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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只因夢斷故猶憐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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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才好呢。

他念及此處,便躍入眾帳之中,所經之處只隨手揮揮,便已是極矣至矣的奇功,守兵沒待還手甚至看清便已死去,卻仍直立不倒。寧娶風怕仵作辨出他們死於武功登峰造極者之手便又拾起死者的佩刀,一刀一個,皆傷在致命處,以免讓人起疑。最後他又掀開華帳,便要出掌拍擊,卻見是一個二十五六歲的華衣少婦,抱著僅有六七歲的孩子,神色惶恐地瞧著他。寧娶風猶豫再三,掌風時而煞起時而鴻落,那小孩見他動作滑稽有趣,不由笑出聲來,卻根本不知自己在鬼門關徘徊了數次,那少婦忙一把拉過孩子,捂住嘴,面色寂若死灰。

寧娶風腦中的“仇恨”與“無辜”兩個大字交戰了許久,最終他拋開這些淩亂不堪的思緒,一把擄過這母女倆,向外疾走而去,並未掀起半點塵土,人卻已在數十丈之外,那少婦居然有一種自己被當作箭橫架在重弓上,然後暴射出去的感覺,她不由說道:“救救我罷……英雄,我是被他們抓來當王妃的……”

寧娶風並非不相信任何人,卻也不願再去相信,疾馳之中,內力筆直一瀉,正中她的啞穴,力道不迅不徐,慢中有快,強弱適中,那婦人垂下頭去。寧娶風的眼前出現了一座極高極尖的峰崖,憑他目力,已在夜色蒼茫之中隱約瞧見月光朦朧下的崖頂端有一處洞穴,正是大雕廢棄的舊巢。寧娶風距崖底越來越近,足下不緩反急,耳畔風聲叫嘯,那婦人嚇得閉上眼睛。寧娶風內力轉向,借力竟筆直地沖到山峰距地面兩三丈處,這才全力攀崖,振迅仿隼飛鷹舉,差馳似雁起鴻騰,縱然壁立千仞,清峙峭拔臨之目眩,亦若履平地,周轉自如。那少婦似在夢幻之中,覆鹿尋蕉,驚惶之甚。待到了崖頂,寧娶風將此母子倆推進了洞中,並扔下兩條適才在帳蓬那兒取的剛烤炙好的羊腿,道:“明日午時,我會再來給你們送吃的。這裏距地面有近百丈,你們根本下不去,叫喊到聲嘶力竭也沒有聽得見。老老實實呆著,待我回來。”

那婦人卻感激道:“奴家謝過公子救命之恩……”話未講到一半,寧娶風已自下山,雖然如此,她說的每一個字寧娶風仍聽得清清楚楚。寧娶風早在學成“琴音指”後便已是少有的武學高手,自巫山神女巔峰直下都毫無問題,何況此時武功之高,對他而言不過是一段平地上的陡坡而已。

次日晨,果真有人驚慌來報道:“盟主!狄子兵把咱們的客館包圍啦!”

寧娶風心中大喜,面上冷冷道:“包圍了又如何?我堂堂大唐中土豪傑,怕過誰來?”他披上黑風氅,向樓下走去,已然見到門外壁壘森嚴,矛戟生寒。門口的椅旁坐著一個周身甲胄的胡人軍官,正怒視著他。

寧娶風見此,只微微一笑,道:“大人,這麽早就光臨敝處,而且還帶著軍隊,你想幹什麽?”

那軍官本以為對方會畢恭畢敬,誠惶誠恐,怎料第一句便如此犀銳,大有挑釁之意,不由大怒:“寧娶風!我葛邏祿部好心留你們住宿,你們居然幹出這等事來,太也欺人!”

寧娶風佯愕道:“長官你說什麽呢?我們可都是良民啊,我們幹出哪等事了?怎麽欺負你了?”

軍官氣得須發戟豎,厲聲叫道:“我們努賽爾可汗的王弟,尊貴的巴庫魯王爺的王妃與孩子昨夜不見了,還有守衛他們安全的三十二名勇士也都被殺了!”

