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終登天京

關燈
對於這個人, 長微還是有點印象的。

在他準備離開無上真境回天庭養老時, 作為曾經的下屬, 今後的接班人,玄青曾奉玉帝之命與他交接工作,從此正式駐守無上真境。和他八面玲瓏的叔叔完全相反, 這位武神說話說得少,性子又木訥,總是長微說什麽, 他聽什麽。但也給長微留下了挺好的印象,畢竟在天庭這個渾水之中,這樣幹凈的心也不多了。

只是,沒想到, 天庭竟會派他來捉自己。

玄青和他對視了一會兒, 竟還彎著腰恭恭敬敬地道,“星君。”

長微扶起他,淡淡道,“哎,受不住受不住, 我已經不是神仙了,你秉公執法就行。”

反正雲巒也不在了,他在這個世界到底如何已經無所謂了。

“不過在捉我之前, 這麽多魔物你是不是該處理一下?”他指了指底下那些東西,黑壓壓的一片,頗有摧城之威。

“好。”玄青果決地點了點頭, 瞥了眼最外層一圈天兵,這些身著金色鎧甲,手執丈八長/槍的天兵們當即跳下祥雲,英勇地沖入了魔物中間。他站在雲上往下看了幾眼,似乎在觀察著什麽,須臾,道:“不夠。”

長微也陪他往下看,聞言問道,“不夠什麽?”

玄青睜著大眼睛,板著臉道,“天兵不夠。”

“怎會不夠?”長微道,“你才派下去一千人,這不還有兩千,你把這兩千也派下去不就夠了?”

玄青楞了楞,過了一會兒,竟然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對。”他言簡意賅地說了個“對”字,一揮手就把餘下的天兵也派了下去。這些天兵都是要絕對聽從上級命令的,因此也毫不猶豫躍下了雲層。

長微這才露出一個笑容,“很好。”

玄青過往是他的下屬,平素裏得到這樣的誇獎可以說比登天還難,如今盡管兩人地位已經嚴重不同,他心中卻還生出一絲被表揚的欣喜感。然而,想起來此之前叔叔嵐華對他的囑咐,表情驀然嚴肅起來,對長微道,“星君,走。”

長微慢悠悠地道,“走?去哪兒?”

“天庭,淩霄殿。”玄青回答地一板一眼。

“嘖,你也覺得這事是本君……”長微本打算說“是本君幹的”,然而,細細一想,沒毛病,的確是他幹的。因此,迅速改口道,“是本君願意幹的?”

玄青不說話。

他不說話,就說明他也不確定。見狀,長微頓時底氣足了些,冷冷道,“說起來,本君還沒有罵你們這些廢物!看個無上真境都看不好,讓這些鬼東西跑到人界亂竄,毀了本君的道業!”

“……”這話對於玄青武神來說就有點重了。他瞳孔猛然增大,然後垂著頭,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樣蔫了,無精打采地受著批評。

“原來……它跑到了這兒。”

聽到這話,長微眸子一動,“你知道它跑了?”

玄青畏畏縮縮地道,“嗯……”

“它是什麽東西?”

約摸是被他嚇到了,玄青此刻就跟被下了真話蠱一樣,有問必答,“魔界翼君。”

長微擡起眼睛,眼眶微微發紅,深埋心底,無處發洩的怒火仿佛終於找到噴發的出口,他上前一步揪住他的鎧甲道,“那你……為何不通報玉帝?!”

玄青比他還高一個頭,此刻在他面前卻像個犯了錯的孩子,連聲道,“對不起,對不起……”

長微一拳就揮了過去,不顧形象罵道,“滾你媽的!我要你的對不起有什麽用?!”

如果玄青早些通報,沒準翼君早被天兵天將趕回魔界了,又哪來後面這些事!其實,毀道算得了什麽?大不了永遠不當神仙!可是他真正失去的又哪只這種東西?他失去的,是他來到這個世界的全部信念。

玄青被他打了一拳,但也沒什麽損傷,他垂著眼瞼,看起來還是那副乖順的模樣。長微發洩完了也就冷靜下來了,他又不是不了解玄青,這人塊頭雖大,心智卻還像個孩子,多半是有人叫他這麽做的。至於這個人是誰……呵,還能有誰?多半是嵐華。

他不忍自己的侄兒被貶,就放任魔物為禍人界?

長微冷笑一聲,放開了他,卻隨即轉過身跳下了祥雲。

去他的吧,老子不玩了!

