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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塞翁失馬古難全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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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又無堅不催的神奇內力。邊城雪見他出手次數不多,但這一次卻是從未有過的辣狠,知自己立時便要為天奪魄,雖不甘心,卻也無能為力。突然之際,一道紅光劃過,羨仙遙驚異之間,已返身彈開,紅光咋炸洩,原來那是一支火藥箭。接著一條馬鞭如靈蛇便長卷過來,將邊城雪卷一匹駿騎上,那馬長嘶連連,疾騁而去。羨仙遙大驚之後又是悔恨,沒有盡早取了邊城雪的命,他一眼便瞧出那馬是難得的西域一品良駒,自己是萬難追及的。他嘆道:“對不住了,諸位同道,羨某有負重望,沒有及時誅惡,讓這廝給跑了。”

眾人皆歡呼道:“羨大俠既已救我等性命,又將這惡賊趕跑,已是不易了!”

刁耆陽乘機道:“羨大俠,那邊小賊還有同夥,萬一哪天再卷土重來,必為我中原武林大患。您若不登上盟主之位,統領咱們萬眾一心,怕是我等都重要遭那惡賊報覆。”群雄一聽,頓覺十分有理,皆表讚同。

羨仙遙見此實在無法推辭,只得道:“也好,只要能為大夥造福,老夫現下便當仁不讓。只是武林歷年來人才輩出,待咱們找出寶藏,殺了邊城雪那個不肖惡徒,大空再另舉高賢,羨某這等讓人厭的老不死可萬萬不能再繼任了。”

邊城雪在馬上迷迷糊糊,只覺天地間沒有了顏色,盡是一片死亡之灰。他尚有微弱之極的氣力,便問道:“姑娘是何人,為何在救我?”

那人拉開面紗,正是獨孤思貞,她面帶詫色地淡然笑道:“好厲害的寧盟主,都傷成這樣還能辨出我是女人。”

邊城雪“噗”一聲吐了口抑郁之氣,道:“你因何要救我?”

“你不是要我哥哥獎勵獎勵我嗎?他獎勵了。”獨孤思貞笑道:“他在讓我與你談判之前,答應了我一個條件。那就是放我下山,給我自由的生活。所以我後半生就是……找到你。和你一起去流浪。”此刻她面上泛起光華可人的紅潮,並非普通美女的嫵媚嬌柔,而是一種深深讓人感動與信任的母性。

邊誠雪愕了愕,“道,先帶我去城門口的閣樓,我要去看看義母……”

獨孤思貞道:“那裏很危險……不過我會帶你去,我不光不想讓你遇到危險,更不想令你不開心。”她調轉馬首,騎向閣樓。下馬後,獨孤思貞攙扶著他進了門。剛上了頂層,邊城雪與獨孤思貞都大是駭然。邊城雪大驚之後連淚都忘了怎樣去流,只有狂野地幹嚎。他看到了水綺怒目圓睜的屍體。

獨孤思貞怕被羨仙遙高手聽到,他們就在不遠處,以其修為應該能找到這裏。她卻更不忍讓邊城雪抑壓他的感情,因為她深愛著他,這種愛不僅包含著同情、崇敬,且已然超越了自己的生命、性情與喜好,於是只站在一旁,不發一言。邊城雪則很久沒有流過淚,因為他再也沒有遇到一個值得他流淚,也肯為他流淚的人。半晌他才想起查看水綺的死因,指望能查到兇手是誰,他細細看了每一個角落,忽地發現她腳下鞋尖旁有極淡的血字,如不審慎尋察,萬難知覺。那是數量不到三個的未完成的字,卻無法看出其能代表的、任何意義。那是“狗日”。第二個字只有一“點”,估計她還想寫下去,這是那兇手的名字。

獨孤思貞想了想道:“必是你那一行人幹的!”

邊城雪點頭道:“我猜也是。但初抵此城時我們有五百多人,天知道是誰做的……殺!……全殺了!”