寧娶風捏捏鼻子,道:“我們昨天晚上也死一匹馬。唉!可惡啊!這究竟是誰幹的呢?”

那軍官愈發怒不可遏吼道:“少跟我裝胡羊!你們漢人向來不是什麽好東西!況且為何偏偏又這麽巧,你們來的當晚,就出事了?”

寧娶風要了個哈哈,道:“我們要是真幹這種事,還會乖乖在這等著你來找啊?就算要幹,也不會第一天就動手,總得先取得你們的信任罷?你就憑這個便認定是我們幹的?”

那軍官楞了楞,不服氣地道:“好,你若敢來看看屍體……”

寧娶風打斷道:“有什麽不敢?你在前面領路罷。”

寧娶風帶柳因夢、張謙、谷幽憐、羨仙遙、聶靈哲、宋師淵、衍允、韓碧露、鹿玄奇、高紅樹、陸雲農、水宗沛、彭雲巒、韓鐵河十四人,尾隨那軍官一道去自己昨夜殺人的現場。一路上兵戈如林,人墻馬陣,浩然生威,眾人皆感到此事非同尋常,栗栗可危。

那軍官指著現場橫七豎八的三十二具屍首道:“你自己瞧瞧!”

寧娶風裝模作樣地蹲下瞧了半晌,道:“他們是死於你們自己的馬刀下。我們中原人從不使如此彎曲的兵刃。”

那軍官怒道:“我們葛邏祿的男兒個個都是好漢,怎麽會殺自己的兄弟?定然是你們的人用我們的刀殺人,然後嫁禍我們!”

寧娶風不屑地回譏道:“只允你們被我們嫁禍,不允我們被別人嫁禍?”

軍官叫道:“誰會嫁禍你們?你們這群刁民……”突然有部下俯耳相報,又遞過一樣東西,寧娶風等人一瞧,居然是一條軟鞭,那軍官得意地道:“怎麽樣?這可是兇手留下來的。你們的人誰是使鞭子的,一查便知。”

眾人震驚,原來那條軟鞭正是昔日廬山五老峰大會之上,柳因夢與陸雲農比武用的。柳因夢更是仿受雷殛,連連搖頭道:“不!不是我,不是……”

寧娶風最是詫異,他只殺了人,卻沒盜柳因夢的軟鞭再嫁禍於她。要是別人幹的那也說不過去,因為這世上再無第二人與他志同道合。不過卻可能是柳因夢的對頭幹的。寧娶風第一個想到的是陸雲農,忙瞧陸雲農的神色,卻發現內中的驚詫與幸災樂禍都頗為明顯,按陸雲農城府之深,決不會將內心深處不可告人之事溢於顏表。

柳因夢猛地轉頭怒視寧娶風,那雙眼幾乎要射出來,其意再明白不過:能從她身邊偷走軟鞭,且又絲毫不令她察覺的,這世上舍寧娶風其誰?寧娶風迫於形勢,不想分辨,只道:“柳姑娘,我相信你是無辜的。”

柳因夢毫不留情地罵道:“你這人面獸心的畜生!”

寧娶風知此刻若將柳因夢交出,這場仗便打不起來,因此要極力護住她,便對那軍官道:“大人,這位柳姑娘是個好人,絕不會下此辣手。況且寧某說過,我的人不可能做這種事。大人洞幽燭微,有含茹翕張之度,必可察明真相,還柳姑娘清白。”

那軍官冷笑道:“寧盟主,再怎樣這也是我葛邏祿的地界,你的人犯事,無論是否有人嫁禍,都須察問明白,起碼禁其自由,這點權利敝部還是有的吧。”

寧娶風毫不讓步道:“大人非要倚勢欺人,寧某也無他法。”

軍官怒道:“你是要動手了?”

