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良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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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涼如水,清冷的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投下斑駁的光影。

林間靜謐,偶爾聽得見幾只小蟲,不安分地叫著。

原本安靜的山林忽然閃過十幾道黑影,落地無聲,身過無痕,看樣子黑峽主人派出的全是江湖一等一的高手,對手是劍魔之子,派出再厲害的高手也不意外。

風津朔帶著慕容香躲在崖壁的一個拐角處,身體貼近崖壁,屏息聚氣,沈眉斂目,緊緊地盯著那些黑影,待他們消失後才稍稍松了一口氣,轉身回頭,卻驀地怔住。

只見慕容香眉眼含笑,盈盈而立,靜靜地凝視著他,不言不語,清麗的容顏有幾分憔悴,卻掩不住心中歡喜,潑墨般的長發上流淌著 動人的光澤,仿佛彌蒙月色下怒放的繁櫻,散發著遙遠而又純美的芬芳。

這一刻似乎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在她體內生長。

她美得驚心動魄,美得光芒萬丈。

風津朔定定地看著她,情不自禁地失神,過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笑什麽?”

她眉梢一揚,微吊的眼角帶著些嫵媚,得意的聲音一字字的敲在他的心上,“你舍不得我。”

風津朔微楞,下一刻手臂施力,不由分說地把她攬到懷裏,緊緊地箍住她,迫得她動彈不得,懷裏溫香軟玉的一枚,好像是不屬於他的被他搶過來一般,耳邊響起平靜低緩的聲音,“對,我舍不得你。”

她怔住,沒想到他會這麽直接地承認,這樣甜蜜溫暖的話語被他平靜地說出來像是誓言,又像是承諾,讓人不由自主地沈淪,她擡手環抱住他的,臉頰貼在他寬闊的胸膛,還是那麽溫暖,聽著那慷鏘有力的心跳,她的心也隨著慢慢平靜下去。

靜默聲裏,兩個人都沒有言語,沒有抗拒,只是安靜地擁在一起,從彼此身上汲取著溫暖。

黑夜沈沈,誘惑了誰的心......

過了好久,風津朔慢慢分開彼此,修長的手指順著長發輕撫至發梢,將她散開的一縷青絲別到腦後,定定地看著她,黑眸幽深,比這夜色還要黑沈,溫涼的聲音帶著與生俱來的強勢,“我不會再放你走了。”

慕容香一怔,旋即笑了,好像忘了他們還處在險境中,輕哼一聲,“幹嘛,又想綁架我?”

風津朔淡淡一笑,對她的挑釁不置可否,看了一眼黑衣人消失方向,眸色變得深沈,指著身後一條不起眼的小路,緩緩道:“這條小道很少有人知道,是我從前來這裏發現的,往前走三裏再向東拐走一段路有一間廢棄的山神廟,你先去那裏等我。”

慕容香一驚,脫口道:“那你呢!”

“我得去引開他們,再者他們傾巢出動,谷內防守空虛,趁此良機我要找到那個神秘人,你先去,我隨後就到。”

“我不要,要走一起走,萬一......”她突然頓住,似乎是說不下去了。

風津朔心底有一絲波動,她不忍說破,他又怎會不知她心中所想。她擔心他回不來,寧願隨他一起去,哪怕死在一起,也不願一個人提心吊膽地等他回來。

他輕嘆一聲,攬住她的肩,微涼的唇帶著一絲暖意印在她額間,黑眸幽深,神色凝重,又暗含幾許期冀,灼灼地盯著她,低聲道:“相信我。”

他的眼睛裏倒映著慌亂地她,那般深沈篤定,鋒銳內斂,像一汪寒潭,又像浩瀚的夜空,在多少次生死關頭給予她安定的力量,漩渦一般卷走她的神智,她掙紮卻逃無可逃,甘願沈淪。

這樣的他怎能不讓人傾盡所有去信任。

良久,她緊緊咬著薄唇,終於緩緩點頭。

他松了一口氣,嘴角勾起淺淺的笑意,清冽的聲音暗含一絲寵溺,“乖乖藏著,等我回來。”

