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暴露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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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日出,外頭的黃鶯在喬木枝椏上縱情高歌,聲音透著瑾州獨有的嗲氣。這裏多玄門世家,而大多數玄門家族在歧視女子方面,比起普通家族有過之而無不及。這些女子通常不準踏足修真界,她們要麽就是做了聯姻的犧牲品,要麽就是在家族養尊處優,說話也是三分嬌七分嗔。久而久之,瑾州的女子便被人打上了“繡花枕頭”的名號。

然而,鳳家卻不同。

與其他家族恰恰相反,他們家是女尊男卑。修士都是女子,而男子則是負責聯姻,或者……滿足家族中女子的性需要,為家族傳宗接代。

據說,這是因為他們家族血脈的關系,屬於家族秘辛,外人很難知曉。

一想到馬上面臨的可能是對男人抱有鄙夷之情的鳳家第十八代家主,長微的內心就是難以言明的覆雜。

他剛想呷口茶冷靜一下,就聽到有“嘎吱嘎吱”的聲音從門口傳來,甫一扭頭,他的眼珠子差點嚇得掉了出來。

這位鳳家主長得小巧玲瓏,粉面含羞,著一身緋色對襟襦裙。一對柳梢眉,一雙桃花眼,神情始終似笑非笑。最重要的是,她的兩只手搭在自己的膝蓋上,整個人則坐在木頭制成的輪椅上,是由一個青衣男子推著進來的。

“你就是鳳澤?”大名鼎鼎的玄門百事通竟然是個殘疾人?!

“是。”

“你的腿……”

鳳澤好心提醒道:“這位公子,問一個問題三錠金子哦。”

“……”

﹉﹉﹉﹉﹉﹉﹉﹉﹉﹉﹉﹉﹉﹉

鳧山經過昨夜一場大雨洗滌,漫山遍野都是透著青草芬芳的晨霧。

今日的課對於雲巒來說格外靜謐,當然,是相對於平日的靜謐。畢竟長微作為專攻雲巒的話嘮小能手,即便是上課也沒讓雲巒的耳朵消停過。

但是,今天的長微不僅不捉弄他,而且對待所有人都是面帶微笑,不會像以前那般做出懶得搭理的樣子。

雲巒覺得自己一定是看書看魔障了,竟然覺得有些不適應。

難道是自己昨天的態度刺激到他了?師父說過這人野得很,不能強來,可是既然派他去教導,就該知道他的秉性,哪裏會柔聲勸人?也不知道師父怎麽想的。

不過日子還長著,總不能一直不和他說話。

然而,下午的課結束後,未等他主動過來,葉承歡就一勾長微肩膀,開始跟他侃天侃地。這些天下來葉影帝意外地發現許長微這人脾氣和自己很合,雖然他目前沒打算當斷袖,不過交個朋友還是可以考慮考慮的。只是今天的許長微表情過於呆滯,連嘴角的微笑都像是刻意營造出來的。

“餵,你怎麽了?表情半天都不變個,累不累啊!”葉承歡不滿道。

替身長微一字一頓地回答道:“不、累。”

葉承歡是個粗神經,只當他是吃錯了藥,揮揮手道:“我今天還約了小紅,走啦。”

“哦。”

待眾人都離開學室,替身長微才開始收拾書本離開,往自己住的院子走,只不過剛走到一處假山旁,就被人用劍柄劈了一棍子。那一邊,剛剛離開鳳家的真·長微感應到這個狀況也是一楞。

不過他想了想,替身打不暈也打不死,以他現在的功德又不能對這頭發做成的傀儡操控自如,那就讓那人打打吧。反正他自己又不疼。

就是臉皮有點掛不住,畢竟打的是他的頭。

鳧山上,對著長微後腦勺掄了一劍柄的六師弟齊良也很懵。這人修為那麽低,他竟然沒給打暈!而替身長微由於沒接收到真身的指令,此刻完全是擺出一副任君處置的架勢,臉上掛著設定好了的微笑。齊良見這人竟然還笑得出來,下意識覺得他在嘲諷自己,於是恨恨地道:“你在笑我?”

他心裏憋著一股對雲巒的氣,又打不過雲巒,只好將氣發洩到與他親近的人身上。他把劍掛回腰間,就開始對著替身長微拳打腳踢,看著那人毫無還手之力,齊良的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暢快。

然而,把那張遍布青紫傷痕的臉一擡,看到的,卻還是微笑。

齊良更加惱火,正要揪起他的衣領繼續打,卻被一只有力的手格擋開。

甫一擡起頭,看到的便是雲巒充盈著怒氣的眸子。

“你在幹什麽?!”他扶起跪在地上的長微,眸裏的怒火就像隨時會噴出來一樣,只是手指還按在千山的劍柄上,似是在壓抑自己。齊良從沒見過這般與人說話的雲巒,他的大師兄從小就被師父教導遇事要做到波瀾不驚,無情無欲。什麽時候出現過這種表情。像老虎護食一樣。

齊良楞了楞後,立馬轉頭跑了。

雲巒顧不上去追他,伸手將替身長微一步一踉蹌地扶回了他自己的房間。

扶這人坐下後,他開始在長微的房間裏找昨天給他的藥。

真·長微此刻卻在禦劍前往百鬼城的路上,感應到雲巒進了自己的房間,他突然有了種不妙的預感,剛想控制替身阻止雲巒亂翻,腳下的承傲卻突然一歪,隨後直直跌下雲端。由於從開始禦劍那天起,他就摔到現在,所以條件反射的,他趴下身護住了臉。

當腦海裏出現雲巒撚起一張紙的畫面時,長微心裏想著:完了。

那張紙上雖然字多,但內容是反反覆覆的。就兩個字——雲巒。是他在昨日雲巒走後,拿來練字的。只要看到那張紙,他對雲巒的心意就如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長微慌忙操縱替身把紙奪過來,該死的是,他越急,替身就越不聽他指揮,晃晃悠悠地站起來,沒奪過來紙,倒是把桌上的燭臺打倒了,火舌一下子席卷過來,瞬間吞噬了他袖尾處的花紋。雲巒見狀,穩定了情緒過來滅火,誰知滅著滅著,眼前的長微就化成了一團白煙,未等他伸手觸摸,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雲巒一楞,伸出手,將一張正在飄落的符咒接了個正著。

完了。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長微拍拍衣服上的灰塵,覺得周身皆狼狽。

他擡起頭一瞥,恰好看到了那塊屹立在道路中央的石碑。其上刻著三個字——夜行城。

百鬼夜行(上)

百鬼城原名夜行城。準確來說,在出了那件事之前,這裏就是個叫“夜行城”的普通小城。由於夜市繁華,到了午夜子時仍流燈如晝,才得此名號。

只是如今,夜色將至,此地卻荒涼得走個十裏路也不見人煙。而且總有朦朧的霧氣縈繞四周。

夜行城在雪州一處風景優美的群山中。長微花了三錠金子,才得到了這地方的位置,當然了,金子是他用頭發變出的。由於法力有限,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變回原形,所以他達到目的後,忙不疊離開了鳳家。