柳因夢思才極敏,能以中鋒達意,以中聲赴節,一聽寧娶風此言便知他有意要挑起事端,只叫道:“眾位。那些人不是我殺的,王妃與小王子也不是我擄走的。你們信不信那也無所謂。只是為了不連累大家無故受罰,我便束手就傅,也自心甘。”因她常常言行不羈,眾雄對她本心存輕意,但此時聽之聲金聲玉振,觀其貌明霞散綺,實不敢逼視。

寧娶風見她居然識破自己詭計,便索性強硬道:“我泱泱中華上國子民,豈容你說抓便抓?我是他們的盟主,任誰也不能動他們分毫!”

柳因夢目眥盡裂,怒罵道:“寧娶風!你少貓哭耗子!”她雖自小習文學經,乃掃眉才子,論起來實可飛辯騁辭,溢氣坌湧,只是此刻太過憤怒,竟半晌說不出一句話。

寧娶風冷笑道:“你是耗子?過去我一人仗劍獨行,從不問他人死活。可如今我乃堂堂中上武林盟主,正所謂改步改玉,又怎能對你坐視不理?”

柳因夢再也見不得兵火四起幹戈滿目,聽道:“大家聽著,要以大局為重,不可妄動殺念!”卻未換來一陣哄笑,只聽道:“她以為自己才是武林盟主麽?”“這賤女人還滿口仁義道德!”“她不識好歹,亂咬一氣,反誣我們寧盟主,大卸八塊也不為過!”“大卸倒也不用,給咱弟兄當個小妾罷!哈哈哈!”

柳因夢縱使夷然無懼,聽到此些話語也極是心酸,腹中直如湯灌。寧娶風見此,心中亦有不忍,因為他也曾嘗過極度絕望與傷怮的滋味,便道:“既是如此,我尊重你的決擇,但定請大人念她是一介女流,不要太為難她。”

那軍官嘆了口氣,一揮手,兵士上前將柳因夢以大鐵鏈鎖住,押向牢獄。寧娶風眈眈相向,卻又有些欣慰,那柳因夢自此檻猿籠鳥,再難與自己唱對臺戲。此間之人,論腹笥見歷無與為偶,騙他們應該不是什麽難事了。而群豪則一齊望向寧娶風,指望他能拿定主意,下一步究竟該如何去做。有人道:“盟主,就算人不是她殺的,可她這樣侮你也不對呀。我看咱們還是繼續北上,莫要睬她罷。”

寧娶風伸手示意他閉嘴,緩緩道:“畢竟她是中原武林中人,豈可任之受縛於此。只要咱們早點兒查明兇手是誰,便可還她一個清白。”他的目光如冷電般在每個人面上居頓片刻。他知嫁禍柳因夢之人定然知曉是自己下的手,如不暗暗除去,怕是要生大亂。於是又朗聲道:“各位兄弟,那栽贓移禍他人之人,說不定便在咱們一行之中,我大致心中也有數。咱們不論私仇也好,其他原因也好,在此處咱們是外人,便要團結一致。故而即使有人知曉那人是誰,也不必多口。聽明白了嗎?”心中卻道:“看來明日午時去未必趕得急,為免再生變故,今夜便多送些食物給那王妃母子,否則我的行蹤遲早會為人察知。”

當夜,寧娶風做了個人偶放進被窩,然後取了一只大袋,盡裝了些乳酪,胡餅與羊肉塊,足夠吃上二十多天。他見窗外守兵仍緊困客館,戒備極森,卻也不以為然,憑他武功,即便身負重物,也可施展輕功自樓頂逃逸,而不被守兵中的任何一人發覺。他比昨夜更加小心翼翼,竭盡畢生之力,體內真氣轉旺,實是“東溫而後冰澌散,西烈則百卉摧殘,鼓怒而走石飛砂。”氣勢如弘,風卷殘雲,已近那座峰崖。

