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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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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鶴山頂,三丈高的祭臺下圍滿了人,江湖傳奇,劍魔之子的處決儀式怎能不吸引人。在場的人不乏江湖名流,武林新貴,紛紛按照事先安排好的位子一一落座,那些沒有名氣的人只好站在外圍一睹盛況了。

幾臺最前方端坐著一個人,一身褐袍,雍容華貴,腰間綴著一顆紫色珠玉,祥瑞蒸騰,紫氣高升,一派長者風範。

慕容鶴含笑回應眾人的恭賀,禮數周全,落落大方,只是那雙幽深的眸中隱藏著鋒銳的殺機。

而那清冷莊嚴的祭臺上,則於臺下熱鬧的景象形成鮮明的對比,風津朔被綁在大理石柱上,面色蒼白,無力地垂著頭,淩亂的發絲混合著鮮血絲絲貼在臉上,肩膀上仍然貫穿著那根恐怖的鐵鏈,濃稠的鮮血順著石柱蜿蜒而下,留下一條觸目驚心的痕跡。

臺下的人交頭接耳,議論紛飛,有的唏噓,有的感嘆,有的憎恨,有的無所謂......

風津朔雙目微合,一動不動,好像臺下的一切跟他無關,又仿佛諾大天地只剩他一人。

忽然臺下傳來一聲高呼,莊重沈穩,不怒而威,但那聲音在他聽起來是多麽可笑而虛偽。

慕容鶴緩步踱至臺前,拱手欠身,朗聲道:“諸位好友,各路英雄,我慕容鶴在此謝過各位赴約前來。”

臺下一片起身附和之聲,慕容鶴微微擡手示意,眾人慢慢安靜下來,“三十年前劍魔殷絕,殘暴不仁,嗜殺成性,幸得俠客白石,不惜冒死相戰,為武林除害,如今風魔劍再現江湖,那柄劍上沾了多少江湖同道的血,試問諸位豈能容它存世?”

“不能!”

在場的人大多都沒有經歷過三十年前那場戰鬥,可有些人的親朋好友卻死在殷絕手中,提起這件事,新仇舊恨交加,激起群雄一陣憤恨。

慕容鶴接著道:“而劍魔之子,濫殺無辜在先,綁架小女在後,這樣的魔頭和當年殷絕有什麽區別!如此無惡不作之人,我雲鶴山莊為武林鏟除禍害,當仁不讓!”

“殺了他!殺了他!”

“他就是殷絕派來報仇的!”

“殺了他!”

......

人群紛紛站起來,舉劍高呼,喊聲震天,他們並沒有真正見過劍魔之子,很多人只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情而來,劍魔之子離奇的傳說深深吸引著他們,更何況單單是那柄風魔劍已是吸足了眼球,他們真正的恐懼藏在心底,對於這柄劍,對於這個神秘男人。如今有人可以殺了他,何樂而不為。

慕容鶴深沈的眼中掠過一絲笑意,微微擡頭,看著臺上那個沈默的男人,此時他已經擡起頭,遠遠地回視他,他的眼神黯然沈靜卻又隱含著濃濃的不屑。

他淡淡掃視全場,平靜的目光掠過每個人臉,靜的沒有一絲波瀾,剛剛還在喧鬧的人群陡然間安靜下來,仿佛是被他的目光定住,沒有人能形容此刻的心情,明明他的眼神那麽平靜,可當看向你的時候竟然沈重的令人無法回視。

他是十惡不赦的魔頭,是被縛石柱的階下亡囚,身形狼狽,面容汙垢,但那具身體裏似乎有一種奇異的力量,散發著令人無法企及的光芒,那個詞叫做——高貴。

臺下的人心生畏懼,沒有人敢直視他的目光,就連慕容鶴也陣陣心驚,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他心有不甘,怒氣上湧,大喝一聲,震回了眾人心神。

“諸位!劍魔之子,罪無可赦,匡扶正義,懲奸除惡,只在今日!”

“好!多謝慕容莊主為武林除害!”

“為武林除害!”

“......”