街道上雖不見人,沿路的屋舍卻鱗次櫛比格外整齊。隱隱有絲燈光從糊紙的窗口透出。

要不是知道夜行城這個名字的來歷,他肯定以為這裏的人約定俗成,過了某個時間就不在外邊逛。然而,曾經因為繁華夜市出名的地方,怎麽可能天還沒黑就死氣沈沈。直到靠近了一戶人家,長微垂眸一看,才發覺不對勁。

屋裏雖然亮著燈,可是這門是上了鎖的。

他沈吟一陣,敲了敲門,屋子裏並無聲響傳出,長微召出承傲劍,一道白光閃過,只聽“嘭”的一聲,那把鎖竟毫發無損。他來這兒的路上向人打聽過夜行城,但是幾乎所有人都對這個名字諱莫如深,紛紛避開。

這一次要打的副本是雨神這個只出現在旁白裏的npc發布的。他聽完全過程,心裏只有兩個字——造孽。

雨神當年還是個凡人的時候,在大街上看到一只瑟瑟發抖的小白狐在被人逼著表演,不表演就用鞭子抽,她本身就喜歡動物,尤其是當年還沒修煉出人性的小狐貍有一雙黑不溜秋的圓眼睛,動不動就水汪汪的,極其可愛。

雨神當機立斷,把這小狐貍買下來。後來她飛升成神,就給小狐貍吃了蟠桃,把它也帶上了天庭。

在天庭這個飽含日月精華的地方刻苦修煉幾千年後,小狐貍終於在一天修出了副風度翩翩美少年的皮囊。他心裏感念雨神大恩大德,本來一直在天庭上安分守己,偶爾還幫雨神處理一下公事,但又過了幾百年,本性頑劣的狐妖開始不安於現狀,自己下凡找樂子去了。

花燈節這天,狐妖來到雪州的夜行城,遇到了個姑娘。

當然,他們兩個的故事沒有狗血到一見鐘情的地步,相反,兩個人隔著燈火闌珊對視一眼後,就開始你來我往打得熱火朝天。只因那姑娘是個女道士,從小立志降妖除魔,撫養她長大的道士對她的教育就是——只要是妖,都必須死。

她一眼看破狐妖真身後,就開始了各種追打。

狐妖卿夜一開始還耐下性子和她解釋自己已經得道成仙,不是什麽狐貍精……到了後來索性一句話不說,直接揮爪把人打跑。然後開始疑惑為毛自己走到哪兒都能遇見她。

後來,這蠢狐貍才發現自己衣服後頭被人貼了追蹤符。

但此時,他倆已經擦槍走火……

回憶到這裏,長微牙癢癢地想咬手絹:為毛在求愛方面,連一只情商智商雙低的狐貍都比他順利?

然而,這兩人擦槍走火了大概一年後,女子突然毫無征兆地離開了,只留下一封信給卿夜,讓他在夜行城等自己回來。狐貍仙在夜行城左等右等,等了一個月,還是等不來心上人,終於忍不住去女子的師門詢問,但真身被識破後,卻迎來了一群道士的圍剿。而那些道士中間,正有他心愛的女子!

被刀劍刺得遍體鱗傷的卿夜,最終逃回了天庭,卻也因為在凡間幹的荒唐事要受一百年的禁閉。

失戀的人可怕,失戀的妖怪更可怕。

卿夜自然沒有乖乖受禁閉,他不僅偷偷下了凡,還修習了有損仙道的邪術,決定用“百鬼召魂”之法,召來他戀人的魂魄。

一百年過去,當初那個除妖的女子自然已經轉世投胎,可是這邪術只要有百鬼吟唱,有今世姓名和今世生辰八字,就能將魂魄剝離肉體。

這樣的邪術陰毒,要求也多,比如百鬼必須與那女子生辰相同,而且至少要經過百天圓月洗禮,在第一百天的圓月下施法才有用。更重要的是施術者必須保證這些鬼魂的新鮮程度。而要保證鬼魂新鮮,就不能讓他們接觸一點兒陽光。所以漫天的霧氣很有可能是卿夜自己弄出來的。

他驅散了夜行城的百姓,將這裏作為了他養鬼的地方。

此事可大可小,雖然卿夜修了邪術,但這些鬼魂都不是死於他手,只要阻止他用“百鬼召魂”,就能將他的罪過減到最小。這也是雨神不敢拜托其他神仙的緣故。有的神仙為了漲自己的功德,巴不得解決的是什麽罪惡滔天的大事,事情不發展到一定地步,他們都懶得申請下凡,畢竟除了散仙,其他神仙下凡的手續出了名的繁瑣。

雨神在天庭同許長微交好,所以才敢同他說這件事。

其實長微打算說自己功德太少,怕是完不成任務還會丟了小命,然而也不知雨神姑娘哪來的自信,覺得他一定是個功德大戶,把這事三言兩語交代了,還露出一副“我等你凱旋歸來”的神情。

長微直覺認為,這一定是嵐華散布的謠言。但如果他對別的神仙說,他們肯定會覺得他在汙蔑高貴冷艷的嵐華真君。

神與神之間的溝通有時候就是這麽難。

暮色漸沈,天際隱約傳來幾聲烏鴉的叫喚。就在長微準備盡全力砍鎖的時候,眼前的鎖突然自己動了,哢噠一聲,然後掉落在地上。

他還沒對這突發情況作出反應,鎖落在地上的泠泠清響便一聲接著一聲傳到耳邊。

最後,這裏所有的鎖都在月升的前一刻全部解開。

長微聽到不遠處傳來幾聲哨響,連忙躲進了荒草之中。緊接著,他便看到有人從那些原本上了鎖的屋子裏走出,不,應當也不是人。他們皮膚慘白,眼神迷離,腳步微微淩空,已然不是活人。只是他們自己似乎並不在意,竟如同活人一樣操辦起夜市,賣糖葫蘆的鬼,賣花燈的鬼,擺攤吆喝面具的鬼,這場鬼夜市,把原本清清冷冷的夜行城剎那間變得熱鬧非凡。

圓月高高懸在空中,清冷的月輝讓這些鬼的身子看起來更加虛無縹緲。

有那麽一瞬間,長微差點以為是來到了閻羅殿。

他的身子貼緊了草叢向前移動,不一會兒就看到前方有一群鬼正在戴著面具跳舞,這些面具各不相同,卻都陰森可怖。而那站在這些面具鬼中央的,則是個戴著狐貍面具的人,片刻後,他揮揮手,這個集市剎那間便安靜了下來。

長微忍痛拔下一根頭發,變作獠牙面具,偷偷混到那群鬼中央。他低下頭走的時候沒註意,碰到了個軟軟的東西,立時便有鬼埋怨道:“走路慢點,把我大腿都撞掉了……”

長微哼哼幾聲,隨即大搖大擺繼續往前走,那個狐面人也在此時發話了:“這是最後一場夜市!今天過後,你們就能解脫了!”