寧娶風斜沖直騰,不到半柱香時間已至峰頂。他縱身一躍,見那母子二人正在酣睡,便將所攜大袋一傾,面食與肉幹散了一洞。寧娶風方要離開,突覺異常。因他此時藝業可謂近乎神技,任何人距他十丈之內,其呼吸聲無不入其耳,或輕或重,或緩或急,以此來辨聽對手武功如何,但此刻那對母女與自己近在咫尺,卻什麽也聽不到。寧娶風一驚,俯下身去查看,一試鼻息,二人皆無,心下惶驚如雷,暗道:“又為人捷足先登!這人是誰?殺了她們又是為何?”他猛然想到張謙,因為嫁禍和陷害無疑是他的看家本領,又念及自己當初被害得生不如死,一股怒火暴起,五陵之氣勃然而發,將食物一一擲到山下,轉身離開。

大約抵至山腰時,忽然見到大批火把,原來是葛邏祿騎兵到了,大約有兩三百人。快馬驟停,冰雪飛激,紅白交融。寧娶風暗自冷笑道:“張謙,老子回去立即取你的狗命!”轉念之間已至山腳。他武功再高,自上而下,又有三百軍士,如何能不教發現?好在他蒙面,無人知曉他真實身份。但聽一名衛士長叫道:“有刺客!”一百多支箭便密集若雨地直射向他。寧娶風知躲無可躲,周身真氣充盈欲裂,以全部內力所聚,匯成一團無形壁壘,緩緩向外推移,厚積薄發。體內氣流環沖,源源不竭地供出。百矢攜風而至,卻在他身體四下紛紛落地,無一能沖到他身前兩尺之內。

眼見第二撥箭雨又要射到,寧娶風立時離開原地,直似一道黑電,撕雲扯霧,撐霆裂月,快得無可名狀,連連踏中騎士之肩,兵卒紛紛自馬背落地。寧娶風像一只巨大的蝙蝠,一路呼嘯著消逝在茫茫蒼夜中。那些兵卒縱使騎馬來追,亦未必追他得上。寧娶風之所以不想多作糾纏,並非不妒忍傷人性命,只是如不發現到島的兵卒一步回信,自己身為盟主深夜不在寢處,定為人所察疑。同時顯露過多身手,對方必有高手可猜到是自己。但同時這樣也有好處,可消葛邏祿人對柳因夢的懷疑。但寧娶風希望他們有另一種解釋,把發現的新刺客認為是柳因夢的同夥,那更可以挑起兩族之間的戰爭,敵占地勢之優,當可盡滅中原漢人武者。

他輕功絕代,少頃已至城內官府,而一旁便是深牢大獄。他暗自想了想,決定去瞧瞧柳因夢現下如何,自己此時仍是蒙面,如入獄相救,更可加深葛邏祿對柳因夢的懷疑,由此引發兩族仇視,自己的目的便達到了。他湊近牢門,方想出手將守兵殺掉,卻發現兩名守兵早已死去,仍站立不倒,心中大驚,暗道:“原來早便來了一個極厲害的高手!”他此刻未攜紫劍,便拾起地上一把彎刀,憑他此刻造詣千種武功,萬般兵刃皆可拈來便用,但對方能將人殺死而不使其倒下,實也臻絕代武者之列,當下愈加小心翼翼,經過之處遍地皆是屍體,外觀卻瞧不出一絲傷痕,而且面目安詳平和,跟活著時沒什麽兩樣,正是被內力虛震而死。他愈入內愈是心驚,待到深處,忽聽柳因夢絕望地怒吼道:“寧娶風,我便是做了鬼也不會放過你!我師父和師兄定然會為我報仇的!”

寧娶風眉目中精芒大盛,擡頭一瞧,見一黑衣蒙面人,周身打扮與自己幾近相同,迎面而來的目光也是迥迥生威,卻有一絲惶然之意,大約是奇詫於寧娶風距他如此之近,卻才發覺。而寧娶風又何嘗不驚,他若不想被人發覺,自信誰也發覺不了,此人卻從他輕靈柔致的身法產生的微細之極的風響中辨出有人,當是當今江湖中寥寥無幾的高人。

柳因夢見到兩人皆著蒙面黑衣,一時也不知所措。寧娶風為澄清自己,道:“柳姑娘,我……”對方未待他說完,一掌推出,雖未見勁道如何,卻是虛中有實,頗具格度,直似濠濮間想,曾醉昆侖的境界,實是極絕妙的高招。而且對方顯然不希望寧娶風瞧出他武功太強,故而以此飄乎手法掩蓋渾厚如山的內功,卻一時未料想到能打出此招之人又豈能內功不深?況且寧娶風的藝業已臻當今武林第一,又怎會瞧他不出?

