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麥哲倫星雲 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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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栗在談恪熱切的目光下, 忽然就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結結巴巴地開口:“以後,以後我也會看著你,照顧你的。” 他頓了頓,有些信心不足,轉開目光, 低下頭, “可我現在還不一定能去呢。”

談恪彎起一邊嘴角,伸出小拇指:“我們來約定,如果你能去,等你畢業的時候, 我去給你撥穗。”

謝栗忍不住睜大眼睛:“真的嗎?”

談恪大笑起來,信心滿滿:“真的。”

車平穩地駛在路上,馬路內側是成片的高層住宅區。

燈火萬家, 星河一道*。

或昏黃或白亮的燈光從指甲蓋般大小的窗戶裏鼓出來。

謝栗忍不住瞇起眼去瞧那星星點點透著熱氣兒的光。

他上大學的時候在自考機構兼職過一陣子數學老師。晚上九點下課, 他坐公交車回學校,從一大片住宅小區裏橫穿而過。

夜晚中亮著燈火的樓房靜默矗立著, 每一扇窗都散發著晚餐的香氣, 電視的喧鬧,每一點燈火都是一個家的側影。他常盯著那些燈光陷入不由自主的幻想中,想那些窗子後的場景, 想那些家長裏短,歡笑吵鬧。

這種時候,孤獨也會並行而至, 那是一種空虛的感覺,仿佛他的整個人是從某處抽出的一個片段,沒有前文,無頭無尾。

“栗栗。”

談恪的聲音打斷了謝栗的發呆。

謝栗回過頭來,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談恪開著車問他:“我們晚上吃什麽?” 他用一副打著商量的語氣,“在外面吃,還是回家做?”

謝栗歪著頭看談恪的側臉,夜晚裏路燈和車燈的光線不斷親吻著男人棱角分明的側臉,一觸即離,顯得格外冷淡,又充斥著莫名的親近感。

談恪等不來回應,分出神來看謝栗一眼:“問你呢。”

謝栗這才遲遲開口,十分鄭重:“我們回家吧。”

回家。

直到期末考試結束,會議和普林斯頓那邊都還沒回信。

夏天已經熱得連空調也沒有招架之力。

程光站在辦公室空調吹風口下邊,對著日歷掰手指頭:“我還覺得咱們那文章已經投出去好久了,結果今天一看,才過了一個星期。這等信兒的日子也太難熬了吧。”

謝栗正帶著耳機,耳機裏放著VOA 慢速英語,他小聲地跟著裏面的女聲,一句一句地模仿。

他回頭看程光一眼:“你站在空調底下吹,回頭又該感冒了。”

程光嬉皮笑臉地抖抖衣領子:“感冒躺兩天就完了,這麽熱扛不住啊。”

沈之川冒著寒氣兒的聲音從後面冒出來:“你上次感冒請了半個月的假我還沒和你算。”

程光打個寒顫,頓時不冷了,縮著頭從空調下面躥出來,畢恭畢敬地拉開椅子,就差跪下呼一聲萬歲:“老師,您怎麽來了?”

沈之川往常最見不慣程光這副樣子,但他今天心情好,懶得說,在程光拉開的椅子上坐下,開口:“普林斯頓那邊有回信了。”

謝栗一把扯掉耳機:“他們怎麽說?”

緩慢而抑揚頓挫的女聲從耳機揚聲器裏傳出來。

沈之川看了那耳機一眼,再次慢慢開口:“他們認為你的模型非常好,想和你在視頻通話裏聊一聊。”

程光滿臉喜色還沒來得及發表,立刻意識到那個天大的問題,忍不住轉頭去看謝栗。

謝栗的表情有些僵硬,過了好幾秒,他才開口:“我能準備幾天嗎?”

沈之川看著他,意外地語氣溫和:“你能行嗎?”

“應該,可以的。” 謝栗撚動著垂落在他身前的耳機線,聲音很小,聽起來就不太行。

沈之川暗暗嘆口氣:“你明天開始還要帶本科生觀測,你要準備多久?一個星期夠嗎?”