底下一片寂靜,透過面具的兩個孔,長微看到那個狐面人緩緩摘下面具,露出一張妖冶的男性面容。

他站在百鬼中央,喃喃自語:“當年,我與你在這裏相識……如今我卻要親手毀了你的魂魄,傅清韻,這是你逼我的!”

逼你個毛啊……長微其實有點不大理解這種動機。在他看來,不管當事人有沒有苦衷,感情這種東西,必須是雙方的事,不能因為其中一個背叛就變得憤世嫉俗啊。不過這世上本就沒什麽感同身受,雲巒不是那個女子,他也不是狐貍兄。

烏雲漸漸湮沒了月光,許長微跟著百鬼一起移動步子,卻悄悄走到了卿夜身後,他感覺到承傲在袖中微微震動,眼看著卿夜要念咒施法,他心下一橫,就要出劍。卻聽前方有人大喊一聲:“且慢!”

卿夜: “……”

許長微:“……”他站在後頭,根本看不見此時說話的人,卻聽狐貍兄道,“靖元神君?”

許長微:這名字好耳熟。

系統道:【大仙,您忘了綠楊鎮……】

許長微恍然大悟:哦……那個背鍋俠嘛。

他想了想,又心道:淩墨說這尊神被貶下凡的時候自己還沒回來,那他的功德一定比我高吧。這次說不定他能幫上我!

然而,很快,他就不這麽想了。

因為卿夜在看到靖元神君後,聲音變得更加陰森低沈了,長微甚至還能聽到他的骨頭在咯吱作響。

“好啊,”他道,“你還敢來?!你還嫌我被你害得不夠嗎!”

靖元說話的聲音很溫柔,不會給人絲毫的壓迫感,“都過去這麽多年了,你還沒放下嗎?”

“我該放下什麽?!就因為你!清韻離開了我!你還要我放下什麽?”卿夜怒道,“我非要把她的魂魄在你面前撕個粉碎!”

靖元正色道:“那我必須阻止你。”

卿夜聞言哈哈大笑,“阻止?你?你這被貶三百多年都沒能回天庭的老官還想阻止我?”

許長微震驚了:這他媽都是什麽事啊?!

百鬼夜行(中)

月色如瀑,傾洩在靜謐的山嵐之上。手裏撚著那張寫滿自己名字的紙,雲巒第一次有點手足無措。

若是此時躺在房裏的那個是真的長微,他或許可以問一問。沒準是個誤會,那人只是順手寫寫而已,但由於長微走之前是用稻草人作的法,一遇火便原形畢露,此時他就是想問也問不到人。

其實不需問,雲巒抿了抿唇,覺得自己可以裝作沒看見。

但他到底去了哪裏?他的內心迫切想要知道。偏偏在這個時候,頭疼欲裂的感覺又讓他不得不放下心裏所有困惑,努力調整呼吸。他從小就有這個毛病,師父說成了仙這個毛病自然就會消失,他也就信了。

雲巒踉蹌著想要往床走去,腦海裏又不斷浮現一些畫面。

這一次與以往相比,畫面更清晰了。

他和許長微是在“貧民區”的小巷子裏認識的。所謂貧民區,只是許長微自己給這偏僻街道取的外號。這裏的房子都是老舊的平房,住在裏頭的人大部分都是靠著低保過活的老頭老太太。大家生活都過得緊巴巴的,反而關系簡單許多,彼此都很照應。

隔著一條馬路,對面就是樓房大廈,與這邊破破舊舊的老房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在遇見雲巒以前,許長微是個以在小巷子裏撿撿垃圾,收收小弟為樂的潑皮猴。奶奶一心想送他去上學,奈何他自己沒那個意思,於是入學日期就這樣拖了下來,一直到八歲才上了當地一所公辦學校。

雲巒在奶奶去世後把他帶回了自己家,努力說服父母,才讓他和自己一起上了貴族小學。說是小學,又和長微印象裏的小學不大一樣,他知道雲巒家很有錢,有個大公司,據說還進了世界五百強。可這個學校也是很奇葩了,幾乎每個學生都有專車接送,寶馬大奔加長林肯,只有你想不到,沒有他們買不起。每天下午,守在學校門口的不是家長,而是保鏢!

雲巒在學校裏除了他幾乎跟誰都不說話,有一次他夜裏貪涼發了燒,第二天沒去上課。但在床上躺了半天後,他莫名放心不下雲小少爺,於是偷偷溜回學校一看,就看到雲巒一個人孤零零坐在位子上讀書,仿佛周圍的喧鬧都和自己無關。

雲巒放學回家的時候,才知道長微一直看著自己,本想問他的病怎麽樣了,卻被他一本正經地教導如何跟同學融洽相處。

雪團子的臉剎那間紅了,他低下頭,漂亮的眼睛裏隱隱有淚花閃爍。

而後,他便經常被許長微拉著去參加集體活動。其實他自己倒沒什麽,但有些人知道許長微的身世,有時候會陰陽怪氣地諷刺幾句,許長微不在意,他卻受不了,板著臉就要反擊回去,卻被身後的人拍著肩膀安撫。

他說:“我又不混你們商業圈子,將來吃飯也不靠他們,但你不一樣啊,雲叔叔安排你來這兒肯定是想讓你們搞好關系。”

盡管雲巒後來成了建築師,但這些人脈也的確幫了他不少忙。

在他的第一副作品終於通過審核,被一家建築公司看中後,他請長微去玫瑰酒店吃了頓大餐。

最後,或許兩人都醉了。

是許長微先表的白。

而他想都沒想就答應了。他老老實實坐在椅子上,讓單膝跪地的發小給自己戴上了戒指。

那一晚的月光,灑在他墨色的發上,皎白而聖潔。

許長微從來沒有想過他會同意,這是一個不夠包容的世界,尤其是對同性,所以他打算好了,如果被拒絕,或者這人也覺得這是個玩笑,那他就說自己只是開個玩笑。

然而,那人卻回答得比他還要認真。

他懵了一下,然後握住雲巒的人,極其珍重地給他戴上了戒指。仰頭一望,那人俊秀白皙的面龐近在咫尺,唇色很淡,卻因沾過紅酒而顯得有些濕潤。長微內心掙紮了兩秒,隨即伸手攬住他的脖頸,吻在了那雙薄唇上,簡單觸碰之後與他分開一點距離,又舔了舔他嘴角邊的殘酒。

“嗯……”他的眼睛裏映出了雲巒發紅的臉龐,微笑道,“很甜。”

“……”