夜色漸濃,彎月被厚重的雲層遮住,林間光線暗淡,路面陡峭不平,慕容香磕磕絆絆地走了半個時辰才找那座破廟,期間有幾次險些走偏了。

廟宇年久失修,破敗不堪,房梁上結著濃密的蜘蛛網,地上灰塵頗厚,蒲團燭臺,供神法器淩亂地散了一地,窗戶上的紙早已損壞,嘩啦啦地響著。

她秀眉微蹙,還好這些日子跟著他東奔西走,對於這種處境已經習以為常了,起碼還有四壁遮風擋雨,比起露宿荒野好得多。

她悄悄地躲到神像的後面,這荒山破廟,也只有這座神像還算說得過去。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她幾乎是掰著手指頭一點一點地數,外面安靜得詭異,仍沒有一絲動靜,她越來越著急,有幾次忍不住要沖出去,眼前忽然浮現那雙淡定沈穩的黑眸,慌亂的沖動才堪堪忍住。

山裏天氣多變,後半夜忽然下起了雨,雨點劈裏啪啦地打下來,狂風吹動,窗紙呼啦啦的作響,雨飄進屋內,打濕了窗前的地面,還好剛才關緊了門,沒有被風吹開。

一道驚雷炸響,轟隆一聲,整個山神廟似乎都隨之一顫,慕容香心神具震,狠狠地哆嗦了一下,下意識地從手邊撿起一根木棒,緊緊攥住,蒼白的臉色近乎透明。

......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忽然響起一串腳步聲,急促的節奏像是匆匆趕來,是他還是那些殺手?

慕容香心中沒底,握緊那根木棒,悄悄靠近門扉,躲到門後面,手中木棒高高舉起,渾身血液似乎都沖到頭頂,心跳加快,砰砰砰直響。

腳步聲終於在門前停下,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來人擡步進來,電光火石之間,慕容香緊繃的神經,突然跳脫臨界點,猛地一閉眼,手中木棒狠狠地砸下去。

沒有聽到撞擊聲,反而她的胳膊被來人扣住,瞬間反折到身後,木棒哐當一聲掉到地上,脊背被他頂到門上,硌得生疼。

來人停下動作,一瞬不瞬地盯著她,氣氛安靜得詭異,慕容香身子僵硬,面色蒼白,睫毛劇烈地抖動著,感到來人並沒有繼續,終於試探著稍稍睜開一只眼睛,一擡頭就撞進了一雙深眸中。

來人眉峰深鎖,寒眸幽深,冷峻的表情像是萬年不化的積雪,他衣衫盡濕,發絲還淌著水,滴滴落在潮濕的地上,不言不語,冷冷地盯著她,隱含怒意。

慕容香瞳孔驀地睜開,震撼不已,他的眼神仿佛要釘死她。

下一刻,高大的身影陡然俯了下來,冰涼的唇帶著雨水的氣息狠狠地吻上她,他盯著她瞪大的雙眼,攻城略地,舌尖輾轉,再無一絲遲疑。

慕容香蒙了,腦中瞬間空白一片,楞楞地看著這個近在咫尺的男人,忘了掙紮,任由他涼薄的唇在她口中輾轉,糾纏,那般洶湧澎湃,隱隱帶著一絲瘋狂的氣息,仿佛一場大浪瞬間將她席卷。

她慢慢閉上眼,腦中陣陣眩暈,明明是雨夜濕寒,她卻覺得渾身熱氣上湧,身子綿軟無力,搖搖欲墜。

他左手扣住她的頭,右手攬緊她的腰,唇齒間的進犯更加深入,迫得她幾乎窒息,她全身的重量都依附於他,不由得擡手緊緊攀住他的脖子。

......

慕容香腦中混混沌沌,視線迷茫混亂,待看清了四周,才發現他早已放開她,正將她亂了的發絲別到腦後。

“嗡”的一聲,臉頰登時緋紅一片,她飛快地低下頭去,眼神閃爍,心中似有一頭小鹿兀自亂撞。

久久聽不見動靜,她遲疑地擡頭,卻見他斂目凝視,嘴角勾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面色不覆剛才冷峻,深眸中似乎還隱隱有一絲玩味,以前只覺他冷漠陰郁,性格怪癖,今天看來,竟也是那般瀟灑不羈,落拓颯然。

慕容香一怔,有片刻的失神,手上一陣濕意傳來,才恍然發現他們的處境,白皙的手胡亂地在他身上摸索尋找,聲音焦急難耐,“你有沒有受傷?他們追來了嗎?那個神秘人......”