忽略心中的震驚,臺下又開始熱鬧起來,群雄振臂高呼中忽有一道極不和諧的聲音,虛弱無力卻又異常清晰地傳入場中。

眾人詫異,紛紛循著聲音望去,場外入口處,一個消瘦的女子身影,淩然而立,身後雲鶴山頂的蔚為壯景,掩蓋不住她的風華。

慕容香!

她終於在最後一刻趕到了!

風津朔霍地擡眸,蒼白的臉上第一次露出表情,兩人的目光,隔著重重人群,遠遠的交織在空中。

不需言語,依然明了......

慕容香朝他笑了笑,風津朔的嘴角也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沒有人能看得到,除了......她。

到場的大多數人都參加過一個月前的生辰宴,對慕容香並不陌生,那些沒見過她的人問了問周圍的人,自然也就清楚了。

慕容小姐被救回來是眾所周知的事情,問題是她問什麽要出現自這裏?再回頭看慕容鶴,鐵青著臉色,似乎隱隱含怒,眾人心中詫異,卻也沒有人說破,眼睜睜的看著慕容香一步步走進場中,來到臺前,盯著她的父親,大聲道:“你不能殺他!”

此言一出,由於驚雷炸響,頓時引起一片驚呼聲。

慕容鶴怒道:“你胡言亂語什麽,還不回去!”他環顧左右,“來人!小姐傷勢未好,送她回房!”

身後立即走出四名護衛,作勢要強帶她回去,慕容香後退一步,手腕一翻,抽出袖中短劍,架在纖細的脖子上,冰冷的寒光映在眸中,一派淩然,她冷冷道:“都別過來,否則我就死在這裏!”

風津朔渾身一震,下意識地起身阻止,無奈動彈不得,劇烈的動作牽扯著肩中鐵鏈,頓時痛入骨髓,他卻只是微微皺眉,深沈的目光鎖在慕容香身上,一瞬不瞬。

仿佛有感應,慕容香微微擡眸,沖著他笑了笑,似乎在告訴他別擔心。

慕容鶴卻是大驚,斥責道:“你這是幹什麽!還不快把劍放下!”

“爹!”這個字她咬的極重,仿佛用盡了她全身力氣,“你也不想逼死女兒吧!”

慕容鶴怒視著她,呼吸一窒。

慕容香冷笑一聲,她料定他為了維護自己俠義慈父的形象,肯定不會當著這麽多人的面置她安危於不顧。

“你到底想幹什麽!”

“我只是想給打擊講個故事而已”慕容香不待他反應,指著臺上的男子接著道:“諸位江湖前輩,你們可知這個人是誰?”

“香兒!”慕容鶴一驚,急聲阻攔,但為時已晚。

“他就是十八年前風家莊唯一的幸存者,風霽大俠的獨子——風津朔!”

臺下一陣低呼,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不可思議,十八年前風家莊慘案他們都是知道的,風霽為人豪爽,江湖朋友眾多,在座的也有幾人,心中的震驚不亞於當年聽到風家莊滿門被滅的那刻。

“劍魔之子怎回是風霽的兒子,你休要在這裏胡言亂語,來人!快送小姐回去!”慕容鶴揮斥左右,怒不可謁。

可沒人敢上前,那柄短劍緊貼在她脖頸上,稍一用力就會命喪當場,他們那敢傷了大小姐,回頭還不得被莊主殺了。

慕容香趁此機會緊接著道:“當年飛龍大俠失蹤,風家莊慘遭滅門,都是被一個所害,那個人就是......”

“住口!”慕容鶴大吼,面色鐵青,冷如寒冰,“當年你還未出生,這些事你又知道什麽!再不回去,為父就要動手了!”

“慕容莊主”左側為首的一名長者緩緩站起,沈聲道:“此事關系重大,何不讓令愛說完?”

“謝宗主,小女受此魔頭蠱惑,心智紊亂,正在調養,怎麽能在天下英豪面前如此亂說話。”慕容鶴深沈的眼中閃過一絲鋒銳。

那位謝宗主乃是江左萬梅宗的宗主,與白飛龍和風霽關系深厚,當時聽聞噩耗,心痛不已,派人追查了好久,卻一無所獲,時隔多年,風霽竟然還有血脈留存於世,此時若不搞清楚他絕不不會罷休。

謝宗主欠身道:“莊主嚴重了,聽一聽又有何妨?”

