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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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樂侯府祠堂,黎淵跪在東廂房的蒲團之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然後把點燃的香插在幾案上的香爐之內。

案上擺著一個牌位,上書“黎門趙氏之靈位”,據說這個趙氏便是黎淵和黎漫的生母。按規矩,妾是不能進祠堂的,黎錦宏破例把她的靈位安放在廂房,也算是照顧到一雙兒女的思母之情。關於趙氏,黎淵兄妹不是不好奇,但即便他們明裏暗裏地問黎錦宏,他也只會把話岔過去。

年幼時,黎淵心裏十分羨慕黎深和黎沁,因為他們無論出了什麽事情,都有母親護著;再後來則是嫉妒黎澈,馬氏雖說對他們兄妹不好,可她對黎澈卻是當成眼珠子一樣心疼的。黎淵小小年紀就知道保護妹妹,可那時的他一樣是個孩子,冷了、餓了、病了、疼了,就閉上眼睛,把自己裹在被子裏,想象這是母親的懷抱。

現在的黎淵即使大了,也還是時常想著,要是母親能活著就好了。昨日方槿告訴他,他和徐家姑娘的婚事已經有了七八分準了,黎淵十分開心,一大早就來到祠堂,打算告訴生母這個好消息。

起身之後,黎淵發現母親的牌位上似乎有些浮塵,於是便拿出帕子,小心翼翼地把牌位取下來細心擦拭。擦到牌位後面時,也許是年深日久,黎淵發現有漆皮掉落,而掉落之處的顏色似乎與前面字體的顏色相同。黎淵鬼使神差地用手扣掉一些漆皮,就見露出來的部分果然是寫著字的。

黎淵心中出離憤怒,他知道黎錦宏對自己母親不重視,可也萬萬想不到他會拿別人的牌位給自己母親用。可又一想,這些年來黎錦宏對他的好不是假的,更何況黎府哪裏會缺買牌位的錢。

黎淵把牌位重新放在幾案上,重重磕了三個響頭,心中默念道:娘親勿怪,兒子只是想要弄清楚真相,待事情明了,兒子定會給娘親做法事超度。

黎淵不敢用工具,只能用指甲慢慢往下摳漆皮,待牌位上的字顯現出來,就見中間四個較大的字寫著“趙公遠山之靈位”,左邊一行小字為“子趙淵、女趙漫敬立”,再看右邊的小字,黎淵眼前一黑,“丁酉年”不就是他和黎漫出生那年嗎?

腦中浮現出一個荒謬的想法,黎淵本能將其排除。他蒼白著臉,搖搖晃晃地出了廂房,越走腳步越是發軟,最後,兩眼一黑,暈了過去。

黑暗中,黎淵聽到有人叫他,吃力地睜開眼,就見黎澈滿臉擔憂之色,一只手還掐在他的人中之上。

黎淵緩緩地坐起來,覺得好了許多,環顧四周,就見他又回到了東廂。看看天上的日頭,應該是沒暈多久,他有氣無力地問黎澈道:“好好的,你怎的跑到祠堂裏來了?”

“爹請封世子的折子禮部批了,我來告訴我娘一聲。”黎澈回答他的同時,眼角的餘光還瞥向幾案上的牌位。

黎淵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身子後仰,靠在柱子上,苦笑道:“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黎澈心中既是矛盾又是為難,糾結了半晌,道:“趙遠山前輩……當年救過爹的命。”

黎淵仔細看著弟弟的臉,雖說黎澈年紀尚小,但臉部輪廓極像黎錦宏,尤其是一對劍眉,簡直是一模一樣。再想想雙胞胎的樣子,哪怕他們小臉圓滾滾的,也依然能看出黎錦宏的幾分影子。黎淵摸摸自己的臉,“我不是爹的兒子,是吧?”

黎澈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又怎麽樣,我心裏一直認你是大哥,親大哥。更何況,又不只你一個,二哥和二姐也不是爹親生的。這麽多年,咱們一起長大,沒血緣關系又如何?咱們始終是一家人。”

黎錦宏是打著讓兒子將來繼承組織的主意的,所以好些機密檔案並未避著他。當初黎澈知曉自家兄姐的身世的時候,也是難過糾結了許久,用了好一段時間才下了決心。因此他能理解黎淵此時的想法,只盼他能早日想通。

“我明白的。關於我爹娘,你知道多少?”黎淵問道。

“你爹的事涉及到一些機密,我沒法細說,咱爹說過,你和他挺像。至於你親娘,她生下你和大姐之後就改嫁了,咱爹只好把你們接了回來。”

黎淵癱坐在地上,雙目緊閉,好似累極,過了好一會兒,才幽幽道:“三弟,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黎澈心知這種事他幫不上忙,只好懷著滿心憂慮往外走,不想剛走了幾步,就聽到後面黎淵道:“別讓漫兒知道。”黎澈回頭道:“我曉得的。”

當日,黎淵就著人向翰林院請了假,又對方槿說,自己想去慈恩寺還願。方槿早就聽黎澈說了事由,笑著對黎淵道:“廟裏清凈,去小住幾日也好,還能靜心。不過你一定給我記得回家。”

黎淵的聲音帶著些許哽咽,“母親放心,我明白的。”

黎淵在慈恩寺一住就是半個月,每日聽著暮鼓晨鐘,或讀書、或賞景、或與寺中高僧談佛法,或幫著沙彌幹些力所能及的活兒。庭前花開花落,天際雲卷雲舒,看的久了,人自然靈臺清明,心湖澄澈。

