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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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鳳的話,猶如一記強心劑,令天後倍感振奮。她欣慰道:“好孩子,你且歇歇,母神需去料理些事情,你先和錦覓回棲梧宮休息可好?”

說著,數個紫方雲宮的大女官應聲而出,將旭鳳與錦覓團團圍住,不由分說地送去棲梧宮。荼姚自己自冷笑一聲,喚出奇鳶,命他同自己去太湖一趟。

真是天開眼,潤玉這個蠢貨自己送上門來捅了旭鳳一刀,事已至此,她若不借機整治洞庭,便也不配做這個天後了。

他主仆二人直沖太湖而去。此時,潤玉也帶著熠王的屍身,緩緩降落在太湖沿岸的一片無人經過的樹林裏。

熠王的屍身已無生氣,此刻旭鳳只怕已經神魂歸位了吧?可潤玉卻只是撿起一根樹枝變作鐵鍬,一下下剖開泥土,親手為這短命的青年君王立下墳塋。

他初時以為自己哭了,可等將熠王埋好,他卻發現臉上只有汗水,沒有淚。

他的淚早就流幹了。

君王之墓,本該有石碑著以他生平,可潤玉尋了半晌,也沒找到合適的材料,最後便只得作罷。

一代霸主,最後竟以這樣的方式潦草收場。潤玉呆呆地坐在墓邊,眼前不知怎麽又浮現起那短短兩個月間的甜蜜往事……

他哭幹了,淚已為旭鳳流盡,這時竟然只能笑起來。

熠王死前問他,好夢還是壞夢?

好夢,自然是好夢,可我為了這好夢牽連了你,也牽連了聖女,實在是大大的不該。害你受苦,是我錯了。

世人常說許不了今生,就許來世,可偏偏熠王卻是沒有來世的。他的魂魄已經回到了天上,此時的旭鳳在做什麽呢?或許滿心的憤怒和不解吧,他和錦覓又會如何?潤玉只覺得很累,累得思索不動那些傷心之事了。

他只想欣賞欣賞風景。八百裏太湖,八百裏美景,其實這是一處很美的地方,很適合隱居。風很爽,水也柔和,叢林幾許,天朗氣清。

如果熠王還活著,應該……也會喜歡吧。

他就這麽呆呆地坐了不知道多久,盡管知道該盡快離去,卻仍是舍不得走。

這一走,就永別了。

他忽然冷笑一聲,自嘲的想:生時怨他生性多變,沒有多陪伴,死後又來搞這個,有什麽必要呢?

他想到這裏,深吸一口氣,一手一點,從旁邊樹上落下兩只小松鼠來,經他點化,化為了少年少女模樣。兩小妖經他點化,喜不自勝,忙跪倒拜道:“多謝仙人!”

“不必。”潤玉道,“我此番是有事相求。”

“仙人但說無妨。”

“我見此處風景秀麗,便將我一個很重要的人葬在這裏,你們不要怕,他天生尊貴,絕不會影響你們。”潤玉道,“可否請兩位在我不在時偶爾照拂?我很快便會回來。”

兩小妖忙不疊的點頭,其中一個怯怯地道:“仙人可否告知名諱?”

“……”他出神了片刻,說道:“我無名諱,你就喚我……白衣仙吧。”

他離了太湖,本欲立時回歸天界的,可路上卻又被鯉兒攔下,這一次,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見他就撲進他懷裏,急道:“哥哥快來,有人要殺娘親!”

潤玉大驚,將他一把抱起,邊使起騰雲之術,邊問道:“是誰?”

“是個金光閃閃的仙女……”鯉兒道,“她說,要治娘親意圖謀害皇嗣之罪。”

竟被她知道了?!潤玉心中暗道不妙,一時間警鈴大作,也顧不上再想別的,直直沖著雲夢澤而去。

此時天界,旭鳳卻在沈思。

他此番歷劫,發生的理解不了的事情實在太多太多,方才乍一醒來沒回過神來,此時再想想,只覺得憤怒,此刻細細回想,卻覺得疑點頗多。

潤玉為何要幹擾他歷劫?為何要到凡間陪伴短短數十天又離去,空留他一個人仿徨半生?他是為了報覆嗎,還是為了……他看了看身邊的錦覓,是為了她呢?

他始終沒法忘記,是潤玉給了錦覓一片龍鱗,他無意間以血沾染了龍鱗,才得以喚出潤玉的。那片龍鱗,是給錦覓的,並不是給他。

他想到這裏,心裏升起一種混雜著委屈、不甘和惱怒來,他又看了一眼走在他身側的錦覓,腦海中有一個聲音越來越清楚:

你要喜歡她。

從前這個聲音淹沒在他腦海裏的眾多聲音裏,他分辨不清到底哪個是哪個,有時候頭疼起來,他只恨不得把頭顱打開,找出是誰在說話,可此時,也許是經歷過凡間這紅塵一劫,他靈臺似乎清明了許多,漸漸能分辨出腦海裏的聲音來。

有的再說:我恨潤玉!也有的再說:可他或許是有苦衷的。

還有的茫然地說:他去哪裏了?