寧娶風回手相擋,兩股內力一撞,雙方都隨著“砰”地一聲烈響各自彈出數丈,似乎整座大牢都在震顫。寧娶風年輕,血氣回湧,體力恢覆很快,只冷冷道:“你是誰?為何要殺柳姑娘?”

那人不答,卻在空中虛劃幾下,是在寫字:“我便不來,你也要殺她!”

寧娶風傲然道:“你認識我?”

那人顯然怕對峙太久被對方發現破綻,右手一環,向柳因夢臉龐拂去。寧娶風相距太遠,來不及相救,情急之下雙掌齊推,覆又推出一掌,後掌的力道將前兩掌疾電送出,那人料不到對手淩空虛拍三掌竟在如此之短的瞬間從五丈外迫近自己,如再不擋格,只一味要殺柳因夢,自己周身的骨骼便會盡碎。眼見勁道來勢飆發霆舉,自己的面頰雖隔黑罩卻已深深刺痛,要全力正面迎擊已是不成,為免受重傷,便將內力調柔,接過對方掌勁向上劃過一道極圓的孤線再行撥走,頂層磚瓦轟然掀開,片片飛散碎裂。寧娶風從未遇到過如此強敵,也不敢輕舉妄動,暗自讚嘆對方思慮周詳,如若直接撥開自己掌力,雙肘必會盡折。而那人似也在後悔,寧娶風與他心意相通,知他後悔為何不幹脆將掌力引向柳因夢,大可順水推舟地殺了她,卻也知在如此剎那,兩個頂級的高手決鬥根本無此閑睱選擇。

兩人互相盯視,足下卻不移絲毫。他們功力悉敵,完全可從對方的目光中瞧出下一步的動作。寧娶風並非急功近利,也不是天性愛冒險,只是胸腔中總有一股刻骨仇恨與激怒,總要時不時撼天搖地地發洩出來。他瞳仁一縮,暴吼了一聲,雙拳如開山巨錘一般劈風砸向對方,後繼之力綿綿未絕,蔓蔓奈何,拳勢之宏,油然桀然,拔地倚天,猶小星將墜,仿芒焰驟作,世俗駭然生怖。對方早已看清發拳之勢,也是渾然內力狂催,猛迅迎擊。二人腳下未動,卻在五丈之間互相毆擊,拳風縱橫曲錯,轟然驚雷巨響,在空中虛撞不止。柳因夢不了此響折磨,暈厥過去。

寧娶風越打越快,已明顯覺察對方雖已近神境,全力相拼仍略處遜位,心中一喜,仍不敢怠慢。便在此時,屋頂突然跳下一人,同樣是黑衣蒙面,卻不及他二人這般高大,目光也毫無精神,黯淡且略顯倦情。兩個絕世好手相拼,周身不可再加一發之重,仍況突然出現了第三個陌生人。兩人目光掠浮難定,都以為是對方的助拳。與寧娶風對打的黑衣人向後一彈,撤去拳力,一掌向第三人拍去,這一掌並未使出全力,因為他接下來還要與寧娶風繼續相拼,須保存足夠體力,而他與寧娶風都相信這世上除了他倆再無第三人可與其比肩,根本不在話下。