“星君!”玄青一楞,忙不疊也飛過去想拉住他下墜的身子,然而,就在他的手伸過去的那一刻,一個黑袍散發,長著翅膀的魔物比他更快一步接住了長微。

他拎著長微的衣領,把他往自己背上一拋,背著他就飛走了。

玄青怒了,長/槍一橫就要追過去打,卻在此時,不知從哪裏飛來成千上萬的蝙蝠,把他整個人團團圍住。雙拳難敵四手,縱然他武力值高,卻不是靈巧型的,自然一時半會兒沖不出去。加上方才所有天兵都被他自己派下去了,更沒人會幫他,因此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只魔物帶走許長微。

玄青武神很少動怒,然而一旦動起怒來——

“嘭!!!!”

地面被這一拳打得凹陷了下去。

還站在地上同魔物奮力拼鬥的修士們被大地這一突如其來的晃動給驚到了,久久沒回過神來。

葉承歡斬殺完一只人馬魔,仰頭望天叼著草道,“這是地震了嗎?”

一旁的風瀾眼疾手快地將他往身後一拉,出手如電地砍下一只蛇魔的腦袋,告誡道,“別走神。”

被他這樣嚴肅的語氣說得臉上一臊,葉承歡忽視了有點發燙的臉,道,“二師兄,你能不能別總用這種硬邦邦的語氣說話?這樣很不受女孩子待見的。”

“……”風瀾沈默了。

葉承歡優越感頓生,拍著胸脯道,“你學學我,說話溫柔幽默點,也就不至於到現在還是單身啦。”

風瀾弱弱道,“不……”他剛說了一個不字,神情忽然凝滯了,因為葉承歡忽然伸手在他的後腦勺上摸了一下。

風瀾的臉上瞬間浮現出從未有過的神色,驚訝意外,還有淡淡的,掩藏得很好的喜悅。

葉承歡用了點力氣,不動聲色地割下了他一根頭發,然後迅速藏到袖子裏。見風瀾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才一本正經地道,“你頭發上有個蟲子,我給你弄掉啦。”

風瀾摸了摸自己的頭發,沒說什麽。

葉承歡總算把這件事解決了,終於松了口氣,這片地域的魔物已經被處理幹凈了,他便拍拍風瀾的肩膀,牽過他的袖子道,“我們去找掌門他們。”

風瀾低著頭,任他牽著,道,“嗯。”

葉承歡看到他這副任君處置的小媳婦兒樣,才頓覺動作有些不妥,畢竟現在的風瀾可是……

“啊,順手了,忘了你好像不喜歡別人這樣碰,那我……”他幹笑一聲打算松開,風瀾卻擡起手掌猛的在他手腕上一壓,“無妨。”

“……”

葉承歡覺得無話可說。只是,也不知怎麽的,看到這樣子對他無限包容的風瀾,他的心裏竟生出些得意的情緒,畢竟……這世上還有一個只對他好的人啊。

更可怕的是,一想到要斷絕這段荒謬的緣分,他的潛意識裏竟然有些抗拒。

“葉乾?葉乾?”

“啊?”葉承歡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你在想什麽?”風瀾道。

“哈哈……沒什麽。怎麽?你有什麽事?”

風瀾無語片刻後,默默提醒道,“你走的方向反了。”也許是真的有把葉承歡方才說的話放心上,他的語氣果然溫柔了許多,甚至帶著點調侃的味道。

孺子可教也——葉影帝如是想道,只是走著走著,他在心裏又嘟囔了一句:但我又不是女的,也不需要他這樣……

這麽一想,他竟然還有點遺憾,“唉,我為什麽不是女的呢……不對……錯了,他為什麽不是女的呢?”

“不對不對,”他猛的一拍自己的臉,“葉承歡,你是不是有病,什麽女的男的,這又變不了。”

“而且就算能變,我也不可能真的娶了風瀾吧……斷緣之後,他對我的態度估計還像以前一樣惡劣……”

“又怎麽了?”風瀾一臉疑惑地望著他。

葉承歡忙擺手道,“沒事沒事,許是天氣太熱了,有些燥。”

太熱?風瀾沈思著,垂眸望了望腳下結冰的血泊。

忽然,他擡起頭,目光向正前方投去,細碎的腳步聲匆匆而至,向他們奔過來的大多數是鳧山新進門的弟子,其中兩個人還擡著昏迷不醒的齊良,每個人的神色都是灰白灰白的,仿佛見了鬼一般。

“二師兄,三師兄!救……救命!”那些弟子們幾乎是哭喊著跑了過來。

葉承歡和風瀾對視一眼,並肩走上前。

葉承歡摸著下巴道,“呀,齊師弟這是怎麽了?”

