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獵戶臂 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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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之川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正趕上下雨。

早上在地庫裏, 方顯把他的車攔住, 從車窗塞進來一把傘。

黑色鎏金的傘柄, 傘面隱約可見用金線勾出奢侈品牌的巨大logo, 就差明晃晃地寫上“暴發戶專用”五個大字。

沈之川非常嫌棄,反手扔回方顯懷裏,一腳油門就走了。

這會沈之川站在辦公樓門口, 不得不說,他還是有點想念那把傘。他盯著雨幕在心裏用積分算了算從辦公樓跑到停車場的總受雨量,決定放棄這個想法。

他嘆口氣準備折身回辦公室等雨停, 手機響了。

接起來就是方顯吊兒郎當的聲音:“怎麽樣,下雨了吧?”

聲音得意地欠打。

沈之川沒好氣:“是啊,你開心嗎?”

方顯當然很開心:“我來接你了。在你們學校停車場。你在哪?”

沈之川頓了半秒:“學校停車場不許外部車輛進入, 你怎麽進來的?”

方顯嘿嘿一笑:“我說我來接家屬。”

沈之川最近也意識到自己對方顯的態度正在松動。

要長期拒絕一個總是笑臉相迎關懷備至沒有惡意的人, 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何況他就和方顯門對門地住。

他可以拒絕送到他家的外賣和鮮花,可以拒絕深夜紅酒電影,也可以拒絕瑞士滑雪和私人溫泉。

但是當晚上十點他家的水龍頭突然爆掉把水噴得到處都是且找不到總閥的時候, 他總不能把卷著袖子沖進來的方顯踢出門去。

感情這種東西, 要長起來只需要一個最簡單的契機而已。

第二天方顯拎著工具箱敲他家的門,美其名曰來檢查他家的其他水龍頭。走的時候還盯著沈之川過分幹凈的廚房看了兩眼。

第三天,方顯拎著超市的購物袋來敲門,舉著裝滿肉和菜的袋子非常可憐:“家裏天然氣爐子突然打不著火了, 借你廚房用用吧。”

沈之川還在遲疑間, 方顯已經用腳勾開門, 一手舉著袋子一手把他推進門,順便自己也鉆進來,毫不見外:“江湖救急在公司忙了一天,餓死了。對了,麻煩你去我家拿一把刀背有條黑線的廚刀,就在廚房流理臺上,大門密碼 1904012。”

方顯做量化,他的導師是搞行為金融理論的。

這幫人的套利思想說白了就是找準價值窪地,掃描錯誤定價和估值,玩概率鉆人性的空子。

他表現出來的大大咧咧更多時候只是懶得費勁計較-- 下屬犯了錯,錯誤已經鑄成發火毫無意義;交往的男朋友是個 digger,分手就完了。

立即止損就是最好的賺進。

可沈之川不一樣。

沈之川在他心裏的止損位太低了,接近於無。

哪怕這個人無數次拒絕他的靠近,但他就像個第一次下場就被套牢的新手股民,無論如何不舍得撒手。

方顯有時候也無法理解自己這種執念。沈之川看起來像個質數,一個只能被 1 和它自身整除的數。Carson已經捷足先登做了那個 1,所以沈之川明明已經不需要任何人了。

但方顯這次不想止損。他想試一試下一秒會不會有翻盤的可能。

他舍不得將這個人拱手讓出。

方顯折騰搬家的時候還是個四月天。

從濱江別墅搬進這個公寓來方顯其實不太高興。但談恪那個殺千刀的死清高當年公司選址的時候非要選在高新區,美其名曰環境好風景美,害得他每天上班都得開車橫跨半個城。

年初蘭濱大橋開始修繕,每個早高峰都是一場人間實況表演。

一輛顏色騷氣造型惹眼的邁凱倫夾在車流裏慢慢往前挪,眼看著愛瑪仕牌電動車從自己旁邊呼嘯而過,聽旁邊出租車司機一邊吞雲吐霧一邊開著無線電和同行交流:“嗨憋提了,堵著呢!堵橋上呢!旁邊的法拉利也得堵著!”

