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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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巳仙人燃起一縷龍涎香,淡淡地道:

“你最近……可是有點兒出格啊。”

他語氣並不嚴厲,像是在話家常——他也確實是在話家常,對象是他唯一的女兒。

鄺露臉紅得厲害,低頭訥訥道:“難道父親也像那些人一樣揣測我?大殿早有婚約,毀人姻緣者下地獄!我才不是那種人!”

太巳笑道:“為父不過說一句,你就有十句八句等著,還說不心虛?”

鄺露便不做聲,露出倔強的表情。太巳看了,忽而又大發感慨:“你跟你母親真像,都倔!”

鄺露大著膽子道:“若沒有母神當年的倔強,您到現在還是個單身仙呢!”

太巳摸摸胡子,大笑幾聲。他壽數不短了,只是萬年前才與一小女仙成親,還是小女仙倒追。婚後夫妻恩愛,這才有了個如珠如寶的女兒——沒想到這女兒也和母親一樣,喜歡了什麽人就要大著膽子去追。

偏她看上的還不是別人,是那位天界大殿下。

太巳忽道:“你覺得,旭鳳此人,怎麽樣?”

鄺露一楞,像是不知道話題怎麽就拐到不相幹的人身上去了,略一思索答道:“他……是個至情至性的人吧。”她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太巳微微一笑,又道:“那潤玉呢?”

鄺露臉兒又紅了,道:“他……他是很好的。”她隨即想到,父神肯定不會隨便問這兩個問題,果然,太巳又問:“那你覺得,他們誰更適合做天帝呢?”

鄺露嚇了一跳:“這!父神,這怎麽是我能議論的。”

“你不要怕,就大膽說說,只是我們父女閑聊而已。”

“那……”鄺露猶猶豫豫地道,“那我自然是覺得……潤玉更好的。”

“是因為你喜歡潤玉?”

“是因為潤玉是個溫柔體貼、懂人心的人。”鄺露道,“我願為一個能理解我難處、知我抱負我的天帝肝腦塗地,但不願為一個高高在上、視旁人如草芥的天帝所用。”

“高高在上、視旁人如草芥……”太巳輕輕念道,“你這丫頭,倒確實有些有意思的念頭。但,”他隨即又道,“若這天帝太懂人心,利用你,怎麽辦呢?”

“若他給的就是我要的,我得償所願,便不算利用。”鄺露道,“父神,人們笑我癡傻我不管,但我心裏知道,我沒說謊——我並不求嫁給夜神為妻,能到他身邊為他所用,做他一個忠心的手下,我就知足的。”

知道爭取,也知道適可而止……太巳心道,自己這個閨女,倒真是個“能臣”的料子,就和自己一樣。眾人每每提及太巳“兩朝元老”的名號,都是一般崇敬,一般戲謔——誰知道他位高權重的,有沒有反心呢?但只他自己知道,他太巳寧願做個臣子,而不願去做天帝,他知自己極限何在,不願意去背這沈重的枷鎖。

只是……有人卻不這麽想他。

他沈浮多年,是天帝近臣,表面上看,天帝對他倚重有加,私下裏有許多見不得人的要事也都交給他去辦:五百年前鬼族動亂,是天帝私自挑起,為的是令虛無界惡鬼被放出,他又安排了能吞噬魂魄的小鬼去吸食惡鬼——這小鬼為潤玉旭鳳所聯手絞殺,可他吸收的這些惡鬼的修為卻都存在了他身上的一件法器裏,而這法器,正是太巳親自去戰場撿回來的。

諸如此類,數不勝數。他為天帝做了很多臟事,別人或許會以為這是天地親信的象征,可他卻知道,若有一日東窗事發,自己就是天帝的替罪羔羊,倒時數罪並罰,自己、連同妻女都會永世不得超生。

或許為時尚早,但他少不得……要替自己打算一番。

潤玉與旭鳳都已長成,若要另立明主,從這二人中擇一是最好的辦法。但是,選誰呢?以天界的局勢來看,旭鳳贏面更大,他出身尊貴,有鳥族兵權、五方天兵在手,威望高;而潤玉出身低微,母族亂似散沙無以助力,他雖有水族兵權,卻只是監軍,至於他手上那一方天兵,也比不得旭鳳。

但若往細了去想,只看這兩人……便又不一樣了。潤玉沈穩,旭鳳毛躁,前者此時勢弱,若能得人雪中送炭,效果必好過旭鳳此刻烈火烹油中的錦上添花。

他想到此處,便笑道:“你有此志向,為父倒很欣慰,這樣,為父給你個信物,你拿著它去見夜神,就對他說……”

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他在鄺露耳邊吩咐了一番,鄺露聽了,知道父親這是在成全自己,亦是將全家的安危性命托給了自己,這份信任與寬厚叫她激動得熱淚盈眶,不由得俯身拜了下去。

“多謝父親!”