小弟子道,“齊師兄帶我們去林子裏找許……許……許……”

葉承歡正色起來,“許長微?”

“對對,好像就是這個名字,我們找到了,但是……人馬魔卻也來了林子,把齊師兄一腳踢暈了。”小師弟抹著眼淚道。

“活該。”葉承歡對此人嗤之以鼻,評價完後又對師弟們極為鄭重地道,“你們如果跟著他啊,遲早要完,倒不如跟著師兄我,帶你們吃香的喝辣的,還有數不盡的美……”

風瀾聽不下去了,道,“葉乾。”

“美景,我說的是美景。”

風瀾不言不語,輕輕一笑,似已經習慣了他這樣的狡辯。倒是把那些師弟嚇著了,風……風……風師兄竟然會笑?!

“那許長微現在在哪裏?你們有見到大師兄嗎?”

“大師兄沒見到,但是許公子……讓我們先走,也許還留在林子裏吧。”說到最後,那位弟子的耳朵根不由泛紅了,畢竟他們一開始是跟著齊良去活捉許長微的,最後卻被人家給救了。

“行吧,”葉承歡道,“你們先和風師兄去找掌門,我去林子裏看看。”其實,信號彈發出的那一刻,不少修士違背華掌門的命令帶著門人沖進了那片林子,後來就消失了蹤跡,想來也與魔物有關。如今華玄因正帶著鳧山的人死守金河領域,等著總部派人支援。

趁他們沒時間管許長微,葉承歡覺得自己還是有必要去看上一看,但他想了想,又叮囑風瀾,“別告訴別人我去了哪裏,就說我過會兒就回來。”

見他把劍收入鞘後就打算走,風瀾嘴唇動了動,本想囑咐幾句,卻被師弟們一擁而上,團團圍住,仿佛在他身邊就能安然無恙一般。

他看了看左右兩側青澀的臉龐,終究什麽也沒說,只把齊良往身上一背,頷首道,“走吧。”

這個地方的魔物基本上都被他倆殺完了,因此這一路還算平安無事。沒見到什麽危險的東西,年紀尚輕的師弟們頓時沒了緊張感,開始嘰嘰喳喳地聊起天來。

風瀾卻是一路無言,偶爾有師弟來問他話,他也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只想著要快些找到掌門,把師弟們安頓好,然後趕緊去幫葉承歡。

因此盡管他身上還背著一個齊良,依然腳下生風走得飛快。而身後那些修為低得連劍也禦不了的師弟卻只能小跑才跟得上他,不由對這位冷面師兄又有了新的定義。

這一眾人跑了不久就跑到金河領域,此時已是黃昏,柔和的餘暉照映在金河之上,一只只小船宛如鑲嵌於湖面的珍珠,一動不動地停泊在那裏。經過一場血戰,華掌門的眉間微現疲色,有弟子遞上一塊方巾,他接過來粗略擦了擦臉上的血跡和汗水,又繼續凝神望著湖面。

“掌門師兄,方才的確有不少魔物是從這河裏出來的,我懷疑,這河裏可能有魔巢。”崇夜嚴肅道,“只可惜……最了解金河的金河船夫,如今就算活著,也早就逃走了。”

要想進入修真司境內,必須要有船夫擺渡,而且這些船夫大多不是活人,只是聽從命令的傀儡。只一種情況除外,就是當初創建修真界格局的三門派五世家,他們門人的門服上都附有進入金河而不失靈力的玉環。

“嗯……”華玄因沈思著點點頭,轉過身看到風瀾等人,又點了點頭,道,“回來了?承歡呢?”

葉宣白也忙不疊問道,“是啊,乾兒呢?他在哪兒?”

風瀾還來不及作答,他爹風家主就猛然推開葉宣白,面色蒼白著道,“快!水欽!快去找你弟弟!你弟弟不見了!”

接踵而來的話讓風瀾楞了楞,風羽不見了?他先是簡短地回答了葉家主,道,“葉乾去了霧林裏。”葉宣白聞言,立馬帶上自家的人就要往林子的方向去。見他走了,風瀾才轉過頭問風家主,“阿羽怎會不見?”