謝栗自己給自己鼓勁一般,使勁點頭:“夠。”

沈之川臨走前又想起另一件事:“程光有護照,你還沒有吧?沒有趕緊去辦一個。”

第二天上午,謝栗去給本科生帶第一堂觀測實踐,領著一群二十幾個嘰嘰喳喳的本科學生浩浩蕩蕩地從教室裏出來。

這幫學生對他好奇得要死,眼神中都帶著打探,探照燈一樣。

謝栗心裏明白多半是因為談恪。

他肅著臉,一人發一把手掌大的三角尺:“今天的實踐內容,是用這把尺子測量計算明德樓的高度,可以幾人組隊,實踐報告按組交,要寫清楚詳盡的原理、步驟和測量計算過程。報告分數會計入你們總成績的一部分。”

本科生就地散開,拽著尺子三五成群。

謝栗遠遠看見有幾個學生湊在一起,看樣子像是在玩手機。可等他一走過去,學生們又立刻把手機收了起來,反而讓他不好說什麽了。

實踐課一個半小時,上下來比他在操作臺前站一天都累。

下課前他一一把尺子收回去,再次反覆強調實踐報告的重要性。

那幾個學生照舊嘻嘻哈哈,不知道聽見去沒有。

從器材室出來,謝栗再次接到了談忻的電話。

談忻在電話那邊語氣為難:“謝栗,我爸爸想見見你,你今天有時間嗎?”

謝栗頓時也很為難:“談恪知道嗎?”

談忻壓低聲音,好像是不大方便:“我哥哥不知道,我沒告訴他,我怕他知道了又會和爸爸吵架。如果你實在不方便就算了。”

談啟生對謝栗有種超乎尋常的感興趣。這種感興趣說正常也正常,說怪也怪。

談啟生從沒關心過謝栗和談恪的事情,可又總想把謝栗拉進談家的家事裏面。

那天談恪那麽一說,謝栗猛然回過味來,就更加不想再見談啟生。

他私心裏懷疑談啟生所做的一切根本是另有目的的 -- 並不是表面上為了讓他去勸說談恪幫母親遷墳那麽簡單。

他是從坎兒城出來的這個不難查,厚學獎的那一場風波在學校論壇上鬧了沸沸揚揚,甚至他的錄音也是對外公開的,略一有心就能獲得,那一個“星星的孩子”或許根本只是一個試探 --

試探他和談恪的關系到底發展到了什麽地步。

而當時他確實因為談恪的不告知而憤怒得昏了頭。

而事實上,談恪根本就不知道這件事。

謝栗越想越心慌起來。

談啟生在他心裏從一個受人崇敬的科學家,變成了一個心機重重的父親。

他越是這樣想,在談啟生面前越不自在。

談啟生打量他的樣子,似乎很關切:“你的臉色不太好啊,是不是學習辛苦了?”

謝栗猜他叫自己來,是又要提談恪母親安葬的事情,心裏更加抵觸,只搖搖頭。

談啟生重咳一聲,又說:“上次我交代給你的任務,你都沒有完成啊。按照上次說的,那我不能同意你和談恪在一起。他不讓他母親回來安葬,以後我們夫妻分葬兩地,我也不能讓這個臭小子舒心嘛。”

謝栗面無表情地“哦”一聲。

談啟生皺起眉頭:“你這個哦,是個什麽意思?”

謝栗想起了那次在談恪家的書房裏那個雷霆咆哮的電話,直覺談啟生這個人的脾氣不是在他面前表現出來的那麽好。

但他的脾氣也不怎麽好呢。謝栗一邊心想著,一邊開口說:“您知道地球繞著太陽轉吧。”

謝栗忽然如是說道。

談啟生的眉頭皺得更加深重,看謝栗像看著一個傻子。

謝栗挺直脊梁,繼續說:“而太陽只是英仙臂上一顆小恒星。銀河系有四條旋臂,銀河系外還有 135 億光年的宇宙。宇宙不繞著任何人轉。”

他指指談啟生:“你,還有我,誰都不是宇宙中心。就是這個意思。”

談啟生的臉色像夏天暴雨將來的天,蓄勢勃勃地沈了沈,緊接著一連串的咆哮如雷暴一般砸下來:“你什麽意思?什麽叫做宇宙中心?你的意思是我還管不了你們了是不是?誰教你這麽和長輩說話的?”

