有的變形金剛的基礎上苦苦思索如何將變形金剛的功能發揮的更加完美的孝順孩子,輕松激昂的曲調演繹了不為人知的道德外的傻傻的幸福。

時隔一年,經歷了相同的分離得痛苦的我們的心態發生了不同的變化,畢竟,一年前他單單失去了我而已,我失去的不光是他,還有所有的朋友,對未來堅不可摧的無言的信任和對存在於世的僅有的溫暖的依賴。失去了我,他變得憂郁失去了所有,我變得陰翳。憂郁使他蒙上了一層神秘的吸引人的氣質陰翳使我享受了讓人感到生人勿近的不快感。他的憂郁來源於他的思念我的陰翳取道於破碎的空靈。

他明明白白的展示著他的憂郁,他的幼稚的孩子獨有的專情,收獲一片嘆息和瘟疫般偷偷的四面八方的關註我用沈默作為偽裝,在身側悄悄織成一殼硬繭,用微量的對外交流明確的表示自己對與外界進行交流的厭倦。

所以,在史路每天早上天不亮就繞道在我的學校門前等我,然後短暫交談幾句,委婉互訴相思,校門一開,我進學校,他再騎著單車繞回自己學校的日子裏。看得出他每天都對第二天的早晨有所期待,我對每天都有期待的隱憂。所以,那天,一時恍惚,我走過周奕鯉的身邊時,沒有註意,碰倒了他寶貴的"飲料"。看著腳下漫延的淡黃色的液體,一動不動躺著的不知名的貌似丹參的植物和他眼中隱忍著的一閃即逝的怒意,這怒意莫名吸引著我,不舍得把目光從他臉上轉移開,我不該怎麽辦了,也一動不動,心翼翼的關註著他面部表情的變化,他的側顏,我仿佛看不夠,如果能夠怎麽怎麽樣……我不禁失神了,浮想聯翩。他卻也似乎不曉得該怎麽"處置",也不做行動。直到我溫柔不失英氣的同桌忍無可忍,犀利的說:"你打算站一輩子啊?"

我恍然回過神來,"哦,額……對不起。"

周奕鯉看了我一眼,我註意到他眼神裏有一種想要懲罰我的沖動,但又有一些無奈,他沒想出替他的“飲料”報仇的辦法。可愛!他於是又轉過頭去,認命似得:"沒事兒。"

我心中忐忑:"我賠你吧?"

"不用了。"

"那怎麽行?你想喝什麽?我去給你買?"

周奕鯉又低頭看看他失去的"飲料",又看了看我,故意以一種無所謂的態度說:"既然如此,就給我買瓶可樂吧。"

我想多跟他說幾句話:"一瓶就夠了嗎?這樣可以嗎?"

周奕鯉:"嗯,快去吧,我渴死了。"站起朝放著掃帚和簸箕的地方走去。

我把可樂遞給他的時候,腳下已一片明凈,看著他骨節分明的細長的手指,有一種不敢觸碰的自卑,並暗暗為發現他身上的高貴典雅的大度溫柔的氣質感到雀躍,產生了即使每天都給他買可樂也在所不惜的沖動,不,每天都給他買可樂簡直是一種無上的榮幸。

日子一天天過,我每天早上跟史路見上短暫的一面,體會著失而覆得而又夾雜著一種隱藏著"再也回不到過去"的失落的幸福,也因為這種幸福給了我不再沈默,重新打開心扉的底氣,仿佛又回到了他面前那個說一不二,囂張跋扈的野蠻的姑娘。

不知道他看沒看出我有什麽變化,還是他對我單純的喜歡和對未來對愛情蒙昧的信任蒙蔽了他的混沌的敏感。我一面感動於在分別的一年裏他為了我對別的所有女孩橫眉冷對和在自己的課桌上刻上我的名字這些舉動,一面抑制不住坐在我前面的周奕鯉的一舉一動對我的註意力的強制吸引,像一個巨大的磁場,出於對愛情的尊重和對破碎的信任的支撐,我掙紮著想要走出去,卻沒有用盡全力。

一年前仇恨的力量耗盡了我對和史路二人間愛情的忠誠,他的寵溺也給足了我背叛的膽量,我自信心中永遠有著史路的位置,他的心中必然也有我的,當時的我在潛意識中虛張聲勢,一步一步試探著我在史路心中的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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