風家主有些激動地道,“方才魔物突然沖了進來,忙亂之中,阿羽就和為父失散了!”言罷,他低下聲,聲音沙啞地道,“你不是不知道你弟弟那點本事,他哪能鬥得過魔物?只怕——”

風瀾淡淡道,“父親莫要擔心,我這就去找阿羽。”

“好,好,你快去,快去……”風家主喃喃說著,又道,“等等……把這些人也都帶去。”他指的是這次來參加辯道會的風家修士。風瀾沈默片刻,卻勸道,“還是留下這些人照顧父親吧。我自己去便好了。”

“不用,為父這把老骨頭值得幾個錢?多帶幾個人更容易找到!”

風瀾看了看那些人,點點頭道,“好。”

這些修士都是可以禦劍的,但如果找人,自然是走著找更好些。風瀾了解自家弟弟,只要不是被魔物捉走,以他的修為,就算禦劍也飛不到多遠的地方。因此他也沒走多遠,就在金河附近的那片密林裏找。

身後一眾修士也密切關註著這林子裏的風吹草動,防止有魔物突然沖出來。走到深處時,忽然有一陣低泣聲從洞口傳來,眾人皆停了腳步。

風瀾從腰間拔出佩劍“匿華”,讓修士們等在洞口,然後一步一步跨入了潮濕的鐘乳石洞,這裏頭有彎彎曲曲的狹窄暗道,暗道右側是一片湖水,他往裏頭只走了一會兒,就看見了瑟縮著靠在巖石上的風羽。聽見腳步聲,風羽抱著頭把自己縮得更小了些,嘴裏還喃喃道,“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阿羽,阿羽,”風瀾搖著他的肩膀,聲音輕柔地道,“別怕,是我。”

風羽聞言,身子瞬間不顫抖了,轉過頭驚喜道,“哥!”他緊緊揪著風瀾的衣袖,道,“是爹讓你來救我的?”

風瀾頓了頓,道,“對。”

“太好了,我剛才看到……好多……好多魔物,所以就跑到林子裏躲起來了……”風羽顫著聲音,又問,“外面的魔物解決了嗎?”

風瀾剛要回答“都解決了”,卻聽外頭一陣刺耳喧囂,立即按住了“匿華”,風羽則嚇得躲進了他懷裏。

“瀾公子!有翼魔!”

風瀾抿了抿唇,把風羽從懷裏拽出來,鄭重其事地道,“你在這裏等著我,無論聽到什麽動靜也不要出來。”

風羽忙不疊點頭,又帶著哭腔道,“哥,那你要快點啊!”

風瀾點點頭,隨即拔出匿華沖出了洞。洞外的天空上果然飛著許多翼魔,黑色的翅膀壓成一片,幾乎完全遮住了湛藍的天空。十幾個修士見他出來,都安了心,一個修士問道,“瀾公子,羽公子在裏面嗎?”

風瀾正要回答,一只翼魔卻猛的沖了下來,緊接著,兩個三個,迅速將他包圍在了黑色的翅膀中央。

在風家,本家弟子一般不參加辯道會,因此來的都是客卿,可惜與風家主交好的,多半修為不高,畢竟不能搶了家主風頭。

所以,一看到翼魔蝗蟲似得沖下來,那些客卿一開始還做做樣子招架一下,後來就基本只能捂著腦袋四處亂竄。不能給風瀾幫忙不說,反而還是添亂的主。

風瀾持著匿華,劍光閃個不停,到後來殺翼魔殺得眼睛都紅透了,神情看起來便有些狠厲。倒把那些修士嚇了一跳,誰能想到平日裏溫文爾雅不怎麽說話的瀾公子,真正殺伐起來是這個樣子的?

不知哪個修士,驀然嘀咕了一句,“不愧是……的兒子啊。”

風瀾一怔。轉過身來,狹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名修士,“你說什麽?!”他剛說完,又一輪翼魔攻擊開始了,那些修士左擋右擋,還是被傷得不輕,最後幹脆不擋了,改為跑路。

只是,有些修士卻不大敢,畢竟風瀾可是家主的兒子,把他一人撇在這裏,萬一被風家主知道……

“別猶豫啦!快跑吧!”另一名修士卻對他們急急喊道,“瀾公子才不是風家主的兒子……他是風沁的兒子,這可是我在書房外頭親耳聽到的!風家主本就討厭自己的弟弟,這些年幫他帶孩子,估計心裏怨氣不小哩!不會怪我們的!”