雲巒先是一楞,隨即勾了勾唇角,閉上眼睛,專心致志地與他擁吻。

那一夜星河燦爛,春風幾度。

雲巒站在床榻前,久久沒有回過神。剛才那些畫面是什麽?他還沒有睡覺,難道就做起了那……那……那種夢?他被自己的無恥給驚到了,覺得自己比起街頭流氓還不如,修仙之人竟然想著這樣齷齪的事……本來就沒有困意,這下子更是睡不著了,生怕自己再夢些有的沒的。

可是,看著窗外明月皎皎,有那麽一瞬間,他忽然很想很想見到那個笑意晏晏的青年。

﹉﹉﹉﹉﹉﹉﹉﹉﹉﹉﹉﹉﹉﹉﹉

神仙即使被貶,也還是神仙,只不過封了法力,與常人無異。所以如果有神仙偷懶不想攢功德,就會成個長生不老的普通人。

其實這樣的生活對於大多數神仙來說是恥辱,極大的恥辱。

因為不管受了什麽樣的折磨痛楚,會餓,會困,會疼,但都他媽的就是死不了。

不過,像這位靖元神君一樣漂泊人間幾百年還沒飛升的例子十分少見。長微曾經一度以為自己才是第一個可能一輩子都不飛升的,沒想到已有珠玉在前。

靖元神君的性子果然很好,聽到卿夜這樣評價自己也沒生氣,依然語氣溫和地道:“就算我是個幾百年也沒回天庭的老官,我也依然是神仙。神仙就是該管這事。”

卿夜道:“呵呵。”

他這諷刺的調調不加半點掩飾。長微想:如果他的內心戲組成彈幕的話,那一定是滿屏的mmp。

哦,忘了,卿夜是古代人,不知道mmp啥意思。

靖元繼續道,“如果你們在一起,你好不容易攢下的修為就會毀於一旦,她也是為了你好才找我要了忘憂草……”

卿夜聞言愈加惱火,道,“要打就打,你廢話什麽?我還怕你不成?!”

“你這狐貍怎麽這樣!”靖元聲音也變得有些激動。

卿夜果然沒再跟他廢話,長微躲在後頭,很快就聽到了激烈的打鬥聲。

長微偷偷挪了一下自己的位置,想去看看戰況,前頭一位鬼兄的個頭卻著實太高,他下意識伸手一拍,沒成想力氣大了點,把人家頭給拍了下來。

“……”人頭滾落的聲音驚動了狐貍兄和靖元神君,這就導致面具人長微成了眾矢之的。

他索性也不偽裝了,幹脆利落地摘下了面具,道:“吾乃無上真境一級戰神長微,受雨神所托,有幾句話要對狐……咳咳,卿夜狐妖說。”

“雨神?”聽到這兩個字,卿夜黝黑的眸裏有了一絲動容。

“咳咳,”長微又咳嗽兩聲,正色道,“苦海無涯,回頭是岸。”

“哈哈……哈哈……”卿夜大笑幾聲,道,“你覺得我還能回頭?”

“怎麽不能?”長微道,“這一百人又不是死於你手,只要你放他們去投胎,就能從輕處置。”

卿夜後退幾步,“哈哈……可是……可是……我修的是邪術,妖精修了邪術,怎麽可能不殺人?”

“你!”長微驀然睜大眼睛,“你殺了誰?”

卿夜邪笑道:“你們兩個!”

他說完,百鬼城突然升起裊裊白煙,白煙散去後,有九條與人等身長的狐貍尾巴出現在他身後。他那雙原本澄澈的黑眼珠也轉為紅色,夜色下看起來很是瘆人。

長微已與靖元神君站在了一處,見狀脫口而出道:“九尾狐?”

靖元道:“沒想到……他修邪術也能修成九尾……”

這九個尾巴一出來,百鬼城的鬼都抱頭竄回了屋子,似乎生怕被妖氣誤傷。而他們一回屋子,那屋子前的鎖便自動鎖上了。

長微心想:早知道我也躲進去了。

這時候,靖元忽然轉頭對他道:“長微星君,久仰,小神以前就一直想見您一面。”

系統:【哇,大仙,看到了沒有,看到了沒有,這是你的迷弟哎!】

長微冷漠道:看到了,我又沒瞎。雖然有點兒高興……但這是收迷弟的時候嗎?!而且為毛我又有種不祥的預感……

靖元先行了個禮,隨後慢悠悠地道:“星君肯下凡助小神一臂之力,小神真是三生有幸,那這裏就拜托星君頂著,小神有點事,先告退了!”

被貶了三百年的神仙和被貶了一個月的神仙有什麽差別?長微這一次就切切實實體會到了閱歷的重要性。

因為等他回過神,靖元神君已經跑沒影了。

長微看了看眼前殺氣騰騰的九尾狐,不知道自己現在反悔還來不來得及。

這一刻,他忽然極其想念雲巒。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必須速戰速決,因為鳧山還有人在等自己的一個解釋。

前世今生,都必須彌補的解釋。

百鬼夜行(下)

寒涼的夜風拂過兩側樹梢,月影在樹下形成一片疏漏斑駁,映射出光怪陸離的形狀。

在今天之前,長微一直覺得“一級戰神”這個稱謂不過是個噓頭,他剛來到這個世界就是處於退休狀態,維護三界和平這種大任和他沒有半點關系。只不過,此刻化出九尾原型與他廝鬥的妖怪卻不是這樣想的。

卿夜想的是,這人是曾經駐守無上真境的長微星君,一定不能松懈,要用盡全力才有可能打敗他!

簡而言之就是——想太多。

在他第三招要劈下來的時候,長微就有些吃力了,只能用靴子使勁抵著地面,才不讓自己後退得太明顯。閃著銀白光芒的尾巴在他劍刃上輕輕一掃,剎那間仿若有雷霆萬鈞重重壓在他的身上,一股腥甜氣自喉間向上湧,又被他狠狠咽了下去。

沒辦法了,只能拖一秒是一秒,等今夜過去,蠢狐貍就沒辦法用百鬼召魂了!

“你不是戰神嗎?怎麽弱到這種地步?哈哈哈哈哈……”卿夜一邊舔著利爪,一邊毫不留情地嘲笑道。

然而,他笑聲的尾音還沒結束,就有人比他笑得更猖狂:“哈哈哈哈……”

這一下,不止卿夜,連系統都懵了:【嚶嚶嚶,大仙,您被打傻了嗎……】

長微道:你不知道兵法裏有招叫欲擒故縱嗎?我先勾勾他的好奇心,讓他不清楚我想幹什麽,這樣接下來就是我的主場了。

“老天爺”也不知聽沒聽懂,但還是極其給面子地為他撒花:【大仙威武!給大仙打call!】

長微:乖,我們的口號是什麽?