方顯怒而決定搬家。

搬家那天本來該是助理來幫他看著,結果臨時有事助理被支出去了,方顯只好提前下班,自己回來給工人開門。

他那時還沒買車位,車停在了門口的停車場,自己步行走進小區。

幾條步道從草坪上穿過,草坪的樹下有個孩子牽著一條馬爾濟斯。男孩繞著樹跑得歡快,狗被強行拉著脖子跟在後面,勒得直翻白眼。

另一邊步道上也有人經過。方顯眼看著那個人從步道上下來,皺著眉頭踩過草坪,將瘋跑的小男孩叫住。

方顯這才註意到那人的臉。

他只投去一瞥就再也挪不開眼了。

方顯見過的美人多了。搞金融嘛,臉就是第一張名片。

但那個人又不一樣。形容他清秀未免太過清淡,要說那張臉艷若桃李,又不符合他周身沈靜如玉的氣質。

方顯站在原地看那男人指著小狗和男孩說話,那條馬爾濟斯也通人性,拼命往男人身上拱。

男人說了幾句,便伸手去解小狗脖子上的繩子,接著手指靈巧地打了幾個結,將那狗繩改造一番,重新給狗套上,露出微笑。

下午四點多的太陽還不熱烈,懶懶散散地穿過樹影,落在那男人的側臉上,親吻如玉的眉目。

人間四月的天,輕盈,鮮妍,像四面的風,灑在花上的雨。

方顯倏地想起了他爹的那些收藏裏有一塊封著蝴蝶的琥珀。那只蝴蝶有一雙發藍的貝母色翅膀,在樹脂中揚著翅膀似乎振翅欲飛。

沈之川掛掉電話,猶豫著要回辦公樓裏去。方顯從停車場走到辦公樓怎麽也得五分鐘,下著雨只會走得更慢。

他將包換只手回身去拉玻璃門。

手指摸上冰涼的不銹鋼門把手時,他隔著玻璃看見副院長正陪著一個高瘦的外國男人往外走。

那男人顯然也看到了他,忽然扔下副院長疾步朝門走來。

沈之川沒有久別重逢後心臟狂跳的感覺。相反,他覺得自己正因為心臟停跳而瀕臨窒息。

他下意識松開門把手,連著倒退好幾步。

辦公樓的檐廊窄,眼看他就要踩進雨裏。

玻璃門被推開,一把手用力地抓住沈之川的胳膊,用不甚流利的中文急切地說:“你怎麽不打傘?”

戀愛,出軌,分手,再見面。

沈之川無論如何想不到,十年後和 Carson 的會面,對方的第一句話是問他怎麽不打傘。

不是道歉,不是認錯。

沈之川忽然就冷靜下來了。

他抽回自己手,看著 Carson 的眼睛。那是一雙略帶著一點灰的藍眼睛。

Carson 幾乎沒怎麽變,幾乎可以與十年前在餐廳裏坐在沈之川對面暢想未來的年輕人重合。

沈之川不合時宜地想,這人不抽煙不喝酒早睡早起定時運動,活得他媽像個原子鐘,兩千萬年才誤差一秒的那種。

但是他自己變老了,早晨起來還發現眼角有長皺紋的跡象。

副院長也跟了出來:“哎喲,沈教授。”

沈之川朝院長笑笑:“院長,我下班時間到了,先走了。”

他抽出自己的胳膊,轉身就要往雨裏鉆。

就算被雨淋死,也比站在這裏和傻逼前任憶舊強。

但沈之川剛邁出腳就被人扯住了。

Carson 的中文不怎麽樣,著急了還得說英語:“雨這麽大,你去哪?”

沈之川煩躁得要罵人,差點就要當著副院長的面使出**ing ** damn 三連擊。

“喲,這麽巧啊。”

沈之川的另一只手也被人拉住了。

方顯打著早晨那把被嫌棄退貨的“我是土豪”傘,站在沈之川旁邊。

沈之川下意識要把自己的手抽出來,方顯卻握得死緊,還借著體位優勢順勢一拉,沈之川被迫往後倒了兩步,恰好站在他的傘下。

兩個男人肩並肩、手握手地站在一把黑傘下,一個清雋一個熱烈,倒也相襯。

Carson 的臉色立刻不大好看起來,但教養又使他還要禮貌地和舊友打招呼:“方,好久不見。”

方顯笑得坦蕩:“是好久不見。”

他握緊沈之川的手,順便將傘往沈之川那邊斜了斜,又說:“不過現在家裏還開著烤箱,我只是來接個人的。過幾天再約你出來聚聚,叫上談。”

方顯說完,拉著沈之川就走了。

Carson盯著雨中那把黑傘,臉色難看。

直到走過辦公樓的拐角,方顯才松開沈之川的手,玩笑似的說:“這可真是巧啊。”

沈之川甚至不知道該說什麽。他一直到坐進自己的車裏關上門,才拉下車窗,疲憊無比地對方顯說:“我以後都在學校食堂吃飯。”

沈之川說完拉上車窗,踩下油門就走了,開出去很遠都不敢去看後視鏡。

從學校轉出來在路口等紅燈的時候,他盯著窗外,忽然發現駕駛席的車窗附近一滴水都沒有。

他這才想起來剛才他打開車窗時,是方顯又用傘替他擋在車窗前,生怕雨水淋進去。

沈之川心裏難受得要命,那種窒息的感覺又湧了上來。他覺得自己好像是在一座孤島上,海水一重一重地往上漲,他馬上就無路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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