“啊?!真的?那個風沁?走火入魔的風沁?”其餘修士瞬間不猶豫了,卻還是似乎對這風家秘辛很感興趣,只是如今還是要把保命放在第一位,是以都只好暫時把好奇心收起來。

“哪是走火入魔啊……我聽說分明是風天應害的!”風天應,也就是風家主。

走火入魔的風沁……

他是風沁的兒子!

風瀾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耳朵,若是他什麽都沒聽到就好了。可他偏偏聽到了,一字不差!他突然好像發了狂,靈力幾乎要沖破整個身軀湧出來,劍招也使得零亂不堪,他的腦海裏此刻只有一個字:殺!

他想用殺伐來麻痹自己,可是……往昔瑣事還是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腦子裏回放,他記得風天應在他手掌,胸口,背後留下的棍痕;記得他被仆人送到葉家,而他所謂的父親卻連面也沒露;他還記得風家主教訓他的,一切行事要以風家利益為主,要以風羽為主!

哈……多可笑。

為了得到他的認可,他努力提升修為,進了鳧山也從不懈怠,可是從小到大,他從沒有誇過自己一字半句……這種人,怎麽會是他的父親?

其實,那些修士說的話,街頭巷尾也都傳過,然而,風天應告誡他,如果信一句,就會將他趕出風家,所以至今他提都不敢提。

可現在……或許他也走火入魔了。所以說,信與不信,不在真相,而在時機。

翼魔終是被殺盡了。

出乎他的意料,他竟然贏了。

他漠然地看著地上的魔物屍體,匿華輕輕點在血泊上,泛開一圈漣漪。

這個時候,他聽到有很輕很輕的聲音,在道,“哥?”

風羽從洞口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個頭,看到外頭那些倒了滿地的魔物時嚇了一跳,卻還是大著膽子走了出來,“這……這是解決了?”

風瀾一甩劍鋒,冷冷道,“嗯。”

風羽松了口氣,緩緩走出來,拍拍胸口道,“太好……”忽然,他感到心口一涼,眼睛猝然睜大,望著站在他不遠處的風瀾。

“哥……你……”

話還沒說完,他就身體一軟倒在了地上,斷了呼吸。只一雙失了神采的眼睛還睜得大大的,仿佛死不瞑目一般。

風瀾在他屍體旁蹲著,給他合了眼。沈默良久後,他拽過旁邊一只翼魔,用他的爪子在風羽身上劃了幾道印子。這樣,他就能裝作風羽是被翼魔所殺。

不過,最後還差點東西。

他放下了劍,然後眉頭皺也不皺地用翼魔的爪子在自己大腿,胳膊,肩膀處劃開更深的痕跡,鮮血汩汩流出,染紅了他大半衣服。

一切準備做完後,他才將風羽的屍體背了起來,緩緩地往回走。天空已經幾乎全暗,林中暗影一重疊著一重,唯一抹虛渺月光幽幽照著前方。

他不緊不慢地在林子裏走,走到一半時,前方突然出現一個湛藍色的身影,看見他,立即歡欣雀躍地揮手道,“風瀾!風瀾!”

他楞在了原地,眸子裏殘餘的那點血腥氣消散後,竟顯得有些懵懂。

葉承歡匆匆跑過來,待跑近了些,才看到他渾身染血的模樣,以及他身後背著的風羽。

在被父親從霧林裏捉回去,狠狠批了一頓後,突然風家那邊一陣躁動,他偷偷溜了過去,才知是風瀾被翼魔困住了,未等那些人行動,自己便先趕了過來。

可是,卻見到這樣的一幕。

似乎是為自己這般狼狽的模樣感到不堪,風瀾下意識用袖子遮著臉,語氣悶悶地道,“別看。”

葉承歡心裏突然一緊,伸手撥開他的手臂,道:“你沒事吧?”

“阿羽!阿羽!”一陣驚天嚎哭從兩人身後傳來,林子裏火光飄飄,風天應一把抱過風羽的屍體,哭得撕心裂肺,一家之主,此時竟也顧不上形象,悲慟得不能自已,不過也無人說什麽。喪子之痛,豈是一般人能體會到的!

