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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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槿到了觀魚閣時,那裏已經平靜,外面有不少丫環婆子正在朝裏張望。原來方柳下令讓人打黎沁之時,就有丫環想上前賣好,落霞見情勢不妙,拔下頭上簪子道:“若是誰敢過來,我今天就讓她血濺當場。”嚇的眾人一時不敢動。

兩相對峙之時,方槿趕來,落霞見小姐來了,登時放下心,黎漫嚇壞了,撲到方槿懷裏就哭,黎沁狠狠地瞪著方柳,眼眶發紅,卻不讓眼淚掉下來。

方老夫人和眾女眷隨後進來,各家女兒趕緊走到自己母親或祖母身邊,將發生之事簡略說了。眾人見黎漫和黎沁都是小女孩,越發坐實了方柳仗勢欺人、以大欺小的想法。

方柳見自家祖母來了,委委屈屈地叫了聲:“祖母——”

大夫人路上已聽得丫環說了發生之事,見女兒委屈模樣,趕忙上前將方柳護在懷裏,心道今日之事怕不能善了,於是回頭惡狠狠地道:“安樂侯府好教養,區區庶女就敢頂撞長輩,目無尊長,真是讓人大開眼界了!”

方槿替黎漫擦幹眼淚,又輕輕拍了拍黎沁肩膀,才對大夫人道:“伯母應當也聽到了,是四妹妹先不認晚輩在前,這‘頂撞長輩、目無尊長’的名頭,我們可不敢認。”

大夫人等的便是方槿這話,故而高聲道:“各位也看見了,我是她親親的伯母,她都敢這樣與我說話,她教養出來的女兒可會是良善之輩?剛剛報信的是安樂侯府的丫頭,不過是一面之詞,汙蔑我女兒名聲。”

方槿冷笑道:“伯母愛女心切,令人感佩,只是我如今已不再是慶國公府的三姑娘,而是一品安樂侯夫人,所言所行代表的均是侯府。如今夫人給我的女兒扣如此大的一頂帽子,那我就不得不丁是丁卯是卯的與夫人辯白了。今日之事,目擊者非一個兩個,在場的各府小姐都看的明明白白,夫人若信不過我家的丫頭,不妨問問她們去。”

方老夫人心知今日之事,她們並不占理,趕忙阻止道:“三丫頭,聽祖母一言,這事不過是你四妹妹與兩個孩子鬧著玩,她們都還小,有錯慢慢教便是了,何必鬧的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方槿道:“祖母此言孫女不敢茍同,今日之事若是傳出去,外面人不知道內情,若是如大伯母所言,成了我家女兒‘不敬長輩、目無尊長’,那我如何對得起將孩子托付給我的侯爺。我自己便深受流言之苦,又怎忍心讓孩子們遭遇一樣的事情?”

關於方槿的流言在京城中一度盛傳,先是傳她八字不好,克父克母;後是傳她忤逆丈夫,毒打子女。如今見她如此回護兩個庶女,可見流言之假。聽她提到深受流言之苦,不少人自然心軟,覺得她頗為不易。

方老夫人心下又氣又恨,咬牙道:“那你要如何?”

“孫女不欲如何,只是想搞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罷了。若是我家女兒錯了,自然須讓她們給四妹妹磕頭賠罪;但若是四妹妹錯了,也請她給我女兒道個歉罷了。”方槿緩緩道。

方老夫人緊握拐杖,心下犯難,她知道方柳驕縱,今日之事只怕是自己家錯的多些。若是平時,道個歉也不算什麽,還能體現自家家風。只是如今文家人在場,若是她們因此對方柳心生不滿,影響方柳選妃之事,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方老夫人沈吟之際,方柳只怕祖母真的讓她當眾道歉,那她從此之後在京城閨秀圈子裏還有什麽臉面,率先道:“我又沒錯,你憑什麽讓我給她們道歉。我是什麽身份,她們是什麽身份,也配麽”

方老夫人氣的拐杖點地,只恨不得親自上去捂住孫女的嘴。方槿冷聲一笑,拉起兩個女兒的手,道:“既然貴府是如此看待我們的,那麽我們也不敢高攀了,就此別過。”說罷,拉著黎漫黎沁就走,方氏想要上來攔住說幾句好話,不料方槿“哼”了一聲,繞過她便離開了。

