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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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淵到國子監讀書已有幾日,一開始方槿還擔心有人因他年紀小而欺負於他,後來下人回報,說道黎淵讀書勤勉,頗受師長喜愛,還交了朋友,既有勳貴子弟,也有平民學子,具是好學上進之輩,方槿這才放下心來。

這日放課後,黎淵正要去飯堂吃飯,突然肩上被人一拍,原來是同窗徐晟。只見徐晟賊眉鼠眼地低聲問他道:“聽傳言說,你家繼母忤逆丈夫,毒打子女,這事是不是真的?”

黎淵轉過身,緊皺眉頭道:“你從哪裏聽來的?也不動腦想想,若是我母親真如傳言所說,我哪能來國子監讀書?”

徐晟一想也是,黎淵身上所穿均是京中時興樣式,每日的飯食也是家中做好後用食盒帶到國子監來,身邊的小廝書童沒有一個不是盡心伺候的,一個庶子比自己這個嫡子還有氣派,哪裏像是被苛待的模樣。於是趕忙上前扒頭搔耳地與黎淵道歉,言道改日必然上門拜訪伯母。

黎淵當天回去就與方槿將流言之事說了,怎料方槿根本不接話,而是握起他的手腕,道:“既是在學堂交了朋友,改日不妨請他們來府中玩耍,你們也都算是總角之交,這樣的感情最是珍貴。”

秋水和落霞在旁邊聽幹著急,流言之事,她們一早就回報給方槿,而且關於放出流言之人,也有各自的猜測。不料方槿根本就當沒有聽見,而且近來的行事頗多詭異之處:

比如,她每日叫五個孩子按時來清逸居請安,可來了之後,三個男孩子就讓落霞的兄長牛耕田帶著去前院習武,兩個女孩子則跟著暗香或疏影鍛煉,每日必得練夠半個時辰,才到清逸居這邊吃飯。每日黃昏還要他們來昏省,來了之後大少爺給弟妹們講學,她有時還會湊上去講些故事,且都是秋水落霞聞所未聞的故事,倒是唬的幾個孩子一楞一楞,就連挨了打的二少爺每日都會準時過來聽。

再如,管家之事她似乎並不上心,連日來只去了府中的銀庫、糧庫以及存放各式用品的庫房,找來管家詢問了田莊裏的出息,鋪子裏的收入,家中庶務一概不問。

還如,她讓秋水出去,到外面的成衣鋪子裏給買了好幾身男裝,大的小的都有。

連日來,跟著方槿的幾人都覺得心下惴惴,摸不透主子到底想要幹些什麽。

過了幾日,黎淵休沐,方槿說是要帶著孩子們到廟裏上香,早早地命落霞的長兄牛耕田備了車馬。牛家世代在慶國公府服侍,到落霞之父牛二跟著方繼禮時,方繼禮早早的將他的身契還了他。方槿出嫁後,牛二一家也離了慶國公府,留下長子牛耕田在安樂侯府與落霞相互照應,牛二帶著妻子和小兒子去了宣城,管理那邊的田莊。

因著牛耕田這個名字,方槿每見到他,總要笑上一陣,再看向落霞,笑的更大聲了些。落霞俏臉氣的通紅,一跺腳跑到後面車裏去了。疏影和暗香湊到秋水旁邊問緣故,秋水附耳道:“落霞原名叫牛織女。”兩人噗嗤一聲笑出來,越笑越大聲,後來連腰都直不起來。

落霞在車裏聽見笑聲,又氣又羞又惱,大聲道:“秋水的原名叫楊黃連——”

秋水笑道:“我父親是大夫,家中孩子都是用藥名來命名的。”

眾人說笑著上了馬車,待馬車停下時,落霞掀開簾子,外面哪裏是寺廟,竟然是京城中最熱鬧的“天橋”。

“天橋”北起京城有名的商貿地東市,南到朱雀大門,因中間順天河橫流而過,上跨一座漢白玉的順天橋而簡稱為“天橋”,乃京城最為繁華熱鬧之所,不計其數的攤販和賣藝人在此謀生。