華掌門嘆了口氣,道,“風兄,節哀。”

“我兒身上有爪痕,是……是翼魔!”風天應咬牙切齒地道。

聞言,風瀾神色頗為頹敗地道,“我殺死那些翼魔後,就在前方看到了阿羽……只可惜他已經……”說著說著,他的眼睛裏隱約有淚花閃爍,欲掉不掉,倒是符合他平日故作堅強的性子。然而,他不開口倒沒事,一開口,與他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葉承歡就覺得有種說不出的古怪

在他看來,風瀾和風羽兩人雖是兄弟,感情卻不見得多深厚,更何況,風瀾本就不是容易顯露情緒的人,又怎會是如今這副模樣?

而且,翼魔不算高級魔物,以他的修為就算受傷,也不會是這麽重的傷。只是,如今大家都在忙著處理各自的傷亡後事,自然無心管這些細節。

華玄因今日也忙了一天。在擡起手指又下意識地想揉額頭時,才想起來今天這一個動作已經做了二十幾遍了,於是不動聲色地放下了手,道,“總司的人已經來了。應當是魔界設計好的,他們先安了一個眼線在修真司,又用術法蠱惑了許長微,讓他殺修真司的人。只是……”

“以許長微的修為,不應該造成這樣的損失才是。”葉承歡自然而然地接了他的話。一旁的崇延長老擡起手就給了他一個爆栗,低聲斥責道,“輪得到你插嘴嗎?”

華玄因卻不生氣,撫著胡子點頭道,“正是。”

“所以說,不一定都是他殺的,對吧。”葉承歡又道。

“是。”華玄因頷了首。

葉承歡於是不說話了,只是心裏還是松了口氣。如果是被魔物控制的,罪名就會減輕不少。只是他一扭頭,卻是看不見風瀾的身影,無端有些悵然。

他把手收進袖子裏,極其輕柔的,仿佛怕弄斷一般,握了握那根頭發。

﹉﹉﹉﹉﹉﹉﹉﹉﹉﹉﹉﹉﹉﹉﹉

“啟稟玉帝,玄青武神在殿外求見。”有天兵進來通報。

“讓他進來。”玉帝神色嚴肅地道。

玄青一路大步流星,待來到玉階之下時,突然“咚”的一聲跪地道,“有罪!”

他說話向來簡潔明了,說有罪,就是指自己有罪。這一發話,許多神仙都望向嵐華,這位真君卻只挑了挑眉,並未顯露出多驚詫的神色。

“哦?”玉帝道,“你何罪之有?”

玄青擡起頭,粗聲粗氣地道,“任魔破開無上真境,未通報。”

“……”淩霄寶殿一片死寂。

誰知,這還沒完,只頓了一會兒,玄青又道,“任魔帶走司戰星君,沒留住。”

“……咳咳,”太白金星清了清嗓子,道,“玄青武神,那魔是何時逃出魔界的呢?”他與嵐華關系甚好,因此想著能不能鉆空子,減輕玄青的罪過。

“一日前,臣,中了調虎離山。”

一日,對於人界也就是一年了。

他把自己的過錯直截了當地說了出來。這般耿直,弄得太白金星也無話可說,不由得一個勁瞅嵐華。

然而,嵐華卻是看起來毫不在意,只默默撫了一下流雲仙袍上的褶皺。

得,他叔叔都不在乎,他在這兒著急個什麽勁。

玉帝聞言也肅了神色,這罪過可實在不小。只是他想不通的是,玄青一向木訥老實,怎會突然隱情不報?

“玄青,你可知明知魔物越界,卻不通報的罪責?”

不僅要削職,還要被綁在騰龍柱上受四十八道雷刑。

“臣知。”玄青卻答得鏗鏘有力。

“……那你為何不通報?”玉帝忍了怒意,質問道。

“……”玄青楞楞地不說話。

玉帝道,“你說!”他認定了有人在背後教壞老實人,是以語氣頗為嚴厲,滿滿“朕為你做主”的味道。

然而,玄青卻垂著頭,像只鵪鶉一樣,悶悶道,“我不想。”

玉帝:“……”

他嘆了口氣,正打算發落,卻忽見殿外閃過一道金光,七十二只七色尾羽鳥正盤旋在南天門前的騰龍柱上方,慶賀新生。暖洋洋的光芒灑在天界與人界的分界臺上,照拂著那個長發披散在肩頭,身著素色本位仙袍的男子。這是所有神仙飛升之時都會穿的衣裳。

已是無縫天/衣,此情此景,美若畫卷。

淩霄寶殿中,嵐華當先道,“恭喜玉帝,賀喜玉帝,又得一位一級戰神。”還是先天就是一級,可見其天賦異稟。

“嗯,”玉帝神色緩了緩,道,“太白,你去領那位武神入殿聽封。”

“是。”太白金星執著拂塵去了,走到南天門時果真見到一位樣貌俊秀非常,渾身仙氣淩然的男子。他正木木地望著騰龍柱上的圖案,眼神中皆是茫然。

“閣下便是新升武神吧。”他客客氣氣地行了個見面禮。

男子轉過身,猶疑著看了他一會兒,道,“這裏……是哪裏?”