系統:寧可笑著死,絕不哭著活~||(≧▽≦)/~

長微:bingo~

其實長微本來還小小的擔心了一下,萬一卿夜啥都不問直接砍過來,自己還是小命不保。幸好狐貍不是人,沒能逃過套路,卿夜眉頭一挑,火紅的眼睛裏添了些怒意:“你笑什麽?!”

長微一邊嘆息,一邊搖頭,“嘖嘖,我笑你整天就知道把自己關在這旮旯訓百鬼,卻不知道這個世上有種東西叫……還憶草!”

“……”

長微星君繼續胡扯, “這東西可不一般,能讓人想起前世記憶,我早就調查好了,瑾州有個姑娘叫小紅,嗯……她的前世就是傅清韻。你難道就不想聽聽她對你到底什麽看法?還是說,你以為把她的魂魄毀了就能讓自己高興?”

還憶草,小紅,這種簡單粗暴的名字當然是他編的。但這話一出口,長微能明顯感覺到承傲劍上的壓迫感減輕不少,心裏暗道一聲有用,看來狐貍兄良心未泯,還有機會挽救,再接再厲。

“而且,當年雨神花了多大力氣扶持你?沒有她,你現在估計還在玩雜耍……做人……啊呸,做妖要學講良心!”

“雨神”這兩個字顯然對卿夜有所觸動,他楞了楞,竟像呆了一般停下了攻勢。長微淡淡一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腰間抽出一條銀鎖鏈扔了過去。

就這玩意兒……花了他六根毛……啊,不對,是六錠金子。

捆妖索。

只要距離夠近,還沒有其他阻擋物就能困住妖怪一時辰。

他特意從鳳家買來的。

銀色鎖鏈不辱使命,一道亮眼白光閃過,剎那間就把卿夜綁成了一個粽子。長微這才長長地舒出一口氣,真他媽驚險,差點就被/幹/掉了。卿夜在地上打了幾個滾想要掙開,被長微的“友情提示:越動越緊”給整安分了。然而,發紅的眼瞳裏還是滿滿的殺意,既然不能動身體,他索性破口大罵。

長微也不在意,一邊哼著小曲,一邊用承傲破開那些被靈力封住的鎖,直到卿夜說了一句:“你和你喜歡的人都不得好死!”他才轉過身,快步走過去,重重地踢了這狐貍一腳,冷冷道:“罵我可以,罵我家……不行,我家……哼,一定會長命百歲。”

卿夜:“……”

長微把那些鬼魂一個一個地裝到布囊裏,這個布囊學名叫做“束魂袋”,在鳧山修習的修士人手至少一個,用來蓄養魂魄以超度。長微還不算正式的鳧山修士,所以這個束魂袋是他從葉承歡那兒偷來的。反正葉大少有的是。

他正在這邊勤勤懇懇地收魂,卻聽有腳步聲從城門口傳來,而且似乎還不是一個人。

長微一回頭,就見到了靖元神君的面孔,他身後還跟著個紅衣服的嬌俏姑娘。

靖元跑過來,看到被捆妖索困住的卿夜,微微一怔,但隨即轉化為對長微的敬佩,“不愧是星君您。”

長微面無表情地道:“這是我買的捆妖索。”言下之意就是與他的法力沒半毛錢關系,都是錢的功勞。然而靖元聞言眼睛卻睜得更大了,“只靠捆妖索就降服了他?星君您太厲害了!”

長微算是看到所謂迷弟的濾鏡效果了,他放棄了這個話題,指著紅衣姑娘問道,“她是誰?”

“哦,”沒了危險,靖元顯得正經多了,道,“這是傅清韻的轉世,可以叫她……小紅姑娘。她一直在城門外頭等著,我先進來打探情況的。”

長微怔了怔,道:“你讓她進來做什麽?”

靖元道:“我這些年嘗試用自己攢下的功德煉丹,終於煉出一種叫還憶草的丹藥,吃下去就可以恢覆前世記憶,我想卿夜對小韻有點誤會,所以想看看能不能讓小韻跟他解釋一下。”

瞎說的名詞兩個都成了真,長微簡直被自己的神預言雷得外焦裏嫩。不過他見那個紅衣姑娘還眼巴巴地等在那裏,心裏莫名升起一絲負罪感,把靖元拉到跟前低聲問道:“人家這一世那麽無辜,你還把她拉來,合適嗎?”

靖元道:“她是個善解人意的好姑娘,祖上又是走玄門的,一聽我們的意圖,立馬答應了。”

“去掉那個們,是你的意圖。”長微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我覺得一個時辰足夠我開溜了……完全沒必要……”

“一個時辰?”靖元舉手打斷道,“捆妖索什麽時候能捆這麽長時間了?”

長微皺著眉道, “鳳澤告訴我的……難道……”

靖元老老實實地道:“那是對還沒成人形的低級妖物,對於卿夜這種,最多只有一炷香……”這個“香”字的尾音尤在半空蕩漾,一陣驚天動地的爆鳴聲就在三人身後響起。

小紅由於站得遠躲過一劫,而長微把靖元推開後,已經一個飛身躍到了屋頂之上,他們倆原來站著的地方此時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坑。靖元從地上匆匆爬起來站到小紅身邊,對著已經掙脫來捆妖索的卿夜道:“別打啦!別打啦!傅清韻來看你了!”

比起他們倆的緊張兮兮,小紅姑娘倒是顯得很淡定,沒有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炸聲影響到。

聽到傅清韻的名字,卿夜嘴角揚起的冷笑更冷了,他站直了身子道:“你?傅清韻?”他的語調充斥著懷疑。方才靖元說的話他也聽到了,只是,他還是不大相信這世上會有東西能讓人想起前世。

“傻狐貍,我回來了。”

冰冷的語氣,冰冷的態度,這世上不會有誰比卿夜更熟悉這個稱呼。也不會再有誰這樣叫他。

傅清韻一步一步地走近他,在咫尺之間停下。長微半蹲在房頂上,不由自主屏起了呼吸,袖中承傲蓄勢待發,準備隨時救人。

卻見傅清韻撫摸著卿夜的臉,語氣極盡溫柔地道:“我後悔了,傻狐貍。是我太自私了……是我沒有考慮到你的感受……重活一世,你能原諒我嗎?去天庭自首吧……我等你,不管多少世,我都等你。”

卿夜垂著頭,發絲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但長微感覺到環繞他周身的殺意明顯淡了不少。

他問:“真的嗎?你後悔了?”