獨孤思貞想到了陰狡詐獪的鹿玄奇,道:“會否是姓鹿的筆畫,第一畫便是‘點’。”

邊城雪慘然搖頭說:“不會。水前輩武功雖不是很高,卻也與鹿玄奇不相伯仲,她哪會以這種毫無防備的姿勢被殺?……況且,他已被我殺了,而且死得更慘。退一萬步講,即便是他們這一行其中任何一人,都無從知曉了,我連騙帶殺已滅掉他們三百多人,兇手也可能胡裏胡塗地死在其中。”

獨孤思貞的智慧決不下於水一方,也是邊城雪所見過的最為聰明的女子。她思付少許,立時道:“不!你們中原雖人才濟濟,來此城的也都是精英,可武功要勝過鹿玄奇的仍不過三五個。”

邊城雪一冷靜,開始回憶道:“只有三個。韓碧露武功很高,且年輕時與水前輩同時追求過‘血影神屠’卓大俠,故而懷恨在心,要算舊帳也非不可能。但她的姓甚至整個名字中也沒有以一點開頭筆畫的。何況她已給我殺了。衍允大師武功也極為雄健,只是他全心仁厚,一心向佛,不會幹這種事,且‘衍允’二字也無開頭先一點。至於羨仙遙……”

獨孤思貞極為肯定地道:“就是他!”

邊城雪苦笑道:“他是最不可能的人,因為他是我一生中相當敬重的前輩高人之一。如果說是他,那我也有可能了。不論我姓‘寧’還是‘邊’,都是以一點開頭。”

獨孤思貞頗為奇怪地反問:“你敬重一個老奸巨滑的家夥?”

邊城雪更奇,道:“什麽老奸巨滑?”

便在此時,邊城雪的腳下已能感到遠處有大批人馬迫近的聲響,他此刻已較為理智,盡管舊仇已報,新仇卻添,自己須報了新仇方可瞑目。他示意獨孤思貞。獨孤思貞將他扶上馬,二人疾馳出城。

邊城雪一路這才狂灑熱淚,仰天悲吼道:“娘!不論尋兇手是誰,我會想出人間與地獄最惡毒的酷刑!……我不會殺他,我要讓他承受永遠的折磨!”

卓酒寒與賈尼姆一行五人,已至望建河畔的一座古堡。那堡奇高,頂部奇尖,顯得肅穆神聖,然而附近信仰清真教的蒙兀室韋部落卻視其為魔鬼的作品,不許族人靠近。賈尼姆本身是回紇人,亦信奉真主安拉,對異教徒的建築極是任感。啞兒在一旁極快地做著細微的手勢,示意卓酒寒進入。卓酒寒對她產生了異常微妙的信仰感,於是再不猶豫,道:“賈前輩,我看咱們還是別往前走了,就呆在這兒好了。”

賈尼姆早見他心神不寧,本以為寶藏多半便在這古堡之中,但卻聽他如此勸告,可見是聲東擊西之策,寶藏應該在前面不遠。於是他笑道:“我看不必了,我與徒兒還是繼續趕路了。你們要留下,那便請吧。”卓酒寒假意要回答,卻被賈尼姆搶先道:“卓賢侄,咱們若是有緣,定能相見,你多保重!”畢銳本想要報仇,但更想要財寶,便和賈尼姆一起得意地離開了。

三人走到城堡門口,啞兒向卓酒寒示意,看看周圍有沒有人。卓酒寒四下瞧瞧,搖搖頭。啞兒忽然解開衣扣。卓酒寒與游滿春都大驚不已。游滿春一邊伸手捂住卓酒寒的眼,一邊詫異地斥道:“你……你幹什麽呢?”

啞兒背過身去,衣衫隨之滑落,細腰如柳,微向前呈出一個凹弧,柔美豐韻之極,但更令二人驚訝之甚的是她的背,有一幅針刺的圖案,正是望河四周山脈與地勢的全圖,但似乎只畫了一半。沒待游滿春奇得叫出聲來,卓酒寒也解開了前胸的衣襟,游滿春不由又羞又怒,叫道:“你們倆到底想幹什麽?”可她與啞兒也同時楞住,原來卓酒寒的胸口也有這樣的圖,二人合起來似乎正好可拼湊成一幅完整的藏寶圖。而卓酒寒的鎖骨處,啞兒的腰際,皆是地圖的末尾,各自畫了一個不明物體,並有紅點圈記,表明是寶藏所在,拼在一起,恰是一座古堡形狀。

卓酒寒此時終於明白童仕流遺物中的“女背”是何意,正色道:“你才是真的彭采玉?”

