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窮途困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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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巒!你是不是瘋了?!”

“啪!”高腳酒杯摔碎在地上的聲音格外刺耳。艷紅色的殘液濺起, 染紅了那人雪白色的幾乎一塵不染的球鞋。

但也僅僅是球鞋, 因為餘下的酒漬都讓長微給擋了, 他烏黑的頭發上,同樣雪白的襯衫上,香醇的酒液還在往下滴, 鮮紅若血。

面對著眼神幾乎狠厲到想活吞了他的雲巒母親,他靜靜地佇立在原地,一言不發地聽著對方的謾罵。說到底, 他本來就沒什麽好辯解的,誘拐了人家的心肝寶貝,難道還要拋出什麽感天動地的說辭?只是,他不會因為自己的理虧在這件事上退縮分毫。

雲巒被他擋在身後, 終於聽不下去了, 道,“媽……”

“伯母。”長微道,“我……”

“你什麽你?!”雲巒母親美麗的面龐驀然變得猙獰起來,一個向來舉手投足無不優雅的女性,此刻卻紅了眼睛, 瞪著他道,“你害死我的兒子!還想說什麽?!”

“不是的……我什麽時候……”長微聞言,又怕又急, 趕忙回身去看雲巒,然而,站在他身後的哪裏是雲巒, 那分明是一具駭人的骷髏!

“啊!”夢境在此時戛然而止,長微猛然睜開眼,額頭卻已被這夢驚得冷汗涔涔。

他轉了轉眼珠,目光所及之處一片漆黑,或許是剛從噩夢中醒來的緣故,他竟楞了一下才發現那是天花板,而自己很明顯是躺在一個硬邦邦的鐵板上。微微一動手腕,房間裏就會發出叮叮鈴鈴的鎖鏈碰撞聲。得,如今他這是被擺成了一個大大的“人”字形狀鎖在這兒了。

“好渴……”這幾天過的昏天黑地,連水都沒碰過,如今他唯一的感受就是渴,渴死了。

“來,水。”

“啊……”長微張開口,然後猛然覺得不對,又閉上了嘴。一杯詭異的紅色液體順著他的面頰滴在身後的鐵板上,血腥氣嗆了滿鼻。

“不喝?”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竟帶著十二萬分的疑惑。

聽到他不似作假的語氣,長微才真正地要吐血了,“不是……不是,我不要這種水,我要的是沒有顏色的那種……”

“哦……”白夜歪了歪頭,之後似乎是走了,然而不到片刻,他又回來了,手裏提著另一杯東西。他把杯子遞到了長微嘴邊,長微伸出舌頭在杯子裏頭舔了舔,確認這次沒問題了,才咕嚕咕嚕喝了個底朝天。

“原來天庭是把酒叫做水的?還是這種地溝挖出來的酒。”攥著那杯子看了幾眼,白夜悠悠道,“不覺得惡心嗎?”

“……我覺得你們顯然更惡心。那是人血吧。”長微笑了笑,順便動了動早就僵得不行的脖子,淡淡開口道,“我雖然毀了道,但也是拜你所賜。如果天庭查出來,就算為了面子,玉帝也不會不管我。所以,你把我帶回你們魔界……就不怕引戰嗎?”

“引戰?”白夜語調微微一揚,“那不更好?”

長微奇了,“你可不要告訴我,這就是你的目的。”

“也不盡是。”白夜笑得天真爛漫,“我們要尋仇的人,多著呢。”他說完,負手踱步到門前,門口的那些看守牢獄的小魔紛紛彎腰,恭恭敬敬地送他離去。

長微聽見他的聲音懶懶道,“把他身上的鎖鏈撤了吧,該幹活啦。”

“好嘞,您放心。”一個小魔笑呵呵地應道。魔界的下屬真是連獻殷勤都透著幾分活潑俏皮,天真無邪。不過,長微想,一開始既然鎖著他,想來還是怕他身上殘餘的修為,而經過剛才那杯水,那一個功德怕是給壓制個幹凈了。

然而,就算現在手無寸鐵之力,也總比活生生渴死好吧。

一陣風吹過,幾只小翼魔如幽靈般飛進來,在他身上搗鼓了幾下,就把那些鎖鏈給撤了,末了,突然聽一只小魔跳腳道,“你們快下來快下來,翼君上次就說了,不許在屋子裏飛!”

那幾只小翼魔估摸著是新來的,聞言不情不願地飛下來,有一只嘴裏還嘟囔著,“咱們翼魔天生就是要飛的……”

“行啦,”另一只安慰他,“誰讓魔君是翼君效忠的主子,而且據說是害怕所有長翅膀的東西。”

“……你可閉嘴吧!魔君的弱點是你能說的?萬一洩露出去,是要掉腦袋的!”

餵餵,你們已經洩露出去了。

不過……竟然還有這種事?傳說中大名鼎鼎,以一抵百的魔君竟然害怕長翅膀的東西?

雖說天界那些神仙不屑於用什麽卑鄙手段去打勝仗,但長微光是想象一下那些五大三粗的武神一個個都安上天使的羽毛翅膀就一陣捧腹,然而他笑點低又沒忍住,一個不小心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

幾只魔頓時神經緊繃,生怕他耍什麽花招。

於是長微收斂神色,變得正襟危坐。

“你個臭神仙,坐什麽坐?起來,幹活了!”領頭魔用小叉戳了戳他的胳膊,怒目道。

長微驚道,“幹什麽活?”