傅清韻握住卿夜的手,放在自己心口,鄭重道:“如果讓我再選一次,我絕對會選擇和你在一起。”

卿夜的眼睛這一次是真的發紅了,他收了九尾,伸出雙臂緊緊抱住紅衣女子,卻猛然感到背部一陣刺痛。眼前那張俏麗的面容逐漸模糊,直至完全消失於黑暗之中。

原來……他又被騙了……

卿夜重重倒在了地上。

長微從屋頂一躍而下,看了看躺屍的狐貍,又看了看沈默冷淡的紅衣少女,若有所思地道:“美人計……果然比欲擒故縱有效。”

小紅微微俯首道,“麻煩你們帶他回天庭了。”

作為被貶的仙人,長微不能去天庭,所以雨神給他的任務是把今晚拖過去就行。

而風雨雷電四路神仙一般都是不給離開天庭的,也不能指望雨神親自接這小狐貍。長微正發愁,卻聽靖元道:“我帶他上去。”

長微一楞:“你?”

靖元點頭,道:“星君有所不知,三天前,我已經可以重新位列仙班了。”

“啊,那真是恭喜。”長微抱了抱拳,也沒太意外,畢竟都三百年了,也該飛升了。

“不過我辭掉職務做了散仙,聽說狐貍在百鬼城特意來看看。至於綠楊鎮的事,已經有人告訴我了,大恩不言謝,待星君重回天庭,我定設宴款待。”

靖元說完就扛起倒在地上的卿夜,準備騰雲回天庭,卻在這時,傅清韻在他身後輕聲道:“勞煩神君告訴他,我沒有騙他。”

靖元回過頭看她。她頓了頓,嗓音有些沙啞, “如果他還願意找我,這一次,我絕不會放棄他……”這話說完,她像是有些不好意思,頭也不回地匆匆離開了,紅色纖瘦的身影在月下愈行愈遠,最終消失不見。

長微看著她的背影沈吟了一下,忽然想起什麽,轉過頭對靖元道:“你那個還憶草……還有嗎?”

朝夕相處(上)

【叮!恭喜大仙獲得一百功德!】

回到鳧山時已經是第二天中午,由於隱身術的加持,長微現在進出這座山如入無人之境,但他還是躡手躡腳地走進自己居住的院落。這裏是鳧山的西院,與此相對的當然是那個有荷花池的東院,兩個地方都是鳧山修士的臥房。

替身的事既然已經暴露,長微覺得自己就乖乖等人把自己趕出鳧山就好。卻沒想到一直等到夕陽西下,都沒人來探望他一眼,簡直是悲劇!後來他實在餓得受不了,只好爬下床出去覓食,走到食廳門口,有幾個修士見到他,驚奇地問:“許公子?你不是生病了嗎?雲師兄還說他去給你送飯呢?”

長微一楞,隨後摸摸後腦勺道, “……啊……哈哈哈,對啊,是病了,我這不是沒等到他,才過來看看。”

“哦,大師兄在那兒呢!”那位修士好心為他指人,然而他說話聲音不算小,站在不遠處的雲巒聽到這話當即轉過頭看了他們一眼。長微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希望雲巒有個什麽態度,見他面無表情朝這邊走過來,心跳如擂鼓。

“我……”

雲巒在他面前停下,輕聲道:“你生病了,先回去躺好,飯我給你送去。”

長微被他一頓搶白,也只好懨懨地垂著頭,裝副病弱的樣子,卻還忍不住時不時瞅他的背影。

雲巒到底明白了我的心意沒有?如果明白了,他還這麽淡定,難不成這個世界的他對我真的一點兒意思也沒有?!他一邊揣測著最壞的結果,一邊在心裏瘋狂搖頭。系統覺得,它家宿主簡直可以本色出演一臺精分劇。

一段糾結的內心獨白後,長微星君終於恢覆了處事不驚的淡定表情。只不過,讓存在於他潛意識裏的“老天爺”看的蛋疼了點。

回到房間後,他背過身將門迅速一合,才把那顆還憶草制成的丹藥從袖子裏拿了出來,琢磨著怎麽才能讓雲巒心甘情願吃下去……躺在榻上,對著綠色的丹藥左望右望後,他目光一瞥,看到了桌上的茶壺,於是一個骨碌爬起來把藥放進了茶杯裏,又往裏頭倒了茶水。長微觀察了一下這杯混進了藥的茶水,沒發現什麽異狀,這才心滿意足地躺回了床榻。

然而,他剛閉上眼睛還沒瞇一會兒,門就被人“嘭”的一聲推開了。許長微睜開眼楞了幾秒,卻見來人大步流星走到桌前,端起茶杯就往嘴裏灌,灌完還不算,連著茶壺一起灌。把他看得很懵。

三秒後。

“葉承歡!!!!”他一個縱身跳下床,像只兇狠的野狼一樣撲了過去。

然而被他揪住衣領的影帝卻一臉茫然:“怎麽了這是……不就喝你一杯茶嗎?”

長微無語凝噎,“你過來幹什麽啊?”你要是不過來不就沒這事了!靖元花了幾十年就找到兩株還憶草,你把吃了我家雲巒怎麽辦啊!

葉承歡挑眉道:“我聽說你病了來看看你啊,上午的課剛結束,我被劍修那老頭又留下來多練了會兒。放課後渴的不得了,所以才來你這兒喝杯茶。餵,你不至於這麽小氣吧?”這家夥剛才的神情讓他差點以為自己喝的是什麽靈丹妙藥,不過他又品了品,苦味蔓延在舌尖,澀澀的,分明就是茶的味道。

“……算了。”長微垂頭喪氣地放開他,決定自認倒黴。畢竟葉影帝也是無意。或許老天就是故意設的這個混蛋來讓他和雲巒的感情多點波折。

對此,長微只想對老天爺說兩個字:呵呵。

“啊!”他剛剛想通,葉承歡卻捂著頭低低叫了一聲。他這樣的鐵血漢子,除了泡妞時為搏姑娘同情用苦肉計,其餘時間很少暴露出這樣痛苦的神情,此刻這副樣子明顯不是裝的。

長微的第一反應是:還憶草起作用了。

他扶葉影帝坐在凳子上,結果那家夥屁股剛沾到凳面,右手突然不揉太陽穴了,改為緊抓著他手腕不放。

“放開。”

葉承歡望著他道,“你是許……”

長微正要說話,卻感覺自己房間裏突然刮來一陣寒風。他不由自主打了個哆嗦,順著寒風刮來的方向往門口一看,就見雲巒正端著飯盤站在那裏。此時正當中午,零零星星的日光透過樹影籠罩在他的身上,讓那道挺拔頎長的身影充滿了朦朧的美感。

長微果斷甩開了葉承歡搭在自己手腕上的爪子,然後堆起滿面笑容邁著碎步向雲巒踱了過去,“雲大師兄,你來啦。”

雲巒點點頭,悶不做聲地將飯盤往桌上一擺,隨後道,“你好好養病,我還有事,先走了。”

有事先走——這絕對是百家借口中最沒有新意最爛梗的一條。偏偏你還不能深入地問。眼睜睜看著雲巒離開,長微再回頭看一臉無辜的葉承歡,就自然而然想噴火了。

然而,還沒等他說什麽,葉影帝就雙手交叉擺在顎下,望著他道:“你果然喜歡雲先生,我的金牌編劇大人。”

長微楞了楞,道: “……你丫沒病吧。”

“哈哈……”葉承歡得意大笑,“當初雲巒來探班的時候,我就猜到了,說起來,要不是你一直不承認,我就能贏大胡子一萬塊了。”

大胡子是現世知名導演,和葉承歡是忘年交,兩人關系好的和親哥們一樣,經常湊一塊兒玩些無、傷、大、雅的賭局。不過那導演是個直男,覺得男人之間就只能有純潔的友誼,為此對兩個男人來一發的行徑十分不齒。

“不過啊,你當初瞞著也是對的,不然你辛辛苦苦寫出來的劇本可能要被他永遠pass了。”葉承歡又攤手道。

長微冷著臉打斷了他,“你還挺適應環境,就不想知道自己為什麽在這兒嗎?”