落霞急著向前看去,只見方槿的馬車上一個年輕公子跳了下來,定睛一看,卻是穿著男裝的方槿。緊接著,疏影和暗香也是一身男裝下來,還抱下了打扮成男童模樣的黎漫和黎沁。最後秋水下來,倒還是一身女裝,向落霞這邊走來。只聽方槿高聲道:“你們兩個去楊伯鋪子裏等我,我午後過去。”

說完,就見方槿帶著五個孩子,身邊護衛著暗香疏影,慢慢逛街而去。

五個孩子都是沒怎麽見過世面的,哪怕是黎淵,也是近來在國子監上學之後才漸漸走出家門。黎澈最小,疏影將他抱起來,小腦袋一左一右晃來晃去,怎麽也看不夠似的。只見左邊是賣藝是江湖人用白石灰在地上畫了圈作場子,表演胸口碎大石;右邊是賣糖葫蘆的攤子,紅彤彤的山楂裹了糖衣,看的人垂涎欲滴;再看左邊,是捏泥人的捏出了拿著金箍棒的孫悟空;再看右邊,是高鼻深目的異族人在叫賣琳瑯滿目的舶來品。

幾個孩子都是左瞧瞧,又看看,只覺得一雙眼睛根本不夠用。方槿盯著五個擺來擺去的小腦袋,只覺得好笑非常。不過她也發現,這幾個孩子即便對周圍的東西再過好奇,也沒有一個向她提出要錢去買一個或是上前去看一看,不禁心中嘆息。

於是,方槿先帶著幾個孩子到捏泥人的地方,讓比著他們的模樣一人給捏了一個,又讓暗香買來糖葫蘆,一人一串。再後來,孩子們也漸漸放開,黎漫牽著黎沁的手,黎淵跟在一旁護著,偶爾回答一些李澈問的是什麽,為什麽。黎深跑的最歡實,一會兒在前,一會兒在後,方槿只好讓暗香一直跟著他。

黎澈因被疏影抱著,反而成了最高的一個,視線也比其他人遠些。突然,他指著斜上方對方槿道:“母親,我看到父親了。”

方槿順著一看,可不是黎錦宏,只見他正在一家名為醉仙樓的酒樓二樓喝酒。方槿道:“不用管他,咱們玩咱們的,就當沒看見他。”

黎錦宏感覺到視線,回頭一看,嘴裏的酒一口噴了出來。旁邊的歌女趕緊用帕子給他擦嘴,一股脂粉香味撲鼻而來,熏的他又是幾個大大的噴嚏。

同桌的錦衣青年見狀笑道:“安樂侯爺這是又被哪位佳人惦記了?”

桌上眾人轟然而笑。又有人道:“非也非也,既是佳人,自當柔情似水,惦記人也不會讓侯爺如此失態。在下瞧著,估計是家中悍妻咒他呢。”

一群人又是笑的前仰後合。席間有人問起黎錦宏流言之事,黎錦宏道:“諸位可曾見過內子?”見眾人搖頭,又道:“那諸位覺得,傳流言之人可曾見過內子?”眾人又搖頭,大家夫人,哪能輕易被外人得見。黎錦宏這才正色道:“既然沒人見過內子,那麽誰能知道她是賢妻還是悍婦?於我而言,她在家中管家理事,教導子女,乃是真正的賢妻。”眾人一時沈默,哪會想到這位賢妻此時就在外面街上。

黎錦宏坐立難安,想要出去一探究竟,卻又有事在身,只恨不得練就□□之術,或是學著齊天大聖,拔根毫毛替自己出去。

中午方槿一行八人在京城最著名的玉波樓吃了飯,飯後,眾人穿街過巷,在帽兒胡同一家名為回春堂的醫館停了下來。一個身穿青布直綴,頭戴褐色儒巾,額下一撮山羊胡的中年男子已經等在門口,見方槿等人過來,男子上前拱手道:“見過小姐。”

方槿道:“這些年來,有勞楊叔了。”中年男子正是秋水之父楊元。

楊元領著方槿一行進了店內。方槿囑咐疏影暗香兩個照顧孩子,自己跟著楊元進入內堂。兄妹五人從未來過醫館,自是好奇不已。黎淵已經進學,對正廳匾額上“妙手回春”四字頗為中意,擡起手指臨摹;黎漫對來往的人有些畏懼,跟在兄長身後寸步不離;黎深則跑來跑去不知停歇,偶然見到後院有人練武,看的癡了也跟著比劃起來;黎沁似是對賬房的算盤情有獨鐘,兩只小眼睛滴溜溜地隨著算盤珠子動來動去;黎澈不敢亂跑,坐在疏影身邊,小腦袋搖來晃去,上下左右地看。