豈料明明一掌推出,那第三人不僅不閃不躲,而且如同平素走路一般走向柳因夢的牢籠。寧娶風的對手──第二個黑衣人不由大驚失色,以為自己慌亂中並未發掌,覆而再發一掌,卻仍未見第三人有絲毫反應,於是怒視寧娶風,認為是他暗中出力化解,否則豈不是見鬼了?寧娶風卻立即緊張起來,他認為第二個黑衣人武功可與自己相比,當是天下難找的異人,縱使未用全力,一連兩掌,再高明的對手不閃不避,焉能有不死之理?退一萬步講也得立時重傷倒地,斷不可能這般自如,由此可見第三人乃是第二人的同夥,二人合演了一出拙劣之極的雙簧,隨即冷笑數聲,全力警備,以防此二人聯手發難。

怎料第二人怒吼連連,雙掌平推向第三人。那第三人正瞧著牢獄中的柳因夢,也不回頭。第二人神功蓋世,掌力發出很遠仍可隱約控制,只覺觸到一層柔到極處的棉花一般,卻把自己沈猛雄健的勁道化得無影無蹤,當下便木立當地,面如死灰。這一下寧娶風親眼所見,再也無法不去相信。只見第三人摸了摸牢房的欄桿,那欄桿就似被施了魔法一般,一一輕輕地落在地上。接著他抱起柳因夢,又拋到肩上,然後從二人之間大搖大擺地經過。寧娶風與第二人心中悸然之甚,生怕他突然暴起傷人,只是全力戒提。第三人緩緩消失在走廊盡頭的黑暗之處。寧娶風這才醒悟,方要轉頭再打,第二人已騰空躍起,這一跳漂亮之極,便是自己不刻意修飾,也斷然做不出如此既瀟灑又實用的動作來,可相對於方才看見的那個魔鬼般的人物而言,這身法已半點不能再讓人驚奇。寧娶風也一躍而出,再不追趕,而是向自己的客樓奔去。

寧娶風蓋上被,打起鼾來。忽地有下屬來報:“盟主!葛羅祿帶了五千騎兵來了!”

寧娶風心中雖喜,卻也受驚不小,半晌才回答道:“我知道了。”然後換了一身新衣服,意志蹇傲地走下樓去,樓下除了主要門派的十餘名掌門幫主外,還有眾多胡方兵卒,鐵戈林立。為首的是新緊急調來的將軍舒合哈,他的一雙目正死死逼住寧娶風。寧娶風見他眼神中頗具神韻,足見他是葛邏祿的一流高手,可與水宗沛比肩。他與前一次那軍官迥然相異,問也不問,只叫道:“將此間所有人都拿下了!”

兩名兵卒上前便欲抓人,張謙喝道:“慢!我們又犯什麽罪了?劬勞您大駕抓人?”

寧娶風冷視張謙。舒合哈緩緩開口道:“私闖天牢,劫走重囚,殺盡獄卒。這在你們中原不稱之為犯罪?”

寧娶風笑道:“私闖天牢,劫走重囚,殺盡獄卒……”他頓了頓,道:“誰看見了?”

舒合哈道:“武術雖源於天竺,發揚光大卻在中土。你們中原人士多數為武功高強之人。在我葛邏祿,勇士少了駿馬和弓箭,便如同老鷹失去翅膀一樣,根本無力殺敵,決不可能深入大牢無論獄卒囚犯連殺八十餘人。最終唯有你們的同夥柳因夢並無屍首,頂層還破了一個大洞,這不是明擺著的證據麽?哼,只怕這種本事的,在你們一行中也是為數不多罷?嘿嘿,應該是某些頭目罷?”他的目光射向寧娶風。

寧娶風輕蔑地道:“你們一而再再而三地包圍我們的住處,卻只憑想象臆造想象,假設再行假設,拿不出任何有利的證物或證據來。你們還說我們欺人太甚……難道我泱泱大唐,又是你們能欺侮的麽?”

舒合哈冷冷道:“你在我國的地界,還敢這般猖狂。”

寧娶風道:“在你碎葉城不過兩個晚上,就連出了兩件大案,實在太不安全了。我們得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舒合哈冷笑道:“不把王妃母子跟殺人兇手交出來,您還想走啊?”