太白道,“天京。”

天庭中央,謂之天京。修仙之人,自然沒有誰是不知道天京的。

然而,雲巒還是吃了一驚。

難道,所謂的機緣就是他死嗎?

“現在,請您隨我去淩霄寶殿見玉帝吧。”太白道。他說完,就自顧自地往前走,走了老遠才發現身後沒人跟著。一回頭,發現雲巒竟然還呆在原地,手指輕輕摩挲著系在手腕上的淡藍色發帶,不過,說淡藍色也不準確,因為幾乎有大部分地方都被人用血染紅了,為了染得均勻些,似乎有特意重新塗抹邊邊拐拐。

然而,盡管這條發帶如今已經面目全非,他也能一眼認出,這是他們鳧山派弟子的發帶,只是不知為何會出現在手腕上。

他忽然有點好奇,淡淡問道,“所有人的發帶都會系在手上?”

太白又折身返了回來,看了看那條發帶,漫不經心地道,“咱們天京可沒這樣的傳統,不過看這帶子的顏色,應當是有人為了祈福特意系在您的凡身上的。”

雲巒的眼睛倏然亮了一瞬,他還記得,他這一生最後一個見到的人,是長微。估計這帶子就是他用自己的發帶系的。只是傳說要祈福得用紅色的才可……

他垂下手,狠狠按了按那條血色斑駁的發帶,這上面的血是阿微的……

“請帶我去見玉帝。”

生之時,我護不了你,而今,就算赴湯蹈火,我也要為你正名!

太白回眸看了他一眼,心裏瞬間一頓臥槽,這武神還沒和人打架呢怎麽就滿身殺氣?可怕,太可怕!他抖了抖身子,終究還是保持了神仙的淡定修養,道,“走吧。”

“閣下……”

“小神名號太白。”

雲巒怔了怔,頗為別扭地道,“太……太白。如果一位神仙的道被毀了,會怎樣?”

太白摸了摸胡須,道,“毀道可是大事,不過不同神仙修的道不同,比如小神修的是戒色道,只要不碰女人就無事……但如果像天庭裏的那位長微星君,修的是戒殺道,那如果殺了凡人,罪過可就大了——”

“終身不得再入天界。”

雲巒心下一震,又緊接著問,“但如果……如果他是被人控制的呢?”

太白笑道,“這可是少有的事。那便要玉帝定奪了。如果接下來表現良好,還是有機會重回天庭的。”

言罷,他又問,“神君有朋友毀了道?”

雲巒想了想,竟道,“不算。”

怎麽又來個說話這麽簡略的?太白忍不住吐槽,卻仍滿臉堆笑道,“不算朋友嗎?但神君對他很關心呢。”

雲巒卻似想到了什麽,唇角微微揚起,他的側顏此刻在暮光下看來,真真是如冰似雪,純凈得近乎透明,是極為正統的仙氣,果然天生就該成仙。

“我思來想去,應當不算。因為如果是朋友,我會老老實實等那個人重回天庭。但如果是他——”

“在他回來之前,我可能就會忍不住下凡找他,直到把他找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玄青就是個漢子的外表,寶寶的內心。

以下是幾個調味小劇場~|(≧▽≦)/~

小劇場1:

葉承歡:不是要你不要告訴別人我去了哪兒嘛!

風瀾(疑惑):你爹怎麽會是別人?

葉承歡:qaq你就是個傻子。mmp,又要吃皮鞭炒肉絲了。

小劇場2:

玉帝:誰帶壞了朕的好寶寶玄青?給朕站出來!

玄青:我自己。

嵐華(攤手冷漠):所以說才不是我。

小劇場3:

太白:臣驀然覺得……雲巒神君和長微神君有一腿。

玉帝:老子是叫他們來幹活的,不是要他們秀恩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