啞兒點點頭,卓酒寒道:“陸雲農果真是個人物,他自幼便將你與客棧老板的孫女對調,以便迷惑世人,萬一敗露,還可殺了假彭采玉,斷了所有的線索,自己則挾著真彭采玉獨得寶藏。”

啞兒又比劃著,卓酒寒試著道:“你是說,好容易湊齊了一幅整圖,卻進不了門?”

游滿春望著他倆,怒道:“看來是天意使然。不光湊齊了地圖,還有了一把開啟寶藏之門的鑰匙。”

啞兒與卓酒寒盡皆奇怪,卓酒寒問道:“你說什麽?”

游滿春道:“爹去祁連山便是為了以‘紫影鋒’換取啞兒……不,采玉這半張地圖,但即使他陸雲農得到全部地圖,也無法打開這金鋼制的大門。我爹為引開敵人註意,將‘紫影鋒’交由我保藏,它是當年異俠寧娶風的神兵‘驚絕斬’之鋒,也是開啟此門的唯一鑰匙。”

彭采玉與卓酒寒大是怪訝。游滿春自懷中取出一只鐵盒,機括一彈,迎日閃出萬道燦紫之芒,僅僅是半尺之鋒,便似一大塊紫寶石一般華麗,亦是天下最最鋒銳的物事了。

游滿春拿起劍鋒,楞了半晌,用力塞入鑰匙孔內,只聽一聲怪響,金鋼大門褪去厚厚的塵垢,刮出極強勁的朔風氣流,緩緩地打開。內中是一條極長的廊道,漆黑如夜,什麽也看不清楚。彭采玉找了一根松枝打燃,向內探去。

將火把打燃高處的火臺後,一連串地,整個洞內燈火通明,三人不禁如受雷殛,驚異至矣。內中的結構精巧堂皇,盡奢浮美,無以名狀。兩側皆是浮雕與壁畫,大多是漢唐盛世的舞圖,有巴渝舞、七盤舞、鐸舞,水袖舞、長綢舞等宴舞,還有劍、刀、槍、棒、盾各種名目的雜舞,看似跳舞,但那些招式卻並非浮華無用,但也不能克敵致勝。後面是百戲、軟功和其它雜耍,畫面極其逼真,傳神入微,若俯若仰,若來若往,若翔若行,若竦若傾,美不勝收,正是“非壯麗無以重雄威”。畫中筆法雄秀而不抶麗,皴、擦、點、染、飛、白、烘、托一應俱全,婦女嚴妝華飾,優悠豐韻,男子亦體態陽健,栩栩如生;曹衣出水,吳帶當風,這本身便已是人間至寶了。

接下來便是一些奇特的文字,游滿春和彭采玉皆是滿面疑容,一頭霧水。卓酒寒卻再熟悉不過,此些時日他一直在學習拂菻語,雖不會念,但已死硬記住千餘個單詞。他緩緩地觸著每一個奇異的字母,慢慢地回憶,斷斷續續地念道:“我主的代言人……聶斯托利,三百年前……異端……驅逐出境,流亡波斯……波斯國王為抗大食,全力予以扶持……致力向東方傳教……我主……”下面是中土大唐文字“耶穌基督”,他續道:“我大秦景教淵於大秦,‘景’字之義,乃耶穌普澤世人,即‘世界之光’。”其中夾雜著少量的希伯萊文與敘利亞文字,他們的署名皆是“一賜樂業”(即以色列),原本是挑筋教(猶太教)徒,現下皆轉歸為大秦景教。

最後一段有一個總的署名,以中拂兩種文字書寫,便是“中土大唐第一任教主殷寒。”卓酒寒暗道:“此人少說也是百年前的人物,那時這拂菻邪教在中土影響極盛,他的聲威直可與當時的天下第一高手‘律佛’道宣相論。”再下面的壁廊中盡是中土漢字,卻皆為一篇篇的懺悔與祈禱,內中全是說耶穌的神奇與偉大及自身的渺小,他們毫不避諱地描寫自己見到鄰家田產與銀子,見到街上美貌姑娘時心中一剎那湧起的貪欲,並同時表達了自身的渴望,但要自己過上好日子的前面,總是寫著“愛這個世界,愛所有的人,愛我的仇敵吧!”