內堂之中,方槿對楊元道:“我此番前來,共有兩件事:其一,我欲與楊叔重新簽訂契書,劃分回春堂的股份,日後我只占五成。”

還未待方槿說完,楊元急忙打斷道:“小姐,使不得。回春堂本身就是當年將軍出資所建,我楊元蒙受將軍大恩,怎可與小姐對半分成?”

方槿道:“楊叔你休要著急,聽我說完。一來這些年你對回春堂苦心經營,對我也盡心照顧,當得起這個分成;二來恩情是恩情,生意是生意,若不能責權明確,生意也無法長久,楊叔,你說呢?”

見楊元默默無語,方槿又道:“至於第二件事情,我想麻煩楊叔從牙行那裏幫我買十間左右的鋪子,若是遇見合適的掌櫃,也請楊叔幫我聘來,當然,這個可以慢慢尋找。但是,眼下我打算在京城開一間茶館,想麻煩楊叔幫我找一下有沒有合適的地方,一應的掌櫃、賬房、夥計都需要楊叔幫忙置辦。”

楊元道:“小姐所說的這些不難辦,只是不知小姐一下子要這麽多的鋪面人手做什麽。”

方槿笑道:“我們在宣城的產業每季能有多少利潤,楊叔你也清楚,你可否想過,若是將西北的羊肉、藥材,甚至是馬匹運到京城,這些會值多少錢?再將京城的布匹、茶葉、成藥賣到西北,甚至是口外,其中的利潤又能增加多少?若是再在揚州開鋪子,南北商運貫通,其中的利潤楊叔可想而知。”

楊元聽的呼吸都粗重起來,雙手緊握,來回走了幾步,對方槿道:“小姐可否想過,這南北的商路許多商人也都曾走過,只是其中兇險也是不少,光是山賊盜匪就令多少商人有來無回。”

“楊叔這是燈下黑了。”見楊元疑惑,方槿笑道:“咱們的人可不是普通商人,身邊的叔伯兄弟哪個不是戰場上拼殺回來的,連韃靼人都不懼,又怎會被區區山賊盜匪所困?何況舅舅現任揚州知府,京城安樂侯府的牌子也可以一用,宣城是咱們的老地方,如此,楊叔還擔心生意否?”

楊元一拍腦門,讚道:“被小姐這麽一說,老朽倒是茅塞頓開。小姐放心,您交代的事我會盡快去辦。”

說完,楊元又放低聲音對方槿道:“小姐,前些日子宣城那邊來了消息,說肅王府最近加了城中商鋪的賦稅,且看中了咱們的田莊,竟然想低價逼賣。若不是程顯將軍上任為宣州節度使,咱們又靠著白老將軍的關系走了他的路子,肅王府絕不會輕易罷休。”

方槿屈指敲了敲炕桌,道:“這些事情涉及到朝廷鬥爭,若是再有類似情況,寧犧牲些利潤,以自保為上。”

楊元低頭應是。

方槿一行人回到安樂侯府之時,已是黃昏時候。剛進二門,就見夏荷在不遠處站著。黎澈牽著方槿的手微微瑟縮,方槿蹲身,輕輕撫摸黎澈的小臉道:“澈兒今晚與母親一起睡,可好?”

黎澈雙眼霎時間溢出光來,又偷偷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夏荷。方槿抱起他,站起身來,就見夏荷已經走過來,屈膝行禮。

方槿並未讓她站起來,只是說道:“夏荷姑娘是先夫人的大丫環,這些年來照顧三少爺,勞苦功高。通房說到底也算不得正式名分,落霞,去告訴福伯,就說我的意思,即日起,夏荷姑娘擢升為姨娘,就住在王姨娘隔壁的浣花閣吧,讓福伯按姨娘的份例添置人手,收拾屋子,提升月錢。”

夏荷心頭狂喜,顫聲道:“多謝夫人。”

再擡頭時,方槿已經走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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