方槿離開之時根本沒走後門角門之類,而是直接沖大門而去,前院賓客來往,正是熱鬧,方槿突然帶著一群人沖出來,只把一堆男人驚的避沒處避,躲沒處躲,好不尷尬。

男人們八卦欲望並不遜色於女人,早有人派了自家小廝去二門打探情況,不多時,後院發生之事傳遍前院,眾人看方桐的眼神已有幸災樂禍之意:安樂侯府什麽身份,比起空有名頭的慶國公府可是簡在帝心的多,如今大喇喇的欺負他家女眷,就不怕安樂侯去禦前告狀去?真是蠢的讓人無話可說。也有明理清高之輩,出生平凡之人,見慶國公府如此捧高踩低,對方桐的印象也差到極致,只覺不屑與此人為伍。

方槿帶著兩個女兒上了馬車,由於時間緊迫,車馬來不及齊備,落霞便與兄長坐在車外,跟著方槿率先回府。馬車起駕不久,落霞進來道:“小姐,前面角門上拐角處坐著的似是方桉少爺,看那模樣,大概是在哭。”

方槿想起自己出嫁之日方槐、方桉小哥倆還幫過自己,心地也還不差,便對落霞道:“你下去問問,看看他出了什麽事,能幫的咱們就幫一把。”

牛耕田將馬車停在一處隱蔽的胡同中,避過來來往往在慶國公府看熱鬧的人。過了一會兒,落霞回來對方槿道:“小姐,問清楚了,原來是大房的周姨娘病了,大夫人不給請大夫,大老爺又不管,眼看周姨娘的病一日重似一日,方桉少爺心中難過,因此躲在此處哭泣。”

方槿想了半天周姨娘是誰,好不容易才想起來那是方槐的生母,方桉生母早逝,周姨娘對他多有照拂,故此方槐方桉兩個最是要好。

方槿嘆口氣,大家族的庶出子女歷來活的不易,黎漫、黎沁今日所受羞辱也是因此而來。於是方槿從馬車座位下的抽屜中取出紙筆,寫了一張條子,蓋上自己的私印予落霞道:“你去把這個給了方桉,告訴他回春堂的地址,讓他去找楊叔說一說周姨娘的病情,看看楊叔能不能救。只要有這張條子,回春堂不會問他收醫藥費。告訴他若是他將來有什麽困難,也可來安樂侯府找我。”

落霞依言去辦,回來後笑道:“小姐沒看見桉少爺剛剛那個表情,恰似求佛的人見了觀世音菩薩下凡一般,既驚且喜,呆的說不出話來。”

方槿搖頭失笑,道:“他和方槐兩個,活的忒不容易了些。有些事情於我們不過舉手之勞,於他們卻是天恩雨露。與他們相比,咱們在慶國公府的日子真不叫難過。”落霞也笑。

黎漫扯扯方槿的衣袖,問道:“母親,為什麽我們這些庶出的就會被人瞧不起?”

方槿道:“自來嫡庶有別,歷朝歷代均是如此。以咱們家為例,澈兒的月例銀子是每月十兩,你哥哥淵兒和深兒則是八兩;又因男女之別,你和沁兒的月例都是六兩。將來你們父親過世了,澈兒能繼承爵位和家業中的九成,而淵兒和深兒平分剩下的一成。”

聽到方槿這樣說,黎漫將頭低下去,心上似是壓了一塊巨石;黎沁扭臉看向窗外,眼中湧出淚水。

“但是——”方槿故意將音拖長,引起兩個孩子註意,方才笑道:“這世上還有一句話叫做‘英雄不問出處’。當今朝中大臣,有不少便是庶子出生,與你們父親交好的今科榜眼就是庶出,還是被嫡母趕出家門的庶子。我外祖父白勝將軍也是庶出,一樣能建功立業,他戰死之後,西北二十萬大軍自發戴孝,送葬百姓綿延十裏有餘,可見一個人將來有無成就,與出生並無相幹。”

黎漫放下心來,問道:“那麽,以後我哥哥是不是也可以做狀元?”

