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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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鳶動身前,天後再三叮囑:

“你以巨網縛他片刻,待他昏迷便將他放出即可,切記!這咒術一旦加身就會開始焚燒其魂魄,若在網中呆的久了,他從此便不健全了。”

她說罷,寶相莊嚴,神色嚴峻:“你可記住?”

“……”奇鳶心中暗暗道了一聲“毒婦”,仍是畢恭畢敬地答道:“屬下謹遵法旨。”

為何天後會選中此刻下手呢?只因她是個決絕之人,一旦下定決心,就要給與最狠的一擊,因此她一直耐心等待,等待的就是熠王對白衣仙徹底絕望、並且在人間淒苦無援的時刻,這樣一來,等旭鳳歸位,他才會知道誰是待他最好的人,誰才該得他真心相待,誰又該劃清界限保持距離。

此時的人間又是怎樣的景象呢?因熠王窮兵黷武,他手下的朝堂早已是暗潮洶湧,宮內宮外,有數不清的人對他恨之入骨。這些人中又被簌離與荼姚巧妙地安插了自己的人手,真是無巧不成書,明明是天之驕子,竟然因這些人而內外交困,皇宮就如一座巨大的牢籠,他在其中做困獸之鬥。

當日午時,叛黨集結,欲要鏟除暴君,擁立新君。聽著皇宮內外沸反盈天的吵嚷聲,熠王竟似早有預料一般。

他不是沈湎於酒色權利的昏君,在他身邊,自有一批死士忠臣願為他肝腦塗地,他早知叛軍的打算,這日不慌不忙,打算來個甕中捉鱉,再借此機會大發天威,將那些對他多有掣肘的皇室宗親一一剪除。

此乃兵行險著,但熠王卻並不在乎。並非為了成功將生死置之度外,而是自他十九歲那年遭所愛重創,這世上的七情六欲便好似離開了他。

他不會怕,也不會痛。

這一日,熠王身著紅衣,舉起長劍,振臂高呼:“隨本王將叛賊拿下!”正是一呼百應,身邊死士應聲而出,高呼“願隨王上左右!”,說罷,兩股勢力在大殿門前撞到一處,兵器碰撞血肉屠戮之聲不絕於耳。

這樣的日子於熠王已經不是第一回 。他站在人群中央,看著軍士廝殺,反賊之中亦有他昔日的下屬能臣,他忽然恍惚起來。

那坐在小榻之上,和白衣仙簡單相守的日子,明明只過去了五年,怎麽就好似恍如隔世了一般呢?

他忽然就覺得很累了。

可他不能累,不能退縮,他有已經開啟的偉業,如今已經有太多的人被他碾在車輪之下,他更加不能在這裏放棄。

但就在那一個晃神的功夫,他卻忽然看見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身穿白衣,烏發如緞的人,他眼若星辰,神色淡漠,不管在哪裏,都有一種絕對的格格不入縈繞在身周。

不管是在血流成河的戰場,還是熠王的禦床上。

熠王一時間張目結舌,過去種種猶如一陣狂風襲來,將他攏在其中:五歲的他在角落中放聲大哭,他的兩個哥哥不久前剛死在他面前,白衣仙走到他面前,告訴他如果怕可以抱緊自己;聖女贈他龍鱗,他無意間割傷了手,引來白衣仙,白衣仙當時微微錯愕的表情,其實很可愛;七夕前夜,他在白衣仙廟出神,白衣仙又是突然出現,不管不顧地撲到他懷裏,跟他說當成一場夢;除夕那夜,他說要揍弟弟妹妹一頓,白衣仙忽而展顏一笑,那是他第一次對他微笑,此後短短數十天朝夕相伴,相擁而眠……

他曾以為那就是永遠。後來他卻想,到底忘了問白衣仙一件事。

你讓我當成大夢一場,到底是好夢,還是壞夢?

他下意識地摩挲手心月牙狀的胎記,更多回憶翻湧上來:他倚在白衣仙懷裏喊他哥哥;深更半夜,他紅著臉對白衣仙說,我尿床了……白衣仙站在簡陋的粥棚裏,光彩照人幾乎把黑夜點亮,他說,你是誰家孩子,為什麽在這裏?……

他頭疼欲裂,口中不由自主地喃喃道:“哥哥……”

白衣仙穿過人群,朝他跑來,他臉上的神色為何那麽急惶?熠王卻只覺得歡喜,你來了,你到底還是舍不得我,五年也不算太久,我才二十四,我們還有很多年可以廝守……他卻不知在他身後一步之遙,已有人鋪開天羅地網,遠處更有人虎視眈眈,手握鐐銬鐵索,要將他捆住。他只看得到白衣仙一個,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他眼裏,就只能看到他一個。