卓酒寒很是不悅,暗道:“仇敵饒恕還兩說,如何能去愛?”但這話卻給他冰冷的心帶來一絲莫名其妙的感動,他怕自己受染,連忙搖了搖頭,不去想它。雖然冷月乃現下中土景教教主,且殺人如麻,令整個江湖變色,但他從沒料到景教在中土的第一代始祖及先輩居然能擁有如此博大寬廣的胸懷。

一路看著,待他們來到最深處,卻發現裏面什麽都沒有,唯剩幾口爛箱子,還空空如也。三人皆是滿面失望之色。卓酒寒嘆道:“我們被騙了,藏寶圖是真的,寶藏卻是假的。”說罷一腳踹翻了箱子。他忽然想到,景教埋金之人都能杜絕貪欲,我挖寶者又何必如此重利?

但大箱落地之時,卻似乎壓到了什麽脆硬的東西,只聽“喀喇喇”一陣響聲,幾段白骨碎裂開來,雪亮如銀,三人湊近瞧去,見那死人骷髏骨架奇大,當是極北極西之人,衣衫華貴且怪異,上面繡著一顆醒目的髑頭,後面又有兩根長骨。卓酒寒自是比那兩個女孩膽大得多,況且他根本沒什麽反應,只是蹲下身去,在衣衫裏摸來掏去,只摸到一把金柄的短劍,整把劍是一個十字的形狀,劍鞘上面刻著拉丁文“上帝之友,世俗之敵”,還有一行稍小些的:“‘波裏克拉特’號”,“薩莫斯基四世贈於地中海。”另有“腓尼基”字樣,但已模糊不清。

“他是幹什麽的?”游滿春又失落又害怕。

卓酒寒揚了揚眉道:“他是個海盜。那批巨額財寶的確是存在的,只是被海盜們轉移了。”

游滿春很是奇怪,追問道:“那他為何死在這裏?”

卓酒寒凝然道:“我猜他是被同伴殺死的。他們因為分贓不均而產生矛盾,欲望起殺意,這是很正常的。而且我可以作進一步地推想,他很有可能是這群海盜的首領,不然他不會刻著如此榮譽和稱號的貴重佩劍了。也許是他平素的行為太過矯狂恣肆,早就引起了屬下的不滿,待到打開寶藏之後,他便要獨吞或是占有絕大部分財富,最終眾怒像沈寂很久的火山積巖噴薄爆發而出,海盜們就齊擁而上將他殺死。他們將能拿走的大小箱子都帶上了靠在東海的船上,其它的太大的箱子帶不走便只掏空了寶物。就這些。”

游滿春嘆道:“知道財富存在又怎麽樣?這跟什麽都沒有又有什麽差別呢?反正都給人拿走了。”

卓酒寒睥睨了她一眼,殘酷地說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若海盜們沒來將財寶先行一步挖走,也許我們三個會自相殘殺,只餘下一個或是……俱傷而死。”

彭采玉搖頭,打手勢示意道:“我不會這樣做的。”

游滿春見她搶先一步,很不甘心,也道:“我更不會。”

卓酒寒看了看她倆,輕輕一笑道:“我會。這跟你們倆什麽動機無關。你們謝謝這夥海盜吧。”他又瞧了瞧那教主的署名,不由笑道:“他跟我同叫一個‘寒’字,看來我們甚是有緣。”

突然遠處長廊外傳來一陣大笑,回音沖撞激蕩四壁。卓酒寒暗道一聲:“不好!”甫一拔出“沈碧劍”,但見一條黑影斜至,避開了神兵所能擊出劍氣的最大範圍。卓酒寒見如此輕功,便知是獨孤舞到了,忙喊道:“游姑娘,啞兒,跑進裏面呆著!”