羨仙遙與衍允見此,皆感到勢已成水火,再不和言相商,只恐立時便有血流成河白骨為墟之慘象,方欲說話,寧娶風卻身形一閃,到了舒合哈眼前。舒合哈大驚,拔刀已然不及,忙揮拳擊去。寧娶風左肘壓入他左肩窩,向他的背部側推,突然一扳,舒合哈大叫一聲,肩骨已碎。寧娶風橫過紫劍,放在他碎肩之上,淡淡道:“立即撒開兵馬,不然……我不說廢話。快撤走兵馬!”

羨仙遙本擬還有一絲回旋餘地,現下卻還完全沒有機會了,只道:“寧盟主,我們毌須動手,細查它十天半月,兇手也未必揪不出來。”

寧娶風冷笑不答,只是對舒合哈道:“別玩夾棍子,你敢陰我的話,當心你家老母親。快傳話!”

舒合哈不得已,只得高聲叫道:“傳我口令,全體騎兵向後撤!”

寧娶風在他身後問道:“你搞什麽?全體騎兵向後撤,那步兵呢?”

舒合哈無奈,只得叫道:“還有步兵,也撤!”

寧娶風叫道:“中原盟眾聽令,集結人馬,咱們殺出去!往北行進!”

衍允大奇道:“寧盟主,咱們不南下回中土,反而愈走愈遠,豈非自入虎口?”

寧娶風不疾不徐道:“衍允大師,我曾在夷播海呆過一段時間。想要北上接近夷播海,須穿過一片大沙漠,那裏叫作‘死亡之海’,我知道該怎麽走,敵人不敢進來的!”

眾人身處絕境,不得已才服從他的命令,當下押著宋、言、沈三囚,以舒合哈為質,集匯萬餘人馬,向北挺進。葛邏祿王爺巴庫魯大怒,率軍親自追趕。兩軍在阿克希一場大戰,各自損折慘重。此處是游牧民族之地,後有剽悍的胡人騎兵追軍,前有一望無垠的死亡之海,中原武士一路連饑帶渴,人倦馬疲,又惶惶過度,加上拼殺亡故者,已死不計其數。待到得沙漠瀚海,僅餘五百餘人了。

卓酒寒被困數日見不著賈尼姆,只得在房間裏閉目養神,盤膝打坐。忽然他瞧見自己擺在桌子一角裝銀錢的的包袱,那包布上似有密密麻麻的古怪符號,似是某種文字。他偶然憶起當日寧娶風重掌擊傷水一方,自己見他匆匆離去,便也自離去。但他性情隨母,向來多疑,便回來再瞧,卻見水一方、柳因夢、畢銳三人皆已不見,只有一張黃綢布包裹的碎成數塊的大磁石,心中已然明了水一方施詐,磁石太重便拾起黃布,打算以此為據交給寧娶風,告訴他水一方並沒有死。後來他忙於辦事,便暫將此布留作包裹物品之用,以便顯眼,不易丟失。

他站起身,便要出門,門口兩名大漢攔道:“卓少俠,不可隨意離開。”

卓酒寒強忍怒氣道:“是麽?我成囚犯了?我只在院子裏走走,賞賞花也不成?”

那大漢道:“小的不敢,這是老爺吩咐的,也是為了卓少俠的安全。以您的輕功,出了門就等於出了這房子。”

卓酒寒靈機一閃,問道:“我不是要離開。哎,你們回紇語中的‘卓酒寒’三字怎麽寫啊?”

那大漢笑道:“這有何難?”於是一根樹枝蘸水以回紇字在地面上書寫起來。

卓酒寒故意道:“原來這麽寫,用漢字只需三個字,可用回紇文卻拖拖拉拉,像個麻花!看來我們漢人的語言是天下最簡練的。”

那二名大漢巴不得他多開口,因為二人奉賈尼姆之命,除了監視他們,不允他們隨意走動以外,還要將他們的只言片語記下,完完整整地匯報給賈尼姆,最好能引他們多說些話,以便吐露寶圖所在。一名大漢道:“那也未必,還有更簡潔的。”隨即他書寫了另一種文字。

卓酒寒假意訝然道:“這位兄弟居然懂得兩國文字!不簡單!”

