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柯伊伯帶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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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栗將手背在身後,使勁抓了一把。手背上持續不斷產生的刺癢,弄得他很不舒服。

方教授一陣哭笑不得,向謝栗解釋:“那位是我丈夫的父親,年紀大了。” 她用健好的手指指自己的頭,“老年癡呆,總是忘記家婆已經去世的事實。家婆去世前在這間房子裏住過一段日子,他犯糊塗的時候找不到家婆,就總以為家婆還在這裏。”

謝栗這才知道自己鬧了笑話,不了解別人家事就胡亂攪和進去。他局促不安起來,尷尬地說:“我不該胡亂說話。”

方教授慈愛地笑笑:“你不知不怪你。我還該謝你主動替我講話澄清。普通人遇上這樣的事情,早就快快離開以免惹上是非了。”

保姆將老人安撫好才從臥室裏出來,一出來便說:“剛才小謝先生被老爺子打了一下,不知道嚴不嚴重。家裏有治跌打的藥油,塗一點吧。”

謝栗下意識摸摸自己的肩膀,趕緊搖頭:“沒事,我沒事的。”

他一伸手,手背上刺目的連片紅疹就露出來。

保姆離他近,一下喊起來:“哎呀,你這個手這是怎麽回事啊?”

謝栗急著往回縮,嘴裏說:“可能是過敏了吧。”

保姆眼疾手快,一下子拉住他的手,仔細端詳:“這可不像是過敏,倒像是…什麽時候開始起的?”

原本坐在客廳一角在看手機的談恪,突然站起身,走到謝栗旁邊也來看他的手。

這人很高,半彎了腰,謝栗只覺得整個人都被罩在了對方的陰影下。

他頓時很不自在,要把手往回抽,一面說:“我,我回去找點藥擦擦。”

談恪卻一把按住他的手,突然嚴肅地開口問:“不是請人轉告去你洗手了嗎?”

他的語氣裏有些責難的意味,謝栗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了下,這才想起來好像大堂經理當時確實說過去洗手的事情來著。

可當時沒頭沒腦的來這麽一句,他哪裏知道是怎麽意思。他到現在都不知道為什麽要洗手。而且後來回了學校,他也洗過手了。

他現在很有些怕談恪,不自覺往後退了半步,小聲含混地說:“我後來洗了。”

方教授從後面過來,瞧出些端倪:“怎麽,阿恪和小謝認識?”

謝栗不說話,他與這白月光的關系尷尬,實在沒法說出口。

倒是談恪隨口應了一聲。

方教授看看自己的侄子,又拉過謝栗的手,查看後語氣凝重起來,“我看你這樣比剛才還要嚴重,發展得這麽快,恐怕該去醫院看看。”

謝栗輕輕掙開,乖順地答應:“那我明天就去看看。”

他在這裏實在待不住,想告辭,但心裏糾結一番,還是開口了:“方老師,我能進去和爺爺道個歉嗎?”

他實在覺得愧疚,方才那樣罵一位生病的老人,眼下不該這樣一走了之:“我想我應該向爺爺道歉。”

方教授本想說沒關系,但看謝栗似乎真的很在意,便又改口:“那就請阿姨帶你去吧。”

於是保姆便帶著謝栗去另一頭的房間。

談恪扶著方教授坐下,隨口打趣:“我沒想到小姑這裏好熱鬧。”

方教授無奈地笑:“小謝沒有壞心,就是脾氣急了點。我也沒想到家翁今日又犯糊塗跑來。他往常每次來鬧,都有保姆擋著,誰想到今天看到小謝,就鬧得更厲害了。他犯起糊塗來一陣一陣,也是實在沒有辦法。”

談恪沈吟一下,說:“我在市中心還有一套房子,小姑不如搬過去吧。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方教授搖頭:“等下那邊的人就會來接。他與家婆吵吵鬧鬧幾十年,如今家婆走了,他也糊塗了,沒想到還記得要吵架。可我想如果他再找來這裏卻發現沒人,是不是又該難過了。”

談恪顯然不大讚同:“本來這樣的老人就不該自己亂走。小姑你太心軟。你與姑父都離婚了,沒有義務再管他的父親。”

方教授便笑:“我與你姑父夫妻不成,仍是朋友。家婆在世時對我也很關照,我只是投桃報李罷了。” 她頓了頓,又道,“再說你還沒好好戀愛婚嫁,不懂這個道理。”

談恪叫這話說的沒脾氣了。

方教授一見他的樣子,又說:“你可不要提你從前那些男友,你們那像吃洋快餐一般,可不能算做戀愛。”

談恪真正無奈:“小姑,我工作這樣忙,你指望我陪人逛街游河,是不是過分了?”