獨孤舞閃身而現,在瑩瑩昏黃之光下,淺顰深笑總難知其意,寬綽羅裙繡攏落花癡,實是天下少見的絕代麗人,相形之下,游滿春與彭采玉雖青春年少,卻顯庸俗。她悠悠道:“獨孤在此等了很久了。”

卓酒寒冷笑道:“想不到你還認得我。你是如何得知寶藏在此處的?”

獨孤舞笑道:“游牧那老頭子敬酒不吃吃罰酒,我本欲殺他,誰知偏生遇上了李閹貨的大批官兵,不得已才放人離開。”

游滿春聽了大急,追問道:“你是說我爹被李輔國抓去了?”

獨孤舞不予理睬,繼續道:“我悄悄跟著他們一段時間,原來朝廷也想追查那批重寶的下落,嚴刑拷打……但比他們毒辣百倍的酷刑我也用過,游牧老不死的還算是條硬朗漢子,半點也不肯吐露,官軍自然更拿他沒辦法。不過起碼他被抓住時,他的身體會被從上到下搜個遍,然而拷打一直沒有停止。於是我猜,‘紫影鋒’不在他身上。那麽就在你身上了!”她戟指游滿春。

游滿春亦怒氣勃發,回道:“不錯,是又怎樣?”

獨孤舞冷笑道:“故而我的人一直飛鴿傳書給我,不斷告知我最新的訊息,這樣我才能確切知道你們的去處,比你們更早一步趕到。但沒有‘紫影鋒’我依舊開不了門。所以必須等到你們來。”

游滿春隱隱感到不妙,奇道:“你的人?”

卓酒寒一驚,繼而淡淡道:“是我判斷有誤。將你與客棧老板孫女調包的不是陸雲農,而是智慧輕功一流的獨孤前輩。”

彭采玉很過意不去地避開他的目光,同時那把薩莫斯基四世贈予的佩劍也抵在了游滿春的脖頸之上。

獨孤舞見所有盡在自己掌握之中,不由大笑起來,不論所顯出的內力如何雄厚或是用意如何陰險,總也掩不了本音的勾魂攝魄。突地洞中深處似乎傳來一陣奇異的沈響,仿佛什麽巨大的怪物在低聲嘶吼。獨孤舞的笑嘎然而止,四人皆從心底浮起一層悚惶。但聲音很快便沒有了。

獨孤舞搶上一步,見內中空空如也,不由驚叫一聲,繼而厲叱道:“財寶呢?我的財寶呢?大涼天下,獨孤皇室的基業呢?你!你們把財寶弄到哪兒去了?說!”

卓酒寒不屑地道:“你說呢?”

彭采玉似怕獨孤舞傷害卓酒寒,忙打手勢道:“被海盜搶先拿走了。”

獨孤舞大概極是信任她,便點頭道:“看來這事還牽扯到漢幫,也罷,收拾了你們,我再去找藍霹靂!”言罷便要打過來,卓酒寒一抖長劍,道:“獨孤舞,我是看在我爹的面上,才對你極是相敬,你別要自找麻煩!”

獨孤舞一愕,道:“你爹?”隨即面上難得一紅,冷然道:“原來你是水綺那賤婢生的,那姓水的騷貨搶了我的申屠……”

卓酒寒森然道:“你剛才說什麽?你想死麽?”

獨孤舞怔了怔,訕笑道:“你有幾斤幾兩我還不知道麽?螢燭之光,妄想與日月爭輝?看在你的血液裏有一半是申屠的,我可以沒聽見方才這句話。你只要把‘沈碧’交給我,我便饒你不死。這把劍是絕世罕物,你這點修為如何能將它的威力淋漓發揮?更別提為你爹報仇了!”

卓酒寒“哼”一聲道:“你幾個不要臉的賤女人,都互相指責是對方害死了我爹,其實我再清楚不過,我爹是被你們一起害死的!”