方槿笑道:“這是自然。而且你們兩個將來也會為人正室,做一府的當家主母,所生子女,自然是嫡出。今日之事,你們不必放在心上,那些自以為身份高貴便看不起別人之人,將來的成就也是有限。以後再遇到這樣之人,不必理會。若是遇見不問出身,只註重性情之人,便可做一生摯友了。”

黎漫受教點頭。方槿又對黎沁道:“你記住,身為侯府貴女,急赤白咧地與人吵架是很失體面的。你父親是安樂侯,當今太後是你姑祖母,當今皇上是你們是可以稱一聲伯父的,如此身份,你怕什麽,又有什麽可自卑的。”

黎沁咬緊下唇,使勁點頭。

慶國公府之事黎錦宏很快知曉,當下冷哼一聲,黎澈聽見了,問道:“父親,你怎麽了?”

黎錦宏搖搖頭,對黎深和黎澈道:“你們母親是個公正的人,對你們也好,將來要好好孝順她,知道麽。”黎深黎澈相視一眼,俱都點頭。

黎錦宏聽聞黎深最近在學史,便讓他給自己講一講所學內容,令黎錦宏驚奇的是,凡是先生講過的史實,黎深都能覆述出來,還頗有見解,聽的黎錦宏眉開眼笑,心下十分佩服方槿。此前兩人就探討過子女教育問題,黎錦宏搬出的“抱孫不抱子”“棍棒之下出孝子”“內宅當中婦人做主”的說法被方槿嗤之以鼻,方槿也沒說多少,只是把賈寶玉的故事將給他聽——銜玉而生,祖母溺愛,不喜讀書,只在內帷廝混,後來家道敗落,自己出家為僧。聽的黎錦宏冷汗涔涔,下決心要親自教養兒子。

黎澈聽不大懂父親與哥哥的說話,於是自己爬到窗臺邊看市井行人,突然看見遠處,一群人追著一個白衣公子,那公子束帶頂冠,修眉俊眼,雖然跑的狼狽,但不掩其卓然風神。黎澈看著好玩,便大喊一聲“這裏——”

那位公子也奇怪,只看了黎澈一眼,黎澈就覺得他眼中似是閃過一道光,只見他一腳踏上對面的廊柱,微微一借力,便躍上黎澈他們所在的茶館二樓,正要落地,被欄桿一拌,便以五體投地之勢落在黎澈身前,黎澈看的直笑。

黎錦宏聽到聲音走過來,看見這般情形,既是詫異又是好笑,趕忙扶起來人,那人作揖道:“多謝。”又對黎澈道:“小娃娃,你這般可愛,可否讓我照著你畫上幾張畫?”

黎錦宏聽見樓下叫嚷之聲,往外一看,正是剛剛追著青年公子的人,且他們黎錦宏十分熟悉——正是望月樓護院。

黎錦宏沖領頭之人使個眼色,那人聽令帶著其餘人離去,回頭細看青年公子,黎錦宏頓生鄒忌見城北徐公之感,拱手道:“敢問公子尊姓大名?”

那人根本不看黎錦宏,只是盯著黎澈,手上還不停比劃。黎深見他不理自己父親,上前拽著他的衣袖,大聲道:“我父親問你話呢,你怎的不知回答,好生無禮。”

那人這才回過神來,看看黎深,又看看黎錦宏,指著黎錦宏問黎深道:“你說他是你父親?親生的?”

黎深見這人癡癡呆呆,說話不知所雲,心下有些害怕,只是點點頭。

青年公子搖頭道:“小娃你莫要給人騙了,你倆一點都不像……”正要說下去,卻發現自己開不了口,回頭望向黎錦宏,只見他笑意盈盈道:“兄臺估計是喝多了,看人也看不大清、說話也說不清楚了。”

青年公子呆楞一下,繼而也不知使了什麽手法,在自己身上拍了兩下,坐下道:“在下白自閑,不知兄臺如何稱呼?”

黎錦宏看他解穴手法,心中靈光一閃,驚問道:“你是白勝將軍之後?”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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