於這許許多多與潤玉有關的紛雜念頭中,只有一個顯得格外突兀,那就是這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與錦覓有關的。

它說,你要喜歡她。

你要喜歡她。

你要喜歡她。

你要喜歡她。

他想起自己被踹下天機輪回盤之前,似乎就察覺了不對,那時他想,要和錦覓保持距離,以觀後效。他想到這裏,不知不覺間那個聲音似乎大了起來:

你要喜歡她。

你要喜歡她!

你要喜歡她!!!!!!

你,要,喜,歡,她。

它越大,旭鳳就越叛逆,他也大聲在心裏道:“我就偏不!”他想把這個聲音從腦海裏擠出去,可怎麽做呢?他的心眼兒畢竟太小了,數千年了,也只容得下一個潤玉。他自然而然就想到了潤玉。

他想見他。他滿腹的憤懣、委屈、迷茫,其實都可以化作一句話。

我想見他。我要見他。我要親口問問他,為什麽去人間擾我,是為了一報還一報,還是別的理由?又為什麽要捅我一刀,他知道那一刀有多疼嗎?尤其是當旭鳳是在等待他的擁抱的時候。

你若棄我,你若棄我……他腦海裏一刻不停地轉著,仇恨的力量越發強大,將別的聲音都蓋了過去——你瞧,他對潤玉的感情,愛是最強的,當這愛轉為恨,這恨便也是壓倒一切的強大。他怒火熊熊燃燒,忽而猛地一轉身,趁大女官和錦覓不註意,展開翅膀,振翅朝著人間有潤玉的氣息之處飛去。

“母神!我求您了!”

荼姚幻出琉璃凈火,臉上充滿了扭曲的快感。看著孽種跪倒在地,不停地向她哀求,她心中感到那把燒了萬年的火,終於矮下去一點。

但也只是一點而已。

賤人不死,她惡氣難消。

“母神,求你,我現在只想和她安靜地生活!”潤玉苦苦哀求,眼中已有血色。荼姚冷笑一聲,喝道:“住口!你與你娘親一樣,都是只會勾引男人的下賤東西,我現在就送你們一起上路!”

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她必須除了他們!她運起琉璃凈火,朝著這相處萬年的養子使出全身力氣用力一擊!

“娘——”

那一抹紅色的身影如一道消散的紅霞,緩緩沈落,落入她世上唯一的骨血懷中。

“不,不……”潤玉惶惶地喚道,“娘!”他運起靈力輸送給簌離,可懷中的身體仍是迅速冰冷下去,他閉上雙眼,眼淚顫抖著落下。

簌離的身子漸漸消散在空氣中,她等了一生,盼了一生,到頭來全是一場空。潤玉心痛至極,肝膽俱裂,一雙黑白分明的眼中布滿了血絲,如鬼如魅。

荼姚笑道:“到你了!”她說著又要祭出凈火,卻驚覺身遭的靈力猶如旋渦般轉動起來,而旋渦中心,正是潤玉!寒風凜冽,吹得他發絲紛亂,趁著一張慘白的臉,好似不是天上的仙人,而是地底的魔物……正是他,以靈力為引,命萬物悲啼,空氣中漸漸凝結出無數的冰淩,一根根鋒利無比,劍指荼姚。

“你……”荼姚大驚,運起法術護身,潤玉一日之間飽受離喪之痛,此刻心隨意動,靈力大盛,且飽含著仇恨之力而淩厲無比,荼姚雖修為在他之上,但兩種靈力相撞,她堅持片刻卻仍是不敵,後退一步吐出一口鮮血來。

而潤玉卻並沒有收手的意思。他自草木湖泊中化出無數冰棱,一息之間,方圓十裏內的草木仿佛致哀般一起隕落,他靜靜看著荼姚,只待下一擊取她性命。

“潤玉!”

極遠的地方似乎有人大喝道,隨即,幾道鳳翎箭帶著金紅靈力破空而來,在潤玉與荼姚之間畫下界線,鳳凰烈火熊熊燃燒,旭鳳合攏翅膀,緩緩地降落在荼姚身邊。

荼姚大喜,隨即卻換了一副表情,哭喊著道:“旭兒!你,你來了——他,潤玉他瘋了!”

旭鳳卻只是低頭看了她一眼。他轉向潤玉,隔著熊熊烈火,他沈聲道:“潤玉,你過來。”

潤玉此時成神成魔只在一念之差,哪裏肯聽,旭鳳面色陰沈,探出左手,自虛空中抓出一人來——正是方才潤玉藏起來的小泥鰍鯉兒。

“你過來,”他說道,“不然——這三萬洞庭水族,就統統給你陪葬。”

那一日,潤玉望了他很久很久。初時,他眼裏似乎有恨,有怨,有斬不斷理不清的愛恨情仇,可漸漸的,這些東西都消失了,變成了一種空洞、虛無的神情。

那是一種,失望到極點,一顆心已經瀕臨死亡的神情。

他輕輕地道:“……好。”

鳳翎箭所劃出的火線消失了,他緩緩走到旭鳳面前,明明是一步步拉近的距離,旭鳳卻仿佛看到他一步步走遠,走出自己的生命。他走到旭鳳面前,忽然仰起頭笑了笑,無比順從溫柔的模樣。旭鳳從前愛極了他這樣,有時也恨極了他這樣,有時候旭鳳會想,你是真的愛我嗎,會不會只是因為我對你好,你才這樣的呢?如果不是,你為什麽從來都不會生氣似的?

他說:“都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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