“鬼知道呢?就當做個夢嘍。”葉承歡環顧了一下周圍,渾不在意地道,“這是個修仙世界啊,挺好的,想飛就飛,而且你還能光明正大斷袖。”

“所以你到底為嘛對我斷袖這件事那麽感興趣?!”

葉承歡笑了,站起身拍拍他肩膀道,“你還是和前世一樣容易炸毛,好啦,不說了,我就開個玩笑。”

長微看著眼睛彎成月牙的某人,終忍不住扶額嘆息一聲,“我本來就前路多歧,老天爺為什麽還要讓你穿過來?!”

葉承歡眉頭一挑, “你在這個世界什麽身份?掃地的?”

“掃你個頭……看清楚了,我也……”他順勢往下瞥了眼自己的衣服,突然發現身上穿的還是離開鳧山時候換的粗布短襟。

葉承歡又攤了攤手。

這一刻,不敗之神長微終於體會到什麽叫做“心累”。

“你……出去。”

“好吧……”葉承歡無奈地轉過身,挺胸擡頭剛走到門邊,卻又悄咪咪折了回來,一本正經地問,“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長微下意識道,“說。”

卻見葉影帝神秘兮兮地湊近他,在他耳旁輕聲道, “你是上面那個還是下面那個?”

長微:“……”

“……滾!!”

好不容易打發走了葉·八卦·影帝·傻帽·承歡,長微一邊用筷子扒拉著盤子裏的飯菜,一邊想著等會兒怎麽找雲巒解釋,不,解釋什麽,直接攤牌吧。

葉承歡說的對,當初自己沒有勇氣承認和雲巒的關系,就是怕影響自己和對方的前程。可是,早在很久以前,他就確定他想要的那個相守一生的人,只有雲巒一個。來到這個世界前,雲巒是很依著他的,即使他提出要暫且隱瞞兩人關系的要求,他也只是眼神暗淡了一瞬,最終還是點頭同意。

在雲巒探班的時候,兩人在劇組眾人面前便以兄弟相稱,那個時候他還不明白雲巒什麽感受,可是在這個有著修仙系統的另一個世界,他卻剎那間懂了那種感覺。想要靠近,卻只能遠離,這一切,都是為了保護所愛之人的聲譽。

他想著想著,嘴裏的飯菜也變得寡淡無味,索性把筷子往桌上一擱,換好衣服就往外頭走,沒走幾步,就看到了六師弟齊良。這人以前找過他的麻煩,還毆打了他的替身,所以長微對這人印象很糟糕。

然而,今天的齊良並沒有惹事的打算,他被雲巒捉到毆打同門(雖然一個月期限未到,但許長微人還在鳧山,所以勉強算同門)後,就被鳧山的戒棍打了三十下,腰部以下至今還疼得發麻。見許長微皺著眉向自己走過來,齊良挺直了脊梁,這人幾斤幾兩他還看不出來?要不是有大師兄護著,怕是連鳧山的門都進不來,他才不怕這狐假虎威的家夥!

長微把他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兀自嗤笑一聲,徑直向前走了。

齊良就這樣被華麗麗地無視了。

雲巒住在東院,這個地方雖然和西園只差一個字,景致卻是天差地別,假山冷泉,花草喬木,空間格外廣闊,每人還單獨擁有一個院落,可見有多喪心病狂,因此只供給學有所成的修士。

長微來找雲巒的時候,聽到院子裏有“簌簌”的落葉聲,便知道他在練劍。修士自身的金丹固然重要,但劍式也很重要——這就和你考試作弊一樣,找到的答案正確固然重要,但抄到答案的方法也很重要。

系統:【大仙的聯想還是一如既往地令吾輩折服……】

長微一時得意,吹了個口哨,其實不是很響,但修士的耳力都非常人能及。

所以,雲巒自然而然地停下了動作,持著劍回頭看了看他。眼神有些恍惚。

“許……”

“叫我阿微。”

“……阿……微,我以前是不是見過你?”

許長微一怔,沒想到他會突然這樣說,心裏有點難以抑制的激動,他顫抖著聲音問,“你想起來什麽了嗎?”

雲巒搖搖頭,“只是感覺。”

長微“哦”了聲,目光裏難掩失落,但他隨後就擡起頭道:“其實……事情是這樣的。”

系統:【閃開,閃開,我家大仙要裝b了!】

雲巒看著他,長微猛吸一口氣,道,“我根本就不喜歡葉承歡!我一直以來喜歡的都是你。然而,還沒等你接受我,就出了一件事,然後你就失憶了。接著在綠楊鎮我又碰上了你,所以我才跟著你來鳧山的!”他頓了頓,又喘了口氣,道,“明白了嗎?”

朝夕相處(下)

此話一出,氣氛是死了般的寂靜。

雲巒被震得呆若木雞,長這麽大,他雖然也被人告白過,但沒有一個人像許長微這麽直接。更重要的是……他們兩個都是男人!雖然斷袖之風古往今來不乏先例,但畢竟不是大眾文化,所以此刻的他當真不知該如何回應。

令他感到更匪夷所思的是……自己那即使被無數女孩用各種方式表白也沒起絲毫波瀾的心,竟然在剛才猛地跳了一下。

雲大師兄雖然依舊保持著冷淡的神情,但內心已經波濤洶湧。

好在長微深谙自家愛人的微表情,明白是時候該遞出個臺階了,於是仰起頭,十分善解人意地道,“我知道要你一下子接受這些有點困難,不過沒關系,我願意等,反正都等了那麽久,不在意多等會兒。”

“……”雲巒默然,耳根子卻悄咪咪紅了起來。

長微舔舔唇,拍拍屁股站起來道,“我缺了節劍修課呢,雲大師兄願不願意幫我補補?”