慕容香一看有機會,咬了咬牙,大聲道:“當著天下英豪的面,慕容香不敢有半句假話,他確實是風莊主的兒子,當年殺害白風兩家的兇手就是他——”慕容香霍然指向為首的那人,冷冷吐出三個字,“慕容鶴!”

“什麽!他可是你的父親!”謝宗主驀地站起來,震驚不已,其他的人也是同樣的神色,臺下頓時躁動一片,驚呼聲此起彼伏。

慕容香冷哼一聲,緊緊閉住眼,深吸一口氣,艱難的開口,“他不是我父親。”

此言一出,臺下更亂了,哪有汙蔑自己父親的,眾人不得不開始懷疑她是不是真的心智受損。

再看臺上那人,自初時震驚過後,再也沒有動過一下,始終平靜地註視著她傲然決絕的身影,那般不顧一切,大義淩然,他欣慰動容卻又悲憫憐惜,她心境太單純,不谙世事,不知人心難測,像這樣直接說出真相是沒有人會信的。

可那又如何,此生能有一個人為他如此付出,夫覆何求。

......

果然,人們從震驚慢慢轉為無奈和猜疑,慕容鶴冷笑一聲:“謝宗主看到了吧,小女心智已失,還想再繼續問下去,讓在下難堪嗎?”

謝宗主一陣悵然,有些心灰意冷,欠身道:“是老夫一時多慮,還望莊主不要見怪。”

慕容鶴冷冷揮袖,一股氣勁激射而出,打在她肘部穴位,慕容香右臂登時酸麻,叮的一聲,短劍掉在地上。

慕容鶴沈聲吩咐下去,“還不快送小姐回去!”

護衛再不敢怠慢,一左一右,控制住慕容香胳膊,鉗制而不失禮數,架著她往外走。

慕容香大驚,奮力想掙脫束縛,無奈她力氣有限,抵擋不了,只能眼睜睜的任由自己被他們帶走,她的頭扭到極限,灼灼地看著遠處的那個人,他悲憤難抑,原來這就是......絕望。

就在此時,門外忽然響起絲竹之聲,樂曲婉轉動聽,沁人心脾,無異於給噪亂的人群註入一道清泉。

只見門外緩緩走來一隊人馬,全是妙齡女子,分為兩列,身姿婀娜,步步生蓮,懷裏各抱著一把樂器,這娓娓動聽的樂聲就是從這裏發出的。

兩隊女子中間,擁著一頂華貴的軟榻,由四個昆侖奴擡著,緩緩走進來,軟榻珠簾輕動,紅紗搖曳,竟有一股淡淡的香氣飄出,彌漫在每個人的心頭。

珠簾內傳出一聲輕笑,低回婉轉,竟比那樂曲還要動人,軟榻上女子輕輕道:“慕容莊主向來慈愛,怎麽可以這麽粗魯對待愛女?”

她微微擡手,忽有一道人影飛出,眾人眼前一花,再回頭時慕容香已經穩穩地站在軟榻旁,身旁站著一位年輕女子,正是那些樂女中的一人。

眾人心驚,沒想到小小一個彈琵琶的侍女都這麽厲害,這軟榻中究竟是誰?

慕容鶴沒想到會突然闖進一個陌生人,壓下心底的不安,揚聲道:“閣下何人,還請報上名來!”

簾內一陣輕笑,珠簾掀動,一位女子緩緩步下軟榻,走到人前,含笑盈立,她衣著並不華貴,卻自帶一種高貴氣質,環顧左右,婉轉柔和的目光令人心神一蕩,有些認出來的人,禁不住起身相迎。

“小女子洛盈,見過慕容莊主。”洛盈欠身一笑。

普天之下名叫洛盈的,能有這麽大氣派的人,就只有被稱為江湖奇女子的望月樓主了。

慕容鶴大驚,他雖未見過洛盈本人,但望月樓在江湖中的地位他還是知道的,他眉頭深鎖,心中詫異,她名氣雖大,卻很少步出望月路,今日怎麽會出現在這裏。他臉色一沈,冷冷道:“小女心智有失,沖撞了樓主,還望勿怪,但是老夫如何管教小女卻跟樓主無關吧。”

慕容香一震,疾步上前,拉著她的袖子急聲道:“洛盈姐姐,我給你的信收到了嗎?你可要救他呀!”

