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獵戶臂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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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之川回家還沒出電梯, 就已經聞到香味。

他這才想起昨天方顯吊了一爐叉燒,說今晚上做叉燒飯。

他坐在家裏,鹹香味道無孔不入地鉆進來。

沈之川後知後覺地想, 不知道他車開走的時候,有沒有把水濺到方顯身上。

其實濺上了有什麽, 方顯又不會生氣。方顯的脾氣那麽好,好像永遠都那麽高興。

沈之川攤在沙發裏任由自己天馬行空地胡思亂想, 好像這樣就可以抵禦來自那雙藍眼睛的侵襲。

放在茶幾上的手機響了。

鈴聲是沈之川特別設置過的,不用看來電顯示就知道是誰打來的。

但他不想接。現在的他沒有力氣面對電話那邊的人。

鈴聲持續不斷地響,停下又開始響, 好像電話那邊的人知道他正閑躺在沙發上, 非要把他揪起來不可。

沈之川無可奈何, 算了接吧,萬一有什麽事呢。

他坐起來, 拿起手機,仰頭閉上眼睛。

“媽。”

“我剛下班。”

“嗯, 還可以。”

“…別給我介紹了,我不喜歡女的。”

“不用試了, 我自己心裏有數。”

沈之川撐著沙發站起來,走到酒櫃前看了看, 隨手拿出一瓶沒開封過的百齡壇。他把手機夾在肩膀上,騰出手來開瓶。

“…沒有, 我沒有, 你知道我很多年沒和他聯系過了。”

酒瓶沒打開。

他深深地嘆口氣, 把酒瓶擱在一邊,轉而拿下手機,試圖和自己的母親講道理:“媽,我和他分手十年了,我沒有和他再聯系過。我不喜歡女孩兒和這個沒關系。是天生的,明白嗎?”

電話那邊傳來女人蒼老的哭腔:“… 你後半輩子怎麽辦?沒有妻子沒有孩子,難道要像怪胎一樣過一輩子嗎?你是不是忘不掉他?你這幾年女人不找,男人也不找,你是不是忘不掉他?!”

沈之川最怕這個問題。

怎麽回答?一個愛過又恨過,伴隨了他那麽幾年求學生涯的人,怎麽可能忘得掉?

他第一篇發在 AJP *上的文章是那個人替他一字一句校正的,他的HSTCAL *是那個人手把手教的,他在普林斯頓的第一年不能適應高強度的壓力和精英雲集的環境,也是那個人帶著他一步步走過來。

沈之川咬開瓶蓋,灌下一大口酒,酒液又嗆又辣,17年的百齡壇沖勁十足。

“媽,我會好好過的,一個人也會好好過的。忘不忘得掉我都會好好過的。”

沈母還要說什麽,沈之川卻掛了電話,拎著酒瓶子走回沙發。

當年沈之川要轉行,不止他的導師來勸,連他媽也不同意。

畢竟是自己一手養大的孩子,再了解不過。突然要轉行,總得有個原因。

沈之川那時候已經有了結婚的打算,也從來沒準備瞞著母親行事,就照直說了。

沈母自己是個大學老師,哪怕還算開明,勉強能接受兒子的性取向,但也絕對接受不了兒子為了一個男人改變自己的人生軌跡。

沈之川當時信誓旦旦地說自己不會後悔,沒過幾個月兩手空空地憔悴回國。

一瓶酒見底,也沒覺得快活多少。

沈之川站起來還想再開一瓶。外面有人敲門,一下又一下地按。

他搖搖晃晃地去開門。

門一開,又是方顯那張臉。圍裙還沒來得及脫,手裏端著一碗叉燒飯。

方顯聞到他渾身酒味就急了。他把人推進門裏,手裏的碗被擱在玄關,揪著沈之川的領子就往客廳走。

“你怎麽回事?至於嗎?” 方顯恨得牙癢,“見他一面你就成這個樣子了,要是以後他再戀愛結婚,你是不是還不活了?”

沈之川頭昏眼花,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只能搖頭,拿手去推方顯。

他這副樣子看在方顯的眼裏可憐又可恨。像個兩腿陷進流沙裏的人,別人都在拼命拉他,他卻不肯自己動一動腳。

沈之川緩過勁來,坐在沙發裏仰頭看著方顯:“別玩了吧。這麽久你還不累嗎?”

只要不加班,就回家買菜做飯,就是真夫妻,這樣的男人也值得誇一句了。

溫情攻勢太猛烈,沈之川不由自主沈溺了一陣子,但一見到 Carson,他又清醒了。

方顯伸腳踢了踢旁邊的酒瓶子:“我不覺得累。每天回家和喜歡的人面對面吃飯,我挺高興的。”

沈之川的腦子有點不甚清醒,想也沒想:“你到底喜歡我什麽?”

方顯坐下來,伸手拉過沈之川垂在身側的手。

喝了酒的人手有些發熱,沈之川的手心格外燙。

“我喜歡你什麽,說實話我自己也不知道。” 方顯覺得沈之川也沒怎麽抗拒被拉著手,於是得寸進尺地把那只修長白皙的手握在自己兩手中,像捧個什麽寶貝似的。

他繼續說:“可喜歡這個東西,怎麽會要有個理由呢?”