雲巒猶豫了一下,然後,“……嗯。”

於是,長·大灰狼今天又成功勾搭到了雲·小白兔。

瑾州第二天傳出個大新聞。

富甲一方,情報靈通的鳳家在兩天前遇到個騙子。此人下流骯臟,卑鄙狡猾,竟然用幾根頭發變作了金子,把傳說中有著“火眼識金”術的鳳家女家主鳳澤成功騙了過去。

鳳澤大怒,命人在全國各地貼出那人的畫像,以重金懸賞要將此人捉拿歸案。大家族的“捉拿歸案”其實有時候和“碎屍萬段”是一個意思。

鳧山雖然是修仙一族,但由於處在高山荒野,與鬧市相離甚遠,是以得知這個消息已經是兩天後。而且還不是看到畫像知道的,是雲岱領著鳳家仙衛來到鳧山才知曉這事。換面妖被捉後,雲岱總覺得是長微和雲巒的錯,因此在集市看到那張畫像時,他的心頭湧起一陣莫名欣喜,覺得報仇的時候到了,當即摘下告示,去了鳳家。

幾個長老聽了鳳家仙衛長孟槐的敘述,面面相覷。

最後還是掌門發了話:“許長微目前還沒有通過試煉,因此不是我鳧山弟子。若要討債,還請找他本人討吧。”

頓了頓,見無人應答,他又站起身撫著胡須微笑道:“不過……若是在討債途中,傷了我鳧山的弟子……我定會親自討還!”

眾鳳家仙衛:這種不寒而栗的感覺是什麽?

孟槐咳了兩聲,示意仙衛們鎮定,隨即抱拳道:“我等先回鳳家請示家主再做決定,打擾了。”

說完,一行人轉身離開。雲岱沒想到大名鼎鼎的鳳家竟然也會怕鳧山派,當即傻眼了,怎麽回事?這就走了?他咬了咬牙後,只能甩袖離去,沒想到剛走到門口,就和要進來的雲巒撞個正著。長微也抱胸站在一旁。他見這兩兄弟眉眼間有幾分相似,神態動作卻截然相反,不免覺得有趣。然而他倒也沒忘自己過來是幹嘛的,因此一直忍著沒笑出來。

雲岱瞪了他們一眼,大步離去。

長微嘖嘖嘆息:“這記吃不記打的孩子……”

聞言,一直面無表情的雲巒偏過頭,目光帶了些責怪地看向身旁的人,長微立馬住了嘴。雲巒無奈地搖搖頭,也不再多說什麽,就帶頭進了迎月殿。這大殿雖然夠大,卻沒有長微先前想的那般奢華富麗。兩側各有兩把椅子,看樣子都是紅木的。正中央頂前頭有一把椅子,材質與其他四把一模一樣,連造型都不變。除了一些起裝飾作用的古董字畫,唯一可能還有點用的大概就是門兩邊的紫砂觀音熏爐了。

真是低調……

“弟子拜見掌門與四位長老。”

“長微也拜見各位前輩。”

兩人說完,齊齊彎腰拜了下去。

華玄因掃了兩人一眼,扔給長微一張畫像,道,“你自己看看。”

長微手疾眼快,在畫像落地之前抓過來一看。只見這上頭畫的粗布衣服,桃花眼的人正是自己,只不過比起這副肖像畫更引人註目的,是旁邊一行大大的楷字。

此人卑鄙無恥下流骯臟狡猾奸詐……如有識其身份者,請務必告知鳳家仙衛長孟槐,梧桐鳳家必有重賞。

長微: “靠……”

系統:【呀,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這人是不是你?”

華玄因不過走個過場問問,因為這畫像惟妙惟肖,只要見過長微的人都能一眼認出是他。

然而,長微卻搖搖頭,極為肯定地道:“不是我。”

華玄因皺了眉,“不是你?你確定?”

長微搖頭晃腦地道:“這上面標的日期分明是四天前,可我這些天明明一直在山上。齊良師兄可以作證。”

“齊良?”華玄因問,“為什麽是齊良?”如果是在山上共同|修習的話,其他人也可以作證,可這個時候許長微單單提出齊良是什麽意思?聽到這個名字,其他人不明所以。雲巒卻微微一挑眉。他是鳧山的大師兄,平時獎懲師弟的事都由他負責,這些事是不用向掌門和長老稟告的,因此掌門並不知道。不過他就料到以許長微的個性不會讓自己白白受委屈,這不?倒是利用起齊良了。

“這……”長微想了想,故作不好意思地道,“我和齊良師兄幾天前切磋了一下,他可以證明他打的……啊呸,是和他切磋的,絕對是我本尊。”

華玄因輕咳一聲,道,“鳧山境內不許弟子私鬥,雲巒,怎麽回事?”

雲巒走上前,目光一瞥,就見許長微對自己眨了眨眼。但他早已拿定了主意,面對掌門,不會撒謊,盡管也不會刻意說出許長微替身的事。

他的聲音還是淡淡的,幾乎沒有抑揚頓挫,只是在平靜地陳述事情經過,“稟告掌門,四天前,齊良師弟找許公子私鬥,這件事是我親眼目睹的。”

“對啊對啊,你看,我胳膊這兒現在還是紫的呢!”長微說著大大咧咧把袖子往上一擼,他的皮膚由於沒受過多少風吹日曬,本就白皙,襯托的那中央一大塊青紫瘀腫十分可怖。雲巒的眼睛定在那一處,莫名有些移不開了。這傷怎麽看都不是假的,他是真的受傷了!

系統:【大仙,這個……好像是和狐貍精打的時候留下的。】

長微:“……哦。所以呢?”

系統:【您開心就好……】

他突然來這麽一出,在場的人幾乎都相信了。華掌門沈思了一會兒,道,“可這畫像上的人與你十分相似……”

“嗯……可能是我的同胞弟弟——長風。”許長微一本正經道,“他這個人行蹤不定,還特別喜歡貪小便宜,經常被人掛榜追債,連累的我也要四處奔逃。”

他說的太過扯淡,“老天爺”系統忍不住道:【不管他們信不信,反正我是不信。大仙,您真是撒謊不眨眼。】

長微扶額,“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不說幾個謊早就死無全屍了。”

系統:【⊙▽⊙可是媽媽說,不要和撒謊不眨眼的孩子玩。】

長微半信半疑道:“你不是老天爺嗎?還有媽媽?”

系統:【哼╭(╯^╰)╮,人家是有媽媽的孩子啦。】

“……”你能想象電子音撒嬌的感覺嗎?反正長微聽得毛骨悚然,他一直好奇這個系統的來歷,此刻聽它說媽媽,不由思考是不是在別的空間有個主系統在控制它。

“行了,”華玄因皺了皺眉,道,“這件事就這麽過去吧,既然有雲巒為你作證,我便信你一次。回去後好好養傷,準備一個月後的試煉。”

長微肅聲道,“是!有雲師兄的輔導,我絕不會懈怠功課!”私下裏卻勾起了唇角。這是真的,他可以保證,他一定好、好、聽雲巒的“諄諄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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