洛盈笑了笑,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慰,低聲道:“我收到了,放心吧。”

聞言,慕容香終於松了一口氣,好險,若不是洛盈及時出現她還真不知該怎麽辦了,如今有她在,那救他的希望更大了。

洛盈回過頭,遙望著遠處高臺上那個身影,心頭酸澀,聲音不覺冷了幾分,“你管教自己的女兒當然跟我沒有關系,但是你要殺我的朋友我就不能不管了。”

慕容鶴一怔,“你的朋友?”

洛盈淡淡一笑,沒有回答,反而沖遠處高臺微微施禮,“空聞大師,多謝了。”

仿佛頓悟了什麽,慕容鶴霍然回頭,登時如墜冰窖,他心思都放在洛盈身上,一時大意,竟然沒發現石柱上綁著的人不見了,而救他的人居然是嵩山少林寺的首座空聞大師!

空聞大師單足立於石柱頂端,袈裟飄飄,無風自動,似有金光閃耀,雙掌合十,低念一聲,“阿彌陀佛”

慕容鶴冷哼一聲,朗聲道:“空聞大師,你素來不涉足江湖瑣事,今日怎麽有興趣來我雲鶴山莊,還劫走了那魔頭,是何用意!”

“阿彌陀佛”空聞大師微微欠身,足尖一點,騰空而起,袈裟清揚,似一片紅雲,飄然而下,穩穩地落在洛盈面前,轉過身緩緩道:“慕容莊主,實不相瞞,白飛龍和老衲乃是忘年之交,當年聽聞他噩耗,老衲傷神很久,前幾日有人告訴老衲一些舊事,今日前來想探個究竟,若無結果自然會離去的。”

“你想知道的結果跟那魔頭有什麽關系,快快將他交出來。”慕容鶴怒喝。

洛盈忽然接口道:“就是因為跟他有關才來的,如果他所言不實,有空聞大師在場自當會主持公道,慕容莊主何必這麽心急,容不得人說幾句話,莫非心裏有鬼嗎?”

“一派胡言!我念你是望月樓主才讓你留在這裏,你別胡攪蠻纏!”慕容鶴的情緒激動,連在旁的人都感覺到,眾人心中越來越驚奇。

這時謝宗主站起來,沈聲道:“慕容莊主,事已至此,就讓他們說完吧,老夫也很想知道事情經過,如果他們有半句虛言,在場的諸位英雄也不會放過他們的。”

臺下一片附和之聲,畢竟這件事太過震撼,十八年前那樁慘案震驚江湖,這麽多年過去,提起來依然令人心痛,在場人也忍不住要一探究竟。

慕容鶴鐵青著臉,袖中的手緊握成拳,極力克制著暴怒的情緒,陰測測的眼睛緊緊盯著她。

洛盈毫不介意,側身對著空聞大師微微頷首,眸中暗含心憂,“大師,他就拜托你了。”

風津朔的傷太重了,尤其是琵琶骨處,大半功力都被慕容鶴廢去,再不及時施救只怕要終生殘疾了,洛盈心急如焚,卻無法脫身前去照看,只能拜托空聞大師相救。

空聞大師合掌還禮,緩緩道:“施主放心,老衲會盡力保住風施主的。”

“多謝大師。”洛盈回眸望去,那個人被侍女護在中間,雙目緊闔,蒼白如紙,殘破不堪的身體顫抖不止,似是極力忍耐著痛苦,而他的身邊,慕容香滿眼含淚,忍著心痛,一點一點幫他包紮傷口,動作小心輕柔,仿佛間天地只剩他一個,再容不得其他。

洛盈收回目光,心中酸澀,低低嘆了一聲,終究是與他無緣了。

“洛盈姑娘,還請你把事情說清楚。”謝宗主催促道。

洛盈深吸一口氣,斂了斂神,擡眸環視周圍,神色淩然,隱隱生威,緩緩道:“這件事還得從三十年前說起......”

......