獨孤舞大怒,側身一轉,連續七八個完美無倫的圓孤回旋曼妙,向卓酒寒拍來,這種武功完全沒有殺意,美得像在舞蹈,但每一招都極為發效。卓酒寒運內力於拇、食二指,一劍挌出迅速覆回。獨孤舞本擬一掌將他擊昏,加之輕視之心,僅用了不到四成力,卻沒料這一掌被他如此圓轉如意地拆開,奇道:“你……你武功倒長進了,看樣子還是名師所授啊。”

卓酒寒只道是倚仗此劍神利所致,但聽她一言,細細想來,此些時日他確是感到丹田之氣頗為暖和順意,精神比過往炯盛得多,使起這劍來也頗為稱手,莫非那水一方身上的一塊破布真有如是博大武學?但水一方因何卻半點武功也不會?他無睱多慮,只依布上記載去使,愈發自然,融入天地萬物之中,一連格下獨孤舞四招搶攻。獨孤舞雖未下殺手,力未盡全,但她何等造詣,居然打了這麽久也未傷到卓酒寒毫發。

突然石廊那邊又有聲響,只聽一人叫道:“師父,師父,你別這樣!”正是畢銳,另一人必是賈尼姆了。卓酒寒心中一驚,暗道:“一個獨孤舞再加一個賈尼姆,便是我爹覆生,也占不到便宜,這可難辦了。”

獨孤舞循聲走出,只那回紇打扮的華衣老者正發了狂似地轟轟發掌,地坼天離,江河泥沸,煞是驚人。獨孤舞暗自詫異,心道:“這人是誰?看他如此渾厚的掌力,怕是武功也不在我之下。遮莫是這小子邀來的幫手?那可大大不妙了。”

但見賈尼姆憤怒難遏地毆擊著壁上的畫與字,邊打邊歇斯底裏地吼叫道:“什麽景教,全是邪魔外道!該死……安拉不會恕你們的!……混蛋!財寶呢?是安拉賜給了偉大的回紇!”

獨孤舞亦信仰清真教,叫道:“穆斯林兄弟,安拉的財寶已被掏空了!”

“是誰?”賈尼姆欲火大發,吼道:“是不是你?對了!是你,圖利鐸的女兒,小騷蹄子,在床上那副母馬樣!你把財寶弄到哪去了?”

獨孤舞大怒,叫道:“老匹夫,你膽敢羞辱我!”言罷劈風一掌,此招毫無保留,似疾若徐,乃是獨孤氏有名的“空空極和掌”,昔年獨孤鴻傲憑此雄霸西域。賈尼姆一個激靈,兔飛鳧舉之間閃了過去,虛掌一著無生命的實地,立時化無,隨風流散。賈尼姆奇道:“好婆娘,什麽時候學的?絲毫不亞於床上功夫!”

獨孤舞羞怒到了極點,狂叫道:“今日不把你這老匹夫葬在這兒,獨孤舞誓不為人!”

卓酒寒雖覺好笑,卻也不由起疑,暗忖道:“賈尼姆因何神志不清?”他又看到遠處畢銳的笑容中明顯帶有幸災樂禍,細細一思便知定是畢銳在賈尼姆飯菜中下了毒,但不致命,由此可見畢銳並不想這麽便宜地讓這個對他百般羞辱的師父死去,況且賈尼姆一身武藝,正可引為已用。賈尼姆武功奇高,要試出百毒非是難事,但他太過相信這個徒兒外表的懦弱,以為他有心也無膽,故而未曾提防。他回頭瞧了彭采玉一眼,彭采玉面帶愧色,柔眉浮掠,垂首不語。

此刻賈尼姆與獨孤舞已鬥至酣處,東錯冏似巨谷龍虎,變化不測,抃風舞潤仿石燕商羊,纖毫不爽。二人出招皆是奇快奇準,賈尼姆內功較為深渾,獨孤舞身法略勝一籌,二人誰也無法制服誰,直至後來,出招即收,互不相觸,因為每每一動,招式已盡在對方掌握,根本不必再出手,什麽都顯多餘。二人皆是愈鬥心下愈驚:“此人究竟是何人,武功居然如此之高,實為我平生所罕見。”

獨孤舞喝道:“老匹夫,你叫什麽名字?”