那大漢得意地笑道:“這算得什麽?我還懂少說七八國的話。回紇地處西北,四方皆有數個鄰邦,回紇和帳乃北方第一大城,來往商旅不絕,說什麽話的都有,你們中原不也有話嗎?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麽?”

卓酒寒故作歡欣,大笑道:“這你也會說了?了不起了不起!那用渤海國的話,‘天下第一’該怎麽寫?”

他故意顛三倒四,扯東扯西,將兩名大漢弄得精神分散。次日,他依舊請教些各國文字,又拉上了各國的風土人情,似漫無目的地亂侃。第三日他便神秘兮兮地說:“我又發現了一種文字,你們這回無論如何也斷然不識了。”由於他每次都是這樣講,二人也見怪不怪了,只訕笑道:“別是你胡畫充數的罷?”

卓酒寒便暗將黃布上的符號次序打亂,毫無規律且笨拙的畫給他二人看。其中一名大漢咋舌道:“卓少俠,你還真了不得哩!這是拂菻國的文字,極難見到呀。”

卓酒寒裝傻充楞道:“什麽拂菻國?我怎麽從未聽說過這世上有這個國家?在我們中土揚州,集市上盡是這些符號,我還以為是薩滿法師跳大神用的捉鬼符呢!”

那大漢知江南有個揚州,乃天下第一大都市,自也不以為詐,忙道:“我不騙你,那個國家在極西處,太陽自樂浪海升起,便在那裏落下。”

卓酒寒冷笑道:“說東說西一大堆,就是不敢正面回答我的問題。我料你也不說吧?”

那大漢極為不悅道:“誰說的?你聽著,這個字是大,大小的大,這是……”

……

卓酒寒一連四五天,又問了好多毫不相幹的文字,這才放心回屋,將問懂的譯文一一拼合,開始念起來道:“人心之道,如水中之月,空裏之風,萬法皆無,一無所有,此即名為無形。”(以上摘自《敦煌變文集。廬山遠公話》)卻又覺莫名其妙。他自幼走拜名師,習練各家武學,駁取眾長,也盜過不少秘笈,卻從未見過一種武功書籍如這般寫法,以他冰雪聰明,竟還看得一頭霧水,不由略有沮喪,覆續念道:“大含細入該無餘,渺然心通作述始。深者入黃泉,高者出蒼天,大者含元氣,細者入無間。今來古往無不死,獨有天地長悠悠。”

他反覆思量,即使入寢時也輾轉難眠,卻總也推斷不出其中之意。他想許是自己武功太過駁雜不純,思緒混亂,不屬正統,但天下武學萬變不離其宗,總該有入口可破,可他卻一點與其它武藝相似的地方也沒有發現,料來除非武王寧娶風或武林四極方可釋明。現下唯一活著的只有羨仙遙,而自己已在他處碰壁,不宜再行造次。想來想去,只得收起,打算將來遇到母親時,再相詢咨,母親既是慕仙師之徒孫,又是“血影神屠”之妻,大有把握破譯此文。

如此思索,加之一連數日疲於施計,已然昏昏睡去。白日裏念到的句子若隱若現地呈於腦海之中,影影綽綽之間,但覺昨自己已不由自主地自“氣海”凝出一股真氣,說不出地舒服。那真氣四下沖撞奔走,使體內忽冷忽熱,腦中一片混亂,總是浮出些奇特的影象與似從未見過但卻有些親切的人物。而那股真氣已自手太陰肺經,連續打通“中府”、“雲門”、“天府”、“候白”、“尺澤”、“孔最”、“中止”倒從拇指內側端的“少商”、“魚際”起始,再過“太淵”、“經渠”、“列缺”又向“孔最”。接著一氣分叉,過手陽明大腸經,在足陽明胃經中的“太乙”、“氣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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