明晃晃的厄運就要降臨,他卻一無所知,只顧著看向白衣仙。什麽恨啊,什麽怪啊,他都忘了,只要他出現,熠王便都神奇地原諒了他,原諒他狠心離去,原諒他將自己當做替代,原諒他杳無音信。

只要你回來。回我的身邊。

他已經張開了手臂,與廝殺的人群中,像個孩子一樣,等待著他的小仙人來親他抱他。

白衣仙眨眼間已經跑到了他面前,“你……”熠王只來得及歡喜的喊了一聲,便感到一陣鉆心的痛,那痛苦如此真實,真實得他遍體發寒。

他低下頭,見到胸口之上,明晃晃地插著一把短刀,短刀沒入身體,只剩刀柄在外,隨著他的呼吸一下、兩下的顫抖。

仿佛一種致命的嘲笑。

他再擡頭去看白衣仙,這個他等了一生,卻只短暫地許他愛了兩個月的人——捅了他一刀、取他性命的兇手。

他再也說不出話來,他的手再也擡不起來,鮮血湧上他的喉嚨,他死前的最後一個動作是,他撲到白衣仙懷裏,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衣袖。

“別走……別走……”他們一齊倒下,白衣仙抱著他,讓他靠在自己懷裏,“好夢……壞夢?”

他閉上眼,心中卻在想:

這一遭,對白衣仙來說,是好夢,還是壞夢呢?

可他已經無從知曉,他雙眼緊閉,已然魂歸天際,白衣仙抱住他,眼淚慢慢落在他已無生氣的臉頰上。

“不痛,不痛……”他輕聲哄道,“哥哥在……不痛……”

“我們就快回家了……”

下一刻,電光火石之間,天羅地網降下,帶著咒術的死黑之氣將白衣仙和熠王的屍首罩住——這些人已然靠熠王太近,潤玉趕到時便知來遲了,他分出保護熠王的神識已在同一夥手拿鐐銬之人作戰,分身乏術,此時他已無法帶熠王逃生,如今能救他的路只有一條。

殺了熠王,旭鳳歸位。他的神魂此刻已朝九重天歸去,自然不會受咒術網縛,但他自己卻留在了網中。他倒也不怕——半身神識已殺退敵人,朝他而來,他伸出手,它便化作一道銀光融進他身體裏,至此,他終於神識完整,靈力充沛,銀白色的應龍長嘯一聲,沖天而起,帶著熠王的屍身消失在天際。

此時,旭鳳在南天門外猛地驚醒過來。他胸口刺痛,那種遭到摯愛背叛的苦楚仿佛還在折磨著他。“潤玉……”他低低喚了一聲,轉過眼去,看到了聖女。

不,如今該喚她錦覓了。

錦覓眼淚婆娑地望著他——叛軍之中,亦有她在人間的夫君,她為表忠心,在叛軍抵達宮門前就服毒自盡了。

旭鳳呆呆地看著她,心中湧起千百種感情,最後慢慢都聚為一種:

是我負了你。對不起。

錦覓淚盈盈地望著他。旭鳳嘴唇囁嚅了幾下,不知如何是好。

人間的一切似乎都離他遠去了,愛和虔誠,相守和相望,只剩下無盡的苦悶和不甘:為什麽?為什麽這樣對我?

他慢慢坐起身,錦覓撲過來抱住他,淚如雨下,他們相擁著坐了一會兒,旭鳳低聲道:“錦覓……潤玉呢?”

“他……”錦覓正要作答,卻聽一聲音笑中帶淚地道:

“天道護佑,我兒平安!”他疑惑地扭頭去看,見到母神荼姚,正眼淚婆娑地望著他。

明明也只是二十幾日未見,他卻覺得她很陌生,她的眼淚,往日最能讓他慌神,可今日卻觸動不到他分毫。他只是疑惑地看著,半晌,低聲道:“母神!”

荼姚笑笑,將他攙起,輕聲道:“我兒受苦了。”她又看看錦覓,道:“仙子也是,你們受委屈了。”

旭鳳呆了一呆,隨即問道:“母神,我們此番歷劫,可是有什麽……特殊的安排……”為何……潤玉要捅我一刀?他又為何要到人間與我糾纏?到底……

荼姚眼淚婆娑地道:“母神怎會安排你受這樣的苦!至於你兄長,他……”

“你難道忘了三千年前,他歷劫時,因你吃了多大苦頭?”她神色淒涼,頗有認命的樣子,“不過是一報還一報,旭兒,你就當跟他扯平了,好不好?”

聽了她的話,旭鳳神色漸漸陰鷙——是啊,我當初害了他一生,他就要害我一生麽?原來他是這樣恨我的!

“扯平?”他冷笑一聲,“我扯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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