賈尼姆冷冷道:“問這麽多幹什麽?一個妓女不安守本分,學什麽武功?學房中術還不夠用麽?”

獨孤舞哪裏想得到他已半是瘋癲,見他一再羞辱自己,決意致他死命。論到十六年前她的確不如賈尼姆,但這十六年她時刻苦練,論到當今天下,武功最高的女子是冷月,其二便非她莫屬。她兩手一翻,皆是十成的極樂掌力,她於此家傳絕學浸淫二十餘年,孤詣絕非一般可比,當下以奇捷身法躍出,向賈尼姆迎面襲來。

卓酒寒退後五步,怕震傷自己,卻不小心踏到身後的骷髏頭部,那頭骨立時便碎。卓酒寒不由一驚,他據屍骨的色澤判斷,死在這裏少說也有二十年,但至多不過三十載,身架可以脆硬,但頭骨何等堅朗,鋼鐵萬難洞穿,可那頭骨頂部卻有利器留下的印痕,且形狀是由深及淺,彎曲銳利,正是猛獸的牙或齒。他震撼之餘,不由道:“諸位,我又說錯了,對不起。”

賈尼姆偶然瞥見他,忙大呼道:“小銳,你是小銳!”

畢銳哭笑不得地叫道:“師父,我在這兒!那個是咱們的對頭!”

卓酒寒見他要過來,忙叫道:“你別過來,快些住手!不然咱們大夥兒都活不成!”

賈尼姆讓身之際,獨孤舞的十成掌力已然擊過。賈尼姆雙手虛扣回旋,避風如霰,將那股柔力直轉向最深處的墻壁,化而為實,“轟”一聲烈響,居然炸坍一角。此一招渾然天成,無有畔岸,那石壁經受三百年大漠風霜,始終屹立不倒,卻為一招並未觸實的虛掌所擊潰。便在此刻,石壁洞孔中突然閃出綠瑩瑩的磷火,接著發出比適才更巨的聲響,整座石墻全部塌陷。六人驚恐得不能自己。但見一頭近丈長的巨獸,頭頂火紅肉冠,後面像是羽毛在飄,周身赤褐,通體堅鱗,碧目猙面,鋒牙銳齒如鋼刀一般,口中不時地發出低沈的嘶鳴,同時一條毒蛇似的芯子不住地吐出吞進。獨孤舞立時惶恐地忖道:“頭頂紅冠為劇毒之物,一般都很小,如此龐然巨物,莫非是赤沙龍蜥?即便是住在沙漠中的牧民,百年也難見一回。”

賈尼姆雖本人也識得此物,卻因瘋了而絲毫也不害怕,踏上一步叫道:“你是誰養的狗兒,敢沖回紇第一國師如此無禮?”

那怪物見這些陌生東西中唯有此物動移,還發出聲音,立時受了刺激,似一道赤色電霆直撲賈尼姆,賈尼姆未待閃身,便被怪物咬住,不由大吼連連,內氣自然疊疊而出,怪物感到體內一陣劇痛,扭頭一扯,賈尼姆一聲慘呼,一條完整的臂膀給扯了下來,腥紅的血漿濺到怪物蛤蟆般的腐肉臉上,理更顯陰森駭怖。然後血腥氣息更令怪物振奮不已,又怪嘶著將賈尼姆撞到在地。賈尼姆求生之欲愈強,周身真氣沖盈,獨臂凝畢生功力之所聚,隆然拍出,真有萬斤之力,那怪物腹部最為柔軟,猝不及防,竟給賈尼姆掀翻了個兒,在空中暴轉一圈,撞到地面大石之上。豈料那怪物究是鎧甲佊身,仍頑強地再撲上去,賈尼姆在地面來不及起身,當下身體如陀螺般急速回旋,避開它致命一撲。