前幾日她聽說雲鶴山莊要公開處決劍魔之子,心急如焚,正在思慮如何施救,沒想到慕容香居然會托人送信過來,那信寫的潦草,看出來是事出緊急,但事情的來龍去脈卻說的明明白白,當她看完之後,久久不能回神,冷汗濕透薄衣,沒想到真相竟然如此殘酷。

她冷靜下來,細細謀劃,只憑她一人很難就他出來,這才想到了少林寺空聞大師,大師一向慈悲為懷,已普度眾生為己願,在江湖中備受敬重,他若知曉此事定不會坐視不理。出乎意料的是大師竟和白飛龍是忘年交,這下更不可能置身事外了。有大師在場,勝算就多一分。

十八年前那場變故被她不疾不徐,娓娓道來,竟猶如親眼見到一般,沒等她說完已經有一些直爽的人耐不住性子站出來,卻又被旁邊的人拉回去,耐心聽完。

而最前方的慕容鶴卻在一片驚呼聲中顯得異常平靜,這個時候他反倒不著急了,甚至端坐下來,啜飲這杯中清茶,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等到洛盈講完之後,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他,他依舊震定自若地低低一笑,開口道:“說完了嗎?”

洛盈盯著他,冷哼一聲,“你罪行累累,人神共憤,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麽話好說!”

慕容鶴袖袍一甩,慢慢起身,環視周遭,深沈的目光讓人莫不清楚,只聽他緩緩道:“洛盈樓主,你這罪名扣的也太大了,老夫只是一介莊主,素來敬仰白風兩位大俠,但他們的死跟我有何關系?我堂堂雲鶴山莊,一向尊崇武林正道,在座諸位是有目共睹的,不知我何處惹到貴派,讓你如此妄加汙蔑!”

“楊賀!你還想裝嗎?”洛盈冷笑。

慕容鶴冷冷拂袖,不置可否,“老夫慕容鶴,不是什麽楊賀,這一點你大可以去查,至於你說的那些事,老夫根本聽都沒聽說過,若真如你所言,就拿出證據來,單憑一面之詞就妄加誣告,未免太幼稚了些吧。”

“......”

“再者劍魔之子綁架小女之事天下皆知,他說的話能信嗎?”慕容鶴接著道。

臺下漸漸激起騷亂,牽扯到慕容鶴身上的事情太過悚然,慕容鶴一向以仁義正直著稱,備受江湖中人推崇,這樣無憑無據說來,也難怪人們不信。

洛盈在心底冷笑,還真是一張道貌岸然的臉,若不是有那個人在,今日恐怕真的要讓他得逞了。

“楊賀!你狡辯也沒用,今日你輸定了!”

“洛盈樓主,我為人如何,諸位同道都知道,你的胡言亂語有誰會信?你若在敢汙蔑老夫,休怪我不客氣了!”

“我相信!”

門外忽地一聲清嘯,朗朗如乾坤。

慕容鶴皺眉,暗自壓下怒火,今日不請自來的人可真多。

但他猜錯了,他有邀請過這個人,只不過他有事耽擱了。

只見這個人足踏清風,款款而來,一身白衣,不染纖塵,容顏清俊,似高山之松柏,崖下之清泉,只是他的眼神卻彌漫著深深的沈痛。

慕容鶴大驚,竟然是歐陽少逸!

眾人也是詫異,今天的怪事真多,江湖中都知道雲鶴山莊與洛陽拜劍閣素來交好,兩家甚至有互結姻親的打算,怎麽歐陽少逸會不幫他呢?周圍一片簌簌低語聲,大家雖然驚訝卻都心照不宣地靜觀其變。

歐陽少逸當著所有的面,緩緩走到風津朔面前,此時風津朔經過空聞大師的療傷,雖然功力短時間內恢覆不了,但身上致命的傷總算是穩定下來。

他慢慢睜開眼,沒有起身,仍舊盤膝而坐,接下來的話他隱約已經猜到。

歐陽少逸一瞬不瞬凝視著他,深沈的眸中蓄滿悲傷負疚,沈默了好久,終於咬了咬牙,艱難的開口,“因為幫他一起殺害白風二俠的那個人就是家父,拜劍閣閣主——歐陽忠!”

“什麽!”

