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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天下英雄孰為冕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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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他轉向禦林軍與皇家內廷侍衛,吼道:“快,快!快把這個滿口胡言的小賊給我拿下!”

卓酒寒冷笑一聲,方欲動手,卻見人群中有數百青碧衣衫的男女拔劍相向,為首的正是莫悠然,她脆聲叫道:“誰敢對卓少俠無禮,便是與我武夷派上下三百弟子為敵!”

羨仙遙不屑地笑道:“你武夷派乃巫山邪友,江西小族,也敢在天下英雄面前撒野!”

便在此時,又有逾兩千人將身上鬥篷一甩,露出赤紅色衣衫,上繡的白色十字,正是景教教徒。為首之婦人已近中年,靨輔承權,瑰美無倫,只是目光中澄似秋水,寒如玄冰。身後站著冷香凝、尚啟雯、袁明麗。冷香凝叫道:“哥!我們來助你了!”

卓酒寒沒理會她,轉而向冷月怒道:“冷月!你說,我母水綺與獨孤舞是否皆為你所殺?”

冷月笑了笑,頗為真誠地說道:“卓少俠,你是卓絕之子,又是我家香凝同異父母的親哥哥,還多次救我景教女弟子,此恩此德,我冷月絕非忘義之人,又怎能反仇報於你?”

卓酒寒冷哼一聲,也不答話,若非他這些個日子以來的種種奇歷,斷然不會有如此忍定之力。

羨仙遙叫囂道:“景教乃武林中的邪魔外道,殺人如麻,詭秘魅異,實為黑白兩道中人所不齒,也還敢於光天化日之下現身於天子面前?”

突然,景教後面又有四五千之眾,將大氅展去,一襲藍黑色的戎衣,一面“漢”字在旗迎風抖起。為首者乃“海煞”雷喆,他身形魁偉碩健之甚,往那裏一站,顧盼之際利剪般勢傲沖天。身側一欣長少女喊道:“卓大哥,我們也來了!”正是雷嬌,身後數千海盜齊齊拔刀狂野之極地嗚號。

未待肅宗、張良娣、李輔國及羨仙遙心神惶亂,漢幫海盜之後竟又有近二千人的隊伍,各舉一面繡有奇異獸類的胡文大旗,但聽小卒不斷至肅宗、張良娣面前稟報道:“啟稟聖上,皇後娘娘,摩揭陀國護國大將軍加洛旦率使團三百來天朝貢拜!”“天竺國師杜蘭塔率五百使節來拜!”“極南驃國國師雲奈率百人隊朝貢!”“師子國國師潘西納率使團參我大唐!”“大食國丞相薩塔迪率大食使團晉見!”“新羅國第一勇士全承俊率人來朝!”

但見那六名在已國擁有莫大權勢的胡人在人群中喊道:“卓公子,咱們兄弟來看你啦!”六人內功俱頗為深湛,齊齊喊出,如獅吼虎嘯,撼山搖谷,遠遠送出。張良娣不由大是驚惶,暗自道:“這小子究竟是何來路,一搖旗竟招來逾萬朋友,且在各國各海權傾一方,實在令人震殛。”

卓酒寒轉向羨仙遙道:“你叫羨仙遙,真是再恰切不過。你羨慕神仙,但神仙距你太遙遠了,看這普天之下誰還能救得了你?”

突聽一陣怪笑,一個身負麻袋的人落下,他相貌奇陋,翻鼻巨口,眼若針隙,如一只大蝦般又彎又細,但見他又哭又鬧,瘋了一般尖叫道:“憑什麽?憑什麽?憑什麽我在長安作案數十起,奸殺無數良家女子,今日又將盈公主糟踏了,你們還是沒有註意我!還是沒人註意我!我要被人傳頌!你們算什麽東西,憑什麽你們吸引天下的目光?”

卓酒寒及臺下的游滿春、彭采玉均是一怔,奇道:“畢銳?他還沒死?”

邊城雪冷冷道:“這不就是那淫賊的兒子麽?哼……以往淡泊名利的人如今怎地都搖身一變,讓人不敢認了?”他明指畢銳,暗自是指羨仙遙,全場亦聽得明明白白。

畢銳“啪”地將袋子放下,用力一抖,裏面竟滾出一團白花花的肉體,正是一個赤祼女屍,周身鮮血淋漓,皮肉倒翻,慘象莫可名狀,應和著畢銳怨天咒地鎮魂歌般的哭鬧聲中,整個大慈恩寺甚至整座長安城的天空中都似有一張駭然生怖的面孔在獰視會場每個人的靈魂深處。

肅宗一見女兒如此慘絕人寰,不由大叫一聲,熱淚滾淌,撲倒在地,此雖有折皇家威尊,卻也是人之常情,在場者只顧毛骨悚然,也沒怎麽註意到。張良娣見此,一邊捂住鼻子抑住嘔吐,一邊叫道:“這千刀萬剮的瘋子,禦林軍!立即斬決!”她雖平素心辣手毒,卻看不得眼前的殘酷。

近百禦林軍齊齊鋌矛而擊,那畢銳身形雖長瘦,卻閃避得極為糙拙,眼見那數根長戈便要貫體而過,卻見畢銳雙手向前呈掌狀一送,卓酒寒與邊城雪皆不由冷笑一聲,見他毫無內功卻還敢淩空虛發掌力,哪料那掌心赤如朱砂,隱隱放出一股異氣,那些距他最近的兵卒一聲未吭,便已倒地,身後之人一陣駭怕,紛紛向後退卻。

羨仙遙大叫道:“臨陣脫逃者殺無赦!”他一掠而過,將退走的七八名兵卒齊齊震飛,接著一指畢銳,吼道:“老夫前來會會你的毒功!”