“所以你不是喜歡我長得好看?”沈之川的語氣說不上是嘲諷還是真心發問。

方顯倒是笑了,笑得有點無奈。他發覺沈之川是有點愛鉆牛角尖。

“是,你好看,我喜歡你,不也包括喜歡你的好看嗎?” 方顯詭辯不錯,輕巧一換手,邏輯就倒過來了。

但沈之川沒上他的套:“那等我以後不好看,你就不喜歡了。”

沈之川剛分手的時候想不明白,為什麽Carson 能那麽輕易地出軌,還能在那麽輕易地出軌以後,繼續和他談論未來。

出軌本身已經很令人痛苦,但更痛苦的是被暴露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的可憐。所有人都知道Carson 出軌了,所有人都知道他為了能留在這裏陪著Carson而轉行。他頂著父母親長的反對和失望一意孤行,最後就得到了這麽個結局。

而Carson對此甚至沒有一句解釋。仿佛他只是在枯燥的生活中間溜出去度了個假,度假結束就繼續回來過枯燥無味的生活。

無須解釋,理所當然。

方顯不知道沈之川心裏在想什麽,但是沈之川看起來實在太難過了,垂著嘴角和睫毛,像個被人一把奪走了玩具的小孩子,美麗又可憐。

他的色膽和保護欲同時作祟,蠢蠢欲動。兩只手自作主張地去擁抱沈之川。

沈之川瘦削的肩膀沒有看起來那麽堅硬,相反帶著淡淡的香水味,薄而軟,好像蝴蝶的翅膀。

方顯甚至覺得自己的手在微微地顫抖。

他盡可能緩慢地把沈之川摟緊自己的懷裏,像抱起一只正在熟睡的貓,小心翼翼而不動聲色。

沈之川空著肚子灌下一大瓶烈酒,酒勁很快就上來了,連帶著悲傷和屈辱,還有那雙冰冷的藍眼睛,一塊從記憶裏被翻出來。

他像個木頭美人,呆呆地坐在方顯懷裏,一滴一滴地,安安靜靜地掉眼淚。

方顯美人在懷的那一點愉快立刻被這眼淚沖得一滴不剩了。

“你就那麽喜歡他嗎?” 方顯忍不住問沈之川。

沈之川不說話,光是掉眼淚。

方顯嘆氣,內心十分掙紮。過了好一會,他才低聲開口:“你要是還喜歡他,就應該去和他談談。”

他頓了頓,接下來要說的話,讓他覺得十分艱難:“這幾年據我所知,Carson是沒有新戀情的。幾年前我在紐約和他見面,那天好像剛好是你們分手的日子,他當著我和談恪的面哭了一場。”

方顯依依不舍地摟著沈之川的肩膀。

他也覺得很難過。

如果沈之川仍然那麽喜歡Carson,而Carson恰好也舊情難忘,那麽這兩人遲早要在一起,就像質數和一。

他摻合在中間,只是個惡毒男配罷了。

方顯扭頭去看沈之川,這可能是他最後一次離沈之川那麽近了。他想好好把沈之川的樣子記住。

但他看著看著,又憤憤然起來。

沈之川這麽好,憑什麽要和Carson那個出軌渣男攪合在一起。萬一那傻逼以後又出軌了呢?不是說出軌只分零次和無數次嗎?再來一次沈之川還能受得了嗎?

平時朋友歸朋友,但遇上搶老婆的事情,什麽朋友也要靠邊站。

沈之川其實也沒醉得很厲害。他也什麽都記得。方顯摟他,後來松開他又離開,過了一會又進來。

沈之川暈暈乎乎之間覺得很有些惱怒,這個人怎麽回事,進來出去,自在得像在自己家。

他從沙發上爬起來,臉上都是幹掉的眼淚,弄得眼角刺癢。

方顯正坐在他家的另一臺沙發上,抱著一個筆記本電腦敲敲打打。

“你怎麽又在我家。” 沈之川想兇一點,但一開口綿軟無力。

方顯不知道在忙什麽,頭也不擡:“你過來,我給你看個東西。”

沈之川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扶著沙發站起來走過去,靠在沙發扶手上。

方顯一見他過來,卻虛扣起筆記本電腦:“給你看之前,你先答應我一件事 -- 以後你不能再這麽喝酒了。”

“那我不看了。” 沈之川作勢要走。

方顯趕緊拉住人:“別別別,給你看給你看。”

他打開筆記本:“我在起草一份財產轉讓聲明。我們在國外結婚登記以後,我名下的財產和未來的收益就都歸你了。不過長鯨的股權比較麻煩,涉及到投資人,不能直接以股權轉讓的方式讓渡配偶。具體的操作我還得和公司律師會計聊聊。”

沈之川感覺像在聽瘋子說胡話:“我和你結婚?”

方顯扣好筆記本,作出長談的架勢:“我想了想,Carson 比我有太多優勢,至少你還喜歡他,這點我競爭不過。”

他的語氣少有的嚴肅:“但我也不是完全沒有優勢。至少我在你這裏沒有不良記錄。”

沈之川不耐煩:“我非得在你們兩個之間選不可?”

他再度作勢要走,卻被方顯拉住。喝了酒腳步不穩,跌坐在沙發扶手上。

“你喜歡我。” 方顯突然扔出一個天雷一樣的結論,“你喜歡我,所以才吃我那麽多頓飯,所以才在我問你吃什麽好的時候回覆我。你不喜歡我,完全可以不理我。你喜歡我。”

“沈之川,我知道你怕什麽。可我不會說什麽永遠愛你之類的話。我不喜歡這種說詞,聽起來就很假。但我可以和你簽個對賭協議。如果有一天我出軌,你可以拿走我的全部財產,包括未來在長鯨的以及其他所有潛在收益。我們可以辦一場盛大的婚禮,向全世界公布這份協議。一旦我出軌,立刻凈身出戶滾出家門。”

“我不能說我絕不會出軌,這不符合科學,任何事情都有發生的可能。但我可以把所有的身家都給你,這是保障也是賠償。如果有朝一日最壞的事情發生了,我希望你去揮金如土去奢侈無度,去包養一百個男模,拿著我的錢快樂地忘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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