在黎淵準備好下山回府之時,反倒是他的書童侍墨先一步來了慈恩寺。客舍之中,侍墨跪在黎淵腳邊,急切道:“大爺,府裏出事了。有個女子自稱是大爺和大小姐的生母,要求見您二位呢。夫人已經安排她住下了,讓奴才來知會大爺一聲,讓您回府去看看。”

黎淵一聽這話,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說了一句“走吧”,便率先出了門。

主仆二人一路快馬加鞭,不到兩個時辰,就回了安樂侯府。黎淵一路行色匆匆,進了清逸居之後,就見方槿正在書案後面練字。

方槿不是專註的人,聽到腳步聲,擡頭一看,笑了,“看你的氣色,廟裏的生活應當不錯。我吩咐了廚房,專門給你準備了幾道你愛吃的肉菜,晚上好好補補。”

不知怎的,黎淵突然覺得自己的心一下子定了,他問方槿道:“母親,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問過侯爺了,李氏確實是你的生母,她的意思是想認回你。”

“不必了。”黎淵神色堅定,“她當初既然能舍下我和漫兒,誰知道她這次過來有沒有其他算計。我是絕不會認她的!”

“你……去見見她吧,她現在在暖香閣住著。”方槿想到這些年來黎淵和黎漫常常去祠堂給“趙氏”上香的情景,覺得還是讓孩子見見生母比較好。

黎淵低頭想了一下,“好,我去看看。”

剛剛到暖香閣,黎淵就聽見旁邊的耳房之內,傳來女子啜泣的聲音,“落霞姐姐,我當真沒有對李夫人無禮,那燕窩粥剛剛從廚房做出來,哪裏能不燙呢?李夫人著急吃,我還沒來得及提醒,她就被燙著了,這事不能怨我呀。我跟在夫人身邊好幾年了,好歹在府裏也有幾分臉面,夫人都沒打過我,她就能上的了手。雖說是大少爺和大小姐的親娘,可是真是假都不知道呢,就一會兒要綢緞衣服,一會兒要金銀頭面,人參燕窩吃了個遍,哪怕是真的,可這哪裏是姨娘,簡直就是個祖宗!”

只聽落霞安慰她道:“先忍忍吧,夫人把咱們派過來,還不就是讓咱們看著她,不讓她亂跑麽。要是她真成了姨娘,那時候也輪不到咱們去伺候了……”

落霞話還沒說完,暖香閣的大門“轟——”的一聲被人打開,一個身穿綾羅,臉敷脂粉的女子從屋內走出來,下巴高高仰起,單手插著腰,尖聲道:“人呢?都死哪裏去了?還不快給我滾出來!”

婦人出來之時,黎深便躲在墻後,透過鏤空的磚墻向裏望去,就見耳房的門打開,落霞從裏面出來,問道:“不知李夫人有什麽吩咐?”

李氏知道落霞是方槿身邊得用的,不敢太過分,“哼”了一聲道:“靜兒呢?我肩膀發酸,讓她進來給我捶捶。”

落霞未及答話,耳房裏的靜兒便摔門而出,“李夫人當真是好大的氣派,奴婢雖然是丫環,可好歹也是個一等,捶背這樣的事,還輪不到奴婢來做。”

一聽這話,李氏當即便氣的炸了,快步走到靜兒面前,指著她破口大罵:“你個奴才秧子竟敢這樣和我說話?!知道我是誰嗎?我兒子可是探花,是你們大少爺,我女兒將來也是有大造化的,你們給我等著,等我兒子回來了,看我怎麽收拾你們!哼!你們不就是仗著那個夫人麽,她算個什麽東西,將來這府裏的東西都是我兒子的,就連她也得看著老娘的臉色活!至於你們,到時候都賣到窯子裏,讓男人們天天作踐你們!”

“你——”落霞此時也是忍無可忍了,冷笑一聲,“李夫人,話可不能這麽說。且不說你不是我們家的姨娘,就算你是,到了夫人面前也是個奴才,大少爺和大小姐叫‘娘’的,這輩子也輪不到你。奴婢勸你還是安生些,春秋大夢少作。”

李氏臉色漲紅,氣的擡手就要給落霞一巴掌,卻聽門口一個聲音道:“住手!”

李氏剛一回頭,卻像受了驚嚇一般,手捂胸口往後退了一步,滿臉驚懼之色。落霞和靜兒對視一眼,行禮道:“見過大少爺。”

李氏深吸了一口氣,跟變臉似的露出一副哀戚的神色來,大哭一聲,“我的兒呀——”眼睛卻始終不敢再看黎淵的臉。

見李氏哭著跑過來要抱他,黎淵側身退後一步,冷聲道:“夫人認錯人了,家母早已過世。”

李氏定住身子,不敢置信道:“你,你竟然不認我?”

黎淵看著李氏那雙與黎漫一模一樣的眼睛,只見她兩個眼珠子盯著自己腰間的玉佩,眼中閃過貪婪之色,黎淵冷笑一聲,對落霞道:“去叫兩個粗使婆子來,把這位夫人‘送’出府去!”

黎淵說完,不顧李氏撒潑打滾,轉身便走。落霞望著黎淵的背影,卻見他身子比以往任何時候挺的都直,而她沒有看見的是,黎淵毫無表情的臉上滑下的兩道淚痕。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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