方教授看著他嘆氣:“你如果遇上一個真正心愛的人,就不會覺得做這事是浪費時間。”

談恪不語,顯然不置可否。

方教授心裏有數,不再說下去,轉頭換了個話題:“我看你同小謝好像認識的樣子,”

談恪嗯了一聲,卻不多解釋。

方教授一拍腿:“看我都忘了,你從前和沈之川就認識,難怪認識他的學生。”

她順勢說:“那你等會就替小姑做個人情,送送小謝吧。法林路這邊沒地鐵站,小謝背著我的資料來回跑,我看這孩子那麽瘦,書包都快把他壓壞了。”

談恪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小姑,我來看你,你卻連飯都不留我,還使喚我做司機。”

方教授立刻擺手,很是嫌棄:“我不留你的飯。我的阿姨向來討厭給你做飯,蔥姜全都不讓放,簡直折磨人。”

謝栗在一樓的客房呆了好一會。

老頭方才一見方教授,好像清醒起來,抓著人問自己的妻子。一聽說已在某年過世了,他便忽地安靜下去,任由保姆把他牽走。

謝栗進去的時候,老頭正坐在一把椅子上,自己念念叨叨。

保姆和謝栗一起走過去,謝栗在椅子旁蹲下來,小聲地說:“爺爺,對不起,我不該那樣罵你。”

老頭扭頭看他,嘴裏仍念念有詞,沒有搭理他的意思。

保姆勸謝栗:“老爺子現在一陣一陣地忘事,常常剛見過的人轉頭就不記得了,又有時不愛理人。其實也沒必要道歉,他已經不記得。”

謝栗一怔,看著老人迷茫的眼神,後悔忽然翻倍地湧上來。

他那樣輕率地口出狂言,現在知道自己錯了,可連道歉的機會都沒有。

他在福利院裏長大,從小學的是以牙還牙。因為小孩兒之間沒道理可講,全靠比誰更橫。被傷害了,就要原樣不動地還回去。

宋易被他看見出軌,他就要宋易也和他一樣疼。

被不認識的老頭汙蔑冤枉,他就要上去理論;老頭罵他,他也罵老頭。

他憑著對抗的心態,抱著不能退後一寸的想法去處理問題,絕沒想到會存在誤會,對方只是個被病魔驅趕的可憐人。

保姆又催了謝栗一遍。

謝栗心裏好不是滋味。他摸了摸老頭搭在膝蓋上的手,轉身在書包摸索一下,掏出一塊巧克力。

他這回長記性了,知道要先問清楚,拿起來給保姆看:“這個巧克力,爺爺能吃嗎?”

巧克力是隔壁大氣物理的師姐前幾天從瑞典背回來的,謝栗舍不得吃,一直放著。恰好今天中午沒吃東西,他就順手裝進書包裏。

保姆遲疑地點了下頭:“能吃,他愛吃甜的。”

謝栗把巧克力的包裝紙剝開,小心地放進老頭手裏:“爺爺,對不起,我給你吃這個,好嗎?” 接著又低聲說,“我不該說叫你少一個小時,對不起,應該少我的。”

他仰頭看老頭,握了握老頭的手,像要把一個小時揉成團塞給人家一樣。

老頭不聽他說什麽,光顧著瞧手裏的東西,接著就往嘴裏塞,高興得咂嘴。

談恪不知道什麽時候站來門邊,抱著胳膊,看那蹲在椅子前的小男生。

方才搶拐杖罵人的時候還兇得很,這會又像只一心討好人的小狗,使勁地搖尾巴。

謝栗哄完老頭,抱著書包站起來,一回頭就見那男人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那裏,正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見他起來,便轉身走開。

謝栗心裏咯噔一聲,想起自己剛才罵人的樣子,臉上頓時火燒火燎起來。他低著頭一言不發地往外走,路過客廳時,和方教授飛快地說了聲再見。

方教授想叫住他:“小謝,讓我侄子送送你,他開車來的。”

謝栗一聽,拔腿跑得更快。

他匆匆從小院子裏出來,沿著覆滿爬藤植物的院墻,順著人行道往前走,邊走邊大力地抓自己手背。

也不知道怎麽搞的,他總覺得越來越癢。

謝栗心裏盤算著,回去問問誰有皮炎平,借來擦一擦好了。

旁邊忽然有車響了一聲喇叭。

謝栗回頭,一輛黑車正跟著他的步伐開得極緩慢。副駕駛的車玻璃降下來,車裏的男人看著他。

謝栗頓時駐足。

黑車也跟著停了下來,談恪朝他遙遙地擡了擡下巴:“上車吧。”

謝栗想都沒想,使勁搖了下頭,走得更加飛快起來。

誰料黑車也壓著速度跟在後面。後頭的車能變道的就變道走了,不能變道的只好拼命按喇叭。

謝栗也成了眾矢之的的一部分,遭人眼刀。他只好再度站住,對車裏的男人說:“真的不用麻煩了。”

談恪盯著謝栗被太陽曬得有點發紅的小臉看。可小男生不敢那麽肆無忌憚地回看他,眼神都是飄的。

他覺得這小孩好玩得很,真的就像個什麽小動物,橫沖直撞,直白不加矯飾。好像小狗的尾巴,一晃就讓人看出他是要咬人還是來蹭褲腿。

於是他便端著一張撲克臉,高冷地說:“我答應方教授送你,忠人之事。”

果然小男生臉上露出猶豫。

他又補一句:“後面的車都在等著。”

謝栗實在無奈,他懷疑他如果不上去,這輛車能跟他到公交車站。

他認命地拉開車門。一坐上車,就把書包抱在胸前,緊緊貼著門 -- 渾身都寫滿了抗拒。

“安全帶。” 談恪說。

他扶著方向盤,餘光就見小男生揪著安全帶,一臉糾結,猶豫著到底是把安全帶從書包上面穿過去,還是從書包下面穿過去。

談恪繃著嘴角。

他現在有點懷疑,沈之川收這個學生,別是老來無聊,專門用來解悶的吧?

作者有要說:  沈之川:你看你是走程序喊爸爸,還是直接喊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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