談忻在外面聽見動靜,飛快地推門進來。

謝栗抱歉地看她一眼,抓起書包來對著談啟生一鞠躬:“我先走了,您多保重。”

他跑得飛快,走出去好遠仿佛還能聽見談啟生的咆哮聲。

他猜的沒錯,談啟生果然是不同意他和談恪在一起,打一開始就是的。

謝栗從醫院出來,才掏出手機來給談恪打電話。

電話甫一接通,他立刻對著手機承認錯誤:“談恪,我和你爸爸吵架了。你爸爸說他不同意我們談戀愛,我說他不是宇宙中心。你爸爸特別生氣。”

談恪拿著電話,實在沒忍住,當著方顯的面悶笑一聲。他實在難以想象那是個什麽場景。

謝栗看著挺乖順的,但惹急了說咬人就咬人。

謝栗還在電話那頭絮絮叨叨地認錯:“讓他這麽生氣我很抱歉,但我也真的非常生氣。他就算不同意我們兩個,也可以正大光明地說出來,為什麽要拿你媽媽的事情來試探挑撥我們呢。都怪我太蠢了,上回竟然什麽都沒想。對不起,我那天不應該朝你生氣。”

方顯眼見著談恪的表情由晴轉陰又轉晴,忍不住十分好奇電話那邊到底說了些什麽。

談恪掛了電話,他實在忍不住湊上去:“我發覺你談戀愛以後,有人味多了。”

談恪推推面前的文件夾:“我以為我在你們心裏,只有銅臭味。”

方顯被發覺說人壞話也毫不尷尬:“銅臭味多好聞啊,那是運通vip 室的沙龍香好嗎?”

去年有個女客戶瞄上了談恪,旁敲側擊地打聽他的喜好。方顯直言不諱,談恪其人最愛銅臭,唯一的愛好就是每天泡美金浴。

方顯開完小會,從談恪的辦公室出來,給沈之川打電話,心血來潮約他出去蒸桑拿泡溫泉。

沈之川心情倒是好,只是有點莫名其妙:“明天還上班,今天泡完幾點才能回家?”

方顯大手一揮,表示這都不算事兒:“就在那住嘛。我回家給你收拾一身明天穿的換洗衣服,明天早上吃完早飯我直接送你去學校嘛。”

沈之川從來沒這麽瘋過,非常猶豫。方顯一見有戲,立刻軟磨硬泡地纏上來:“川川,我這兩天加班,肩膀好痛啊,腰也痛啊,你說我會不會得腰椎間盤突出啊,萬一得了你可怎麽辦啊。”

沈之川毫不留情:“那正好,得了就不用每天費盡心思往我的床上爬了。” 他說完啪地掛了電話。

沈之川沒明說不去,意思就是同意去了。

方顯美滋滋地哼著歌回辦公室。

那天方顯主動開口留宿沈之川,沈之川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想的,鬼使神差地就答應了。

其實一開始誰都沒打算幹什麽。

開始只是躺在一張床上聊天。

方顯絮絮叨叨地講他自己那點事。

沈之川越聽越不對勁,誰能在自己家裏走丟?誰小時候挨罰跑步能在自己家後院裏跑到虛脫?哪家的兄弟倆在自己家玩捉迷藏玩到差點溺水還沒人能發現?

沈之川忍不住緩緩問出自己心中的疑問:“你該不會每天都在五百平米的大床上醒來吧?”

方顯在夜燈的昏暗光線下眨眨眼,一本正經:“我的臥室最多也就三百多平米吧?五百多平米的床,那得是鋼筋水泥床柱才能撐得住床板的重量吧?這不科學,哪有這種床?”

沈之川終於忍不住了,拔床而起,一把掀開方顯的被子:“你家到底是哪個財富排行榜上的?”

作者有要說:  - -

談啟生:孫子大了,要造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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