旭鳳自得了緣機“點撥”,越想越覺得自己該勤勉奮進,待成為儲君,上神之約中“至高無上的權利”這一項也該近乎完成了,到時,便終於可以無所顧忌地告訴潤玉他的心意。

他第二日便向天帝提出,要去魔界征戰——天魔二界以忘川相隔,魔界近幾年來一直在忘川邊上行動,攪擾不停。此言正中天帝下懷,天後也是歡喜得緊,朝會散後又舊事重提,提起那儲位之事。

“也要等他真的拿下魔界,有不可動搖的功業時再說。”天帝不軟不硬地找了個借口,心中卻在盤算,這天後逼得緊,儲位不可久久不立,可若立了旭鳳,鳥族勢頭便太大了,還需找個辦法平衡。

想來想去,主意又打到水神身上——若水神真有個長女嫁與潤玉,這可是個不錯的靠山。

水神已是半退休狀態,對這些政治更疊全不在意,聽了天帝“催生”還覺得有些好笑。

“若我永無長女,難道夜神殿下就要永遠孑然一身?”

天帝笑道:“當日上神之約,怎可違背?自然是要等的。”

“夜神也有一萬歲了,花一般的年紀,陛下卻令他苦等,這可不好吧。”水神話鋒一轉,想起風神前幾天分享的八卦,又隨口道:“火神小他幾千歲,可也有了喜歡的姑娘,整日帶在身邊呢?”

“有這事兒?”天帝頗感新奇,“本座怎麽不知道!”

“陛下是嚴父,孩子不願意多說也是有的,去問問天後就知道了。”

天帝點點頭,又道:“你說的也是……潤玉確實不小了,只是性情孤僻,不和人來往,倒是個問題。”

水神只是隨手禍水東引,讓天帝別和自己糾纏,沒想到天帝卻不知怎麽上了心,當真琢磨起大兒子的感情問題來。當晚他喚來月老,問他為什麽不給大侄子也牽段好紅線。

月老一拍大腿:“嗨,我也說呢!”

可他到底沒有敢把潤玉和旭鳳的好事講給他們的父親聽,只是含含糊糊地道:“玉娃不愛來和我走動……不過兄長放心,我在上手了!”

他說的上手自然就是先撮合錦覓和旭鳳,從而達到“解救”潤玉的目的。

那日之後錦覓又來了,跟他說旭鳳不許她穿白,月老一見不好使,又心生一計——

“那就穿紅的,你穿的越艷麗動人越好!”

“……別了吧,”錦覓猶豫,“我看鳳凰不太喜歡我,我就穿我平時那些就行。”

“那哪行!他怎麽不喜歡你,喜歡這東西都要培養的。”月老道,“這樣吧,你以後每日都來我這姻緣府幫幫忙,我傳授你些感情上的小妙招。”

錦覓一知半解:“哦……好吧。”

回去和旭鳳說了,旭鳳倒也不太在意,一擺手讓她自行滾蛋:“你不耽誤種花就行,今日讓你做的功課做了嗎?”

這哪是喜歡我,分明就是折磨我!錦覓哭喪著臉想,跑去做作業了。旭鳳把她攆走,又理理發型衣衫,去找潤玉了。

大軍即將開拔,又是幾個月見不到,得好好和潤玉膩歪膩歪才好。

於是兩人又去了人界,兩人坐在房頂上看星星看月亮,人間夜涼,旭鳳讓潤玉靠在自己懷裏,潤玉便倒進他懷裏,枕著他的大腿,仰面沖著他笑,笑得旭鳳心都醉了。

他低頭在潤玉額頭上一吻,說道:“我不在的時候,你可要乖。”

潤玉失笑:“怎麽樣才算乖?”

“好好吃飯、好好睡覺。”旭鳳道,“別理會那些胡說八道的人——尤其是穗禾。”以穗禾為首的女仙現在每天都在造謠傳謠,一會兒說旭鳳看上了錦覓,一會兒說潤玉和鄺露情愫暗生,還有說錦覓和鄺露有點問題的……旭鳳聽來聽去,就是沒聽到有人說旭鳳和潤玉怎麽怎麽樣,一怒之下嚴禁棲梧宮和五方天將府再參與八卦,違者杖八十。

潤玉道:“好,不理。”棲梧宮新來了一個小仙侍的事情,他似也有所耳聞,只是他不愛和人多言,自然也沒八卦到他耳朵裏,

旭鳳又自顧自地道:“最好別跟人來往,你有我就行了。”

“……好。”

旭鳳把玩著潤玉的一縷頭發,潤玉的順從令他心旌神搖,他不由笑道:“還記得我小時候,最喜歡你身上的香味,還管你要了一縷頭發。”

潤玉道:“……就你胡說,我並未用過熏香。”但他也是笑著的,旭鳳膽子更大了些,在他面上吻了又吻,潤玉忽而道:“旭鳳,你今日提請征戰魔界,可是父帝私下命你的?”

“不是,是我自己想去。”

“為什麽?”

“不為什麽呀。”旭鳳道,“我建功立業,不好嗎?”

“……”建功立業,自然是好的,只怕你建不成功,反倒給人做刀。潤玉“嗯”了一聲,沒多說什麽。

從前覺得旭鳳單純,現在也開始想要建功立業了。他也不知道是什麽感覺,旭鳳少年時長出的第一片鋒利的羽翼,割傷了潤玉的手,那時的感覺,大約就是現在的感覺吧。

猝不及防,還有些隱隱的擔憂。

旭鳳又想起一事,有些懊惱:“呀,這一去就錯過兄長生辰了。”

“對了,你說要給我驚喜,是什麽?”

“不告訴你,等我回來,給你補過。”旭鳳自信滿滿,“保準叫你大吃一驚!”

——幾個月呢,錦覓那貨總能種出梅樹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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