“當然是掃地了!這兒這麽臟你看不到?”那小魔用腳跺了跺地,趾高氣昂地道。

“掃地?”長微低著頭看了看那久積塵土的地面,又從床上躍下來,用手指頭輕輕一抹。果不其然,指頭瞬間蒙上一層厚厚的灰,幾乎看不出本來顏色。

他拍拍手掌,評價道,“就這情況還要掃地?直接換個地板好了。”

小魔可不想與他啰嗦,只斥道,“你幹不幹?!”

長微抱手冷笑道,“不幹!”據說魔物的法力直接影響身高,眼前這小魔一副大人樣,身高卻只到他腰間,想來法力也不如何高深。

他說得鏗鏘有力,加上臉上那睥睨眾生的情態,直接把小魔嚇了一跳。然而它哆嗦片刻,突然想起眼前之人已然沒了法力,讓他掃地又是翼君的意思,便覺得自己有了底氣,有了靠山。於是直接將掃帚甩到長微身邊,叉腰道,“你不幹的話!我就告訴翼君,割了你的腦袋……”

可惜,它話還沒說完,長微就擡起腿,一腳給它踹到了墻上,“割你妹的腦袋!”

眾小魔:“……”這人瘋了嗎?一定是瘋了吧!他還知不知道自己是個俘虜?知不知道啊?!

長微則依然面帶微笑地看著他們,狀似溫文爾雅地道,“以為我現在沒有法力就是個廢物了?”

“我好歹……”他交叉著手腕,刻意將手腕骨弄得咯吱作響,“也曾經是天庭的武神啊。”

眾小魔憤慨了:“沖,打他!”只是一瞬間的事,牢獄霎時熱鬧起來。這種地下牢房都是一人一間,且每一間都與其他的房間隔絕得嚴嚴實實,而且因為牢房外頭還有看守,對於裏頭小魔的法力就沒那麽高的要求,長微縱然失了法力,照樣一手擒一個,一腳踹一群。

此時此刻,他才如此慶幸自己在這個世界的人設是位武神,不試不知道,一試嚇一跳,簡直力大無窮!而且還不是靠法力撐起來的力氣,而是自身的力氣!

有幾個小魔被他這逆天的戰鬥力嚇得抱頭直竄,想著沖出去找人告狀。然而,長微就專門守在門口,見到哪個想出去,就輕飄飄地再踢回裏頭。

他也不傷它們,免得有恃強淩弱的嫌疑,只這麽不厭其煩地來來回回踢了十幾次,直到那些小魔徹底放棄出去的念頭,才停下了腳。

“聽著了,從現在開始,我才是你們的直系頭頭,掃地拖地這種雜活你們都得幫我做!聽到了沒有?”

小魔們小雞啄米樣點頭,“聽到了聽到了。”

“會聽話?”

繼續點頭,“聽,聽。”

“那很好,把這個吃下去吧。”他勾勾嘴角,嘩啦嘩啦地從衣袖裏取出十來個黑漆漆的丸狀物。一手一大捧。

“……”

“不用搶,人人有份哦。”

一個小魔怯生生地道,“這……這是……”

“吃吧,吃了我就告訴你。”長微眨眨眼,溫柔地勸道。

小魔們內心哭唧唧,然而在那人惡狠狠的註視下,只能極其委屈地接過藥丸,極其委屈地吞了下去。

長微道,“這是西天丹,如果沒有解藥,七天就會送你上西天,順帶說一句,解藥只有我才有哦。所以……如果你們中有哪個敢把我讓你們替我幹活的事告訴翼君……後果自負。”

“……”

長微挑了挑眉頭,“怎麽不說話?不願意嗎?”

小魔們剎那間點頭如搗蒜,“願意願意,可以可以!”說完,就有個翼魔接過了他手上方才用來打它們的掃帚,“我幫您掃地!”這人獻殷勤的速度可謂卓絕,驚得其他魔物目瞪口呆,於是紛紛不甘示弱地嚷道,“我給您捶背!”“我給您捏腿!”

長微看著它們,內心竟有點覆雜,魔族還真是個智商兩極分化嚴重的物種。

這時候,有個小小的聲音道,“那……那我……那我暖床……”

話音剛落,那個小魔真的筆挺挺地往床上一躺。長微轉過身一巴掌拍到它頭上,“起來!暖床還輪不到你!我有我家雲……”說到這裏,仿佛被一根針刺了一下,他楞怔著,眼前的一切竟模糊了起來。

他這一楞,把那小魔直接嚇得瑟縮起來。畢竟在魔族的世界觀裏,眼睛紅了只有一種可能,就是打算大開殺戒。它抱著頭滾到一邊,卻見長微也轉過了腦袋,神色似乎恢覆了正常,冷冷道,“捏腿揉肩的呢?發什麽呆?繼續!”

牢房裏一片寂靜無聲,原本嘰嘰喳喳的小魔們瞬間像吃了啞巴藥,決心少說話多做事。

在他們看來,神仙本就是喜怒無常的生物,如今見長微又懶洋洋地左誇一句,“嗯,捏得不錯。”右說一句,“力道重點,別沒吃飯的樣兒!”

它們以為方才這人的失態只是過去式,且不會再對它們產生什麽影響。

然而,只有長微知道……他掩在袖中的拳頭此刻握得有多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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