此話一出,頓時激起千層巨浪,在座諸人再也忍不住,紛紛站起來,驚喝聲此起彼伏,慕容香更是楞在一旁不知所措,今日最震驚的莫過於此。

洛盈盯著慕容鶴瞬間僵硬的臉,心中一陣暢快,還好她來的路上遇見了急忙趕來的歐陽少逸,這才知道原來他父親竟也是殺人兇手。

在眾人的驚呼聲中,風津朔反而顯得異常平靜,他灼灼地盯著他,眼底洶湧而起的烈火,似乎想要將整個世界焚燒,蒼白染血的手指緊緊握在一起,青色的經脈暴起,仿佛一只青色的野獸。

是了,他怎麽沒想到,沒有人比歐陽忠更想要得到林月如了。

是他!居然會是他!

風津朔心中悲憤難抑,卻忽然聽慕容鶴怒喝,“歐陽少逸!你居然聯合洛盈陷害我,究竟是何居心!”

歐陽少逸緩緩轉過身,看了一眼臺前的人,沈聲道:“前幾日我爹找我回去,把當年你們謀劃的傷天害理的事情都告訴我了,他追悔莫及,負疚難當,派我過來就是要當眾戳穿你,還他一個清白,不能一錯再錯了。”

“你——”慕容鶴氣結!

“你不承認也沒關系,家父隨後就到,十八年的恩怨該了結了。”

慕容鶴冷冷地盯著他,眼中登時殺氣彌漫,沒想到計劃好的一切,竟被這幾個後輩破壞,更沒想到的是歐陽忠居然回背叛他,十八年的心血毀於一旦,他恨的咬牙切齒,恨不得把在場所有人都殺了。

謝宗主氣的渾身發抖,再也按耐不住憤恨,拔出佩劍指著慕容鶴,怒道:“好你個楊賀!竟然是你害死了他們,我本來是不相信的,可連拜劍閣的人都站出來指證你,事到如今,你還有何話說!今日老夫定要用你的命以祭他們的在天之靈!”

慕容鶴冷哼一聲,擡眼望去,眾人驚怒交加的眼神像一柄柄利劍射在他身上,他心中憤恨不甘,卻又不得不認清現狀,今日局面已無法挽回,看來只有用最後一招了,他冷冷地掃視全場,惡毒的目光最終停在風津朔身上,“風津朔,今日我殺不了你,可你也殺不了我!還有你們所有人,既然這麽想伸張正義,那就和他一起陪葬吧!最後勝利的那個人依舊是我——慕容鶴!”

他的目光轉到慕容香身上,不可察覺的一暗,低嘆一聲,語聲透著濃濃的落寞,“香兒,你本可以好好做我的女兒,可你卻選擇了他,走上這條死路,他們今天非死不可,可如果你願意回來,為父仍舊會像以前那樣待你,香兒,你可願意?”

慕容鶴伸出手,靜靜地等待她的答覆,他無論最初的動機如何,終究是割舍不下這十八年的感情,若慕容香肯回來,他必然不會虧待她,可慕容香的答案註定要讓他失望了。

慕容香擡頭回視他,緊緊咬住牙,一聲不吭,清秀的眸中暗潮洶湧,她心性善良,又何嘗能割舍的掉,可是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更何況身邊還有風津朔,就算再心痛也必須將過去丟掉!

慕容鶴看懂了她眼中的掙紮,也曉得了她的答案,他暗自嘆口氣,定了定神,足尖一點,飛身躍上誅魔臺,站在那根石柱旁,手指扣在石雕的龍眼上,冷笑一聲,“諸位,我這就送你們上路!”

指尖用力,觸活機關,龍眼竟然凹下去。

砰!砰!砰!

臺下突然爆發出一連串的沖天巨焰,慕容鶴居然在整個會場都埋下了炸藥,爆破聲一聲接一聲,那些來不及躲閃的人登時被炸得屍骨無存,四散的硝煙中迷漫著濃濃的血霧,剛才還是人山人海的會場頃刻間變成人間地獄。

慕容鶴發動機關後,立刻閃身離場,消失的無影無蹤。

驚天的爆破聲過後,祭臺上下戒備夷為平地,嗆人的硫磺味四散在空中,滾滾濃煙中閃出幾道身影,今日到場的各路人馬,大部分都在這突如其來的爆炸中身亡,化為寸寸灰燼,就算逃出來的人也是傷痕累累,血跡斑斑。

幸好當時空聞大師在場,純正的少林內功施展開來,罡氣席卷,頓時形成一道氣刃屏障,才護著風津朔等人出來,幸存的幾人躲到遠離會場的一處山頂上,望著硝煙彌漫的下方,連連震驚。

謝宗主也逃了出來,半條臂膀都被炸得血肉模糊,他狠狠地地一跺腳,怒吼道:“這個楊賀,居然如此狠心,今日我若有命活著回去,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絕對不會放過他!”