賈尼姆漸覺體力不支,心中大呼不妙:“不好!我中毒了!”以他體內沈猛內力,陡遇毒即可自然而然地抵禦,故而畢銳所下之毒雖以麻痹神志為主,也有普通毒物傷身之效,卻對他構不成傷害。然而赤沙龍蜥何等毒物,入血即溶,加之賈尼姆心神聚凝緊張,全身激烈運功動作,加速血液循環,毒液已行入腦中和五臟六腑之內,只覺周身酸弱無力,但覺額頭一痛,他看到了自己的白花花的腦漿。

龍蜥胡亂撕咬了一陣,那雙碧油油的魔眼便轉向了其餘五人。畢銳知道先動者必死,但他站在洞口處,蜥蜴爬得快也未必能趕上他。況且此龍蜥在古堡深處多年,僅以蟻獅為食,久久未見陽光,恐怕會對陽光產生恐懼。畢銳這樣想著,轉頭便逃,那龍蜥一聲嘶吼,一道電光射出,就在畢銳剛踏出洞外便將他撲倒,可此時日頭高懸,金光一耀,那龍蜥數十年未見陽,只覺目如針探,一陣劇痛,返身回洞。畢銳的胸口肌肉也遭到了噬咬,他一路狂奔而走,不渴死也得中毒而亡。

那龍蜥乃天地造化之靈物,極為精明,但見原本不動的二人皆忽然移動,足見剩下的亦都是活物。它既起了疑,便不再去管誰動誰沒動,誰喊誰沒喊,選定一個目標就沖上去。它選的是獨孤舞,因為她那襲與夜爭華的黑水晶襲在昏黃的燈光下十分顯眼。獨孤舞目光何等敏銳,比龍蜥更早地起身。她由於準備再先,加之輕功冠絕天下可比寧娶風,這才勉強跑在龍蜥前面。但以人體之極限,再快也無法快過此等靈獸。獨孤舞腳下八卦方位只要有一步踏錯甚至踏得遲緩些,那龍蜥立時便會閃到她身側。然而她也不可能總保持這個速度,長久下來必定體力不支,這樣那龍蜥就定會捉住她。獨孤舞全憑輕功一味逃跑,萬一被追上,按她的內力還不如賈尼姆來看,定會死得更慘。她幾次試圖向洞外跑,但龍蜥吸取了畢銳的教訓,總將她往深處趕,況且它在此住得極久,臻熟每一寸地形,而獨孤舞則相反,她不得不盡量避免每次走同樣的路線,以被怪物摸出規律。她不怕被別人殺死,但決不容忍自己被吃掉。

卓酒寒、彭彩玉,游滿春三人皆是心驚膽裂,好在那龍蜥再如何聰慧畢竟也是畜類,無人那般覆雜,否則它在穿梭於他們之間時猛然覺悟到這些人也是活物,也可殺來吃了,那他們焉有活命之理?連身負如此輕功的獨孤舞現下都危在旦夕之間。獨孤舞已感到死亡的迫近,女性的敏銳嗅覺令她清晰地聞到了混合著腐肉味的血腥氣息,那是龍蜥口中發出的惡臭。它距獨孤舞愈來愈近,就算一時半會仍逮她不住,可若毒腺中射出毒液濺到她身上,卻也已經不難了。獨孤舞極想回頭拍一掌,“空空極樂掌”與普通掌法大相協鑿。柔極軟致,即使她的掌力中所蘊內力無賈尼姆那般渾然猛厚,也可透過龍蜥的鱗甲,直抵腹內,將腦漿攪得稀爛。賈尼姆卻不同,他的掌力以陽剛雄健為基,但龍蜥身披重胄,最不怕硬碰硬,是以獨孤舞無論身法還是武功路數都相對優於賈尼姆。但龍蜥在後面逼得太緊,她只要稍一回身甚至回手,身體就會減速,龍蜥便會一躍而上,起碼可將她伸出要發掌的手撕下來。

獨孤舞的體力已然難支,心中忿然喊道:“不料獨孤舞一世灑傲,今日死在這畜生齒下!”卓酒寒忽叫道:“獨孤前輩接劍!”一道碧光劃過,獨孤舞已拿在手中。那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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