邊城雪冷笑道:“天下最無恥的人與天下最虛偽二人,要決鬥了。”

卓酒寒看在眼裏,悠然道:“他被赤沙龍晰咬了一口,體內產生異變,已然練就了一身可與‘碧蟬斷骨指’、‘化蠱紅’並世而稱的毒功。”

卻聽一聲大喝:“大家都住手!”眾英豪齊齊望來,竟是水一方,更奇的是他並非站著,而是騎在一人身上,那人只著一整塊灰色破毛布,似是以獸皮制成,披頭散發,面目猙獰,雙眼邪出的瑩碧之芒與那日雷喆在孤島上一般,口中所露之齒竟是尖銳如劍。他是景教中人,自幼在林中為豹撫養,專以生肉為食,後被冷月發現,便收他為徒,經過數年教化,已能聽懂簡單的命令,初步有人的思想了。那日震南山莊雷雨之夜,便是這豹奴將尚啟雯救走的。水一方早對它熟悉,它對水一方肯相助放走尚啟雯心存感念,便馱他來此,翻樹越枝,否則他要走到大慈恩寺,還須一個時辰。

水一方跳下豹奴之背,親切而又傷感地道:“畢銳,我的兄弟。”

畢銳一陣劇顫,目光中妒火大熾,轉向他尖嘶叫道:“是你!水一方你這王八蛋,狗娘養的偽君子!憑什麽你身邊有那麽多漂亮姑娘圍著,她們這般淫賤自甘墮落,你算什麽東西?你哪點兒比我強?只長了一張能說會道的豬油嘴,你這好色之徒!還假惺惺地叫我兄弟!我此些日子一直便在長安,我並不想奸殺那些女子……”他的聲音緩而轉為柔和,與那張臉孔大相枘鑿:“我只是到她房內求婚……不論她是誰,只要她長得漂亮,又肯聽我話,我會對她比對爹娘好上千萬倍!我會將整個世界的金山銀山搬來給她,只要她願意,願聽我講我淒慘的一生,願做我的妻子!我會把所有的愛奉獻給她……”他的聲調開始陰沈起來:“可她們都怕我!都勉強在聽,生恐我對她們無禮……我一生的淒慘往事,我的可憐身世,足以感動天地,可竟卻感動不了她們!這群婊子……她們認為我長的醜,可長得醜是我的錯嗎?我爹是個淫賊,天下第一淫賊,可我理解他,他正是因為生得醜陋才找不到女人,連我娘也是他搶來的,否則這世上還有我麽?哪像那卓絕同樣是個大淫賊,卻只因生得白凈而吸引了那麽多美麗少女,他倒敢大義凜然地口口聲聲說我爹是淫賊,還殺了我爹!”

卓酒寒聽他辱及父親,原是震怒,但前些日子見過海無痕,只覺與畢銳極相似。但畢銳更過之甚。在場所有人,包括肅宗在內,都被畢銳瘋瘋癲癲的語無倫次嚇得目瞠舌擠,實在難以想象這世上居然還有這般人,無恥之極,瘋狂之極,自私之極,且又醜陋之極,他周身上下無論多博大的人也找尋不出半點人的優點。

畢銳繼續狂叫道:“哼,不愛我!我又哭又鬧又哀求,吮癰舐痔,再鐵石心腸的人也不會無動於衷,可這是個什麽世道,她們仍舊不答應……所以我奸我殺!我又奸又殺,先奸後殺!讓你們不愛我,讓你們不愛我!這世上凡是漂亮美貌的女子,只要不愛我,全部都是賤貨騷婢,統統都該死!……我奸殺了這麽多女人,滿以為會像我爹當年那樣名滿天下,或是更早的獨孤鴻傲那般震鑠武林。可是!可是你們這群人渣,你們卻偏偏辦了什麽天下英雄大會,搶盡我的風頭!現在誰也不理我了!我要出名!看誰敢瞧不起我?看誰敢瞧不起我?”

水一方不由一陣惡心,道:“你當日不是說自己淡泊名利麽?”

畢銳狂叫道:“誰像你這般無恥?世上每個人都熱衷名利,又有誰似你這般直接說出來?”

水一方嘆道:“二弟,即使你做了這麽多錯事,犯下如此滔天的罪業,我幫是幫不了你了,但哪怕你被正法後,我仍永遠記住你是我的兄弟。”

畢銳之以鼻,將水一方最後一絲溫暖的希冀打碎:“你滾你媽的祖宗十八代的蛋吧!你不幫我,我還要你做兄弟有個鳥用!”

游滿春不由怒道:“畢銳你無可救藥了!”

卓酒寒、邊城雪的目光又齊齊回到羨仙遙身上。水一方突然叫聲:“我方才說‘住手’!”他跳上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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