“謝宗主放心,這裏的每一個人都不會放過,他更何況這裏還有風公子在。”洛盈咬著牙道,她手下的侍女大多也都被炸死了,只隨她逃出來了兩個,她萬萬沒想到慕容鶴居然會在祭臺埋下千斤炸藥,那些侍女跟隨她多年,親如姐妹,如今一下子死了這麽多人,她心痛不已,就算是為了她的人也必會找慕容鶴報仇,更何況是為了風津朔!

謝宗主一怔,緩緩轉過身,才發現那個蒼白的男子,自始至終都沈默不語,他遙望著下面血肉橫飛的現場,眼中異常的悲憫,謝宗主低嘆一聲,感慨不已,有誰能想到名震江湖的劍魔之子,身世居然如此坎坷,又有誰會想到赫赫有名的雲鶴莊主竟會是一個十惡不赦的奸詐小人。今日赴約前來本是為目睹魔頭伏誅,如今事情變成這樣,竟恍若隔世一般。

他漠然良久,慢慢走到風津朔面前,用那條完好的手拍拍他的肩,沈聲道:“賢侄放心,我與你父親本是好友,就算拼上這條命我也必會護你周全,為風家討個公道!”

聽到這話,蒼白沈默的男子才緩緩收回神思,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好久,終於低低嘆了一聲,沙啞的嗓音靜靜地響起,“多謝。”

空聞大師這時走上前來,雙掌合十,低低念了一聲,“阿彌陀佛”

風津朔頷首躬身,沈沈道:“多謝大師出手相救。”

洛盈微微一笑,事到如今他多年的心願終於快要達成,心中不禁一陣寬慰,開口道:“既然大家都已經知道了真相,那我們快去找......”

“什麽人!”謝宗主突然一聲大喝,有道人影忽從林中飛過。

“是楊賀,他躲在周圍看有沒有留下活口,再伺機誅殺,見我們都逃了出來,他敵不過只有逃走了。”一直未開口的歐陽少逸沈沈道,他對慕容鶴一直心懷敬意,而歐陽忠在他心中更是猶如神邸,此刻得知他素來仰重的人曾做過這般傷天害理,有違俠義之事,而他們傷害的那個人竟然會是風津朔,這一系列的打擊對他來說太過沈痛,可他也清楚自己的苦楚及不上風津朔的萬分之一,他甚至不敢再面對他的目光,為今只有幫他找到慕容鶴才能稍稍彌補他父親所犯下的錯,“請諸位在此保護風公子,我先行一步!”說罷,他展開輕功,迅速追著那道身影離去。

“我也去!”謝宗主低喝一聲,也隨著追去。

留下來的人對視一眼,洛盈緩緩道:“大師,風公子的傷不便行動,還請您留下來吧,萬一楊賀再設陷阱,我們也好照顧風公子。”

空聞大師點點頭,“施主放心,老衲一定會護風施主周全。”

“多謝大師。”洛盈欠身一笑。

此刻耳邊忽然響起一個低沈沙啞的聲音,“多謝各位好意,不過我想自己過去。”

洛盈一怔,“阿朔!”

“這十八年來我日夜都在等這一刻,這筆血海深仇得由我來親手了結。”

洛盈擔憂的看著他,“可是你的傷......”

風津朔打斷她,神色堅決,“我的傷沒事。”

“洛盈姐姐,讓他去吧,這是他多年的心願。”這個時候反倒是慕容香更能理解他的心意。

“阿彌陀佛,風施主想去也無妨,老衲會盡力幫你療傷的。”空聞大師徐徐道。

洛盈微微皺眉,無奈地輕嘆一聲,知他一旦做了決定,絕難更改,只好點頭答應,一行人慢慢地朝那個方向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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