風津朔擡臂捉住她作亂的手,笑意漸濃,還不忘調侃,“亂摸什麽。”

“我......”慕容香頓時語挫,皺眉不語。

他目若星辰,笑意款款,胸中仿佛有熱流淌過,語氣不覺漸柔,“我沒受傷,放心吧。”

“真的?”

“嗯”

“那些人呢?”

“被我引開了,不會找到這裏的。”

“你找到那個神秘人了嗎?”

風津朔微微一頓,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搖搖頭,“我晚了一步,他已經離開了。”

慕容香不想讓他這麽失望,輕聲安慰道:“沒關系,我們明天再去,說不定他就回來了。”

風津朔緩緩摩挲著她的側臉,柔軟溫暖的觸感流連在指尖,暈進心頭,神色不知不覺間沈溺,他淡淡一笑,低低嗯了一聲。

屋外雨還在不停地下著,雨聲潺潺,連綿不絕,屋內卻是一片晴空,溫和繾綣。

風津朔生起一堆篝火,撿了幾根木棒,搭成一個簡易支架,他的衣服全濕了,搭在支架上等著烤幹。

跳動火焰驅散了寒氣,慕容香坐在旁邊,頓覺熱氣撲面,暖意綿綿。

風津朔只著一件貼身襯衣,松松垮垮的掩著,壁壘分明的胸膛映著明滅不定的篝火,落拓颯然中透著幾許神秘。

肩背上縱橫交錯的疤痕,時日雖久,卻依舊那麽清晰可怖。慕容香想不到他竟然受過這麽多傷,她不敢想象這十八年他一個人是如何度過的。

這道道疤痕,每一道都深埋著他的悲傷絕望,深仇大恨。

想到這慕容香禁不住輕嘆一聲,眉間染著憐惜,耳邊忽有低沈溫和的聲音響起,“想什麽呢?”

她微怔,搖搖頭,“沒,沒什麽”,頓了頓,似乎想起了什麽,眼中泛起笑意,黑眸咕嚕嚕地亂轉,“你覺不覺得這裏跟我們第一次住的地方有點像。”

風津朔輕笑一聲,撥了撥火苗,添了幾把柴火,擡眸看她,低低嗯了一聲。

“那時候我認定你是個壞人,真是恨透了你了,想不到事情會變成今天這樣。”

風津朔一怔,是啊,他本是用她來做交易,最後卻甘願放棄唾手可得的機會護她周全,回想起往日種種,只覺像是前世今生,脫胎換骨一般。

他蒼白孤寂的靈魂,冷如寒冰的心都被眼前這個安靜地坐在火邊的女子所溫暖,那層堅固的城墻被打破,新鮮的血液從城墻裏湧出,流向四肢百骸,身體仿佛從新活過來一般,心跳的感覺真實而溫暖。

往事一幕幕在眼前劃過,風津朔慶幸此生還能體會到這種溫暖,看著她清麗絕美的容顏,眸中不覺笑意漸濃。

......

屋內漸漸安靜下來,靜謐的空氣中似有暗流湧動,繾綣溫和。

沈默聲裏慕容香腦中閃過一個念頭,耳邊響起洛盈的話,猶豫了片刻,終究按耐不住,試探著問道:“現在能告訴我為什麽你要帶我來這裏嗎?”

風津朔一震,漆黑的瞳孔瞬間緊縮,黑沈沈地泛著幽冷的光,正往火裏添柴的手僵在半空,蒼白的肌膚上隱隱有青筋暴起。

慕容香緊皺著眉,深深地看著他,安靜地等待著他打開心底的那道閘門,釋放他的悲傷。

沈默了好久,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眸色恢覆平靜,看不出波動,蒼白的手繼續往火裏添柴,似乎是想讓火燒得更旺,驅散心底的陰霾。

往事如刀,每回憶一次便留下一道深深的傷口,日覆一日,年覆一年,越積越深,傷口凝結起血痂,還來不及愈合的血肉,被血痂掩蓋,腐爛變質,侵蝕心肺。

傷口再一次被撕裂,出乎意料的是這一次竟沒有那麽痛,腐爛的血肉翻卷出來,新鮮的血液流進去,澆灌滋養,一點點吞噬掉發爛的肉體,長出新的組織。

慕容香靜靜地聽著,冰涼的淚水滑落,身子止不住的顫抖,臉色比他還要蒼白,心痛,憐惜,不忍......任何一個詞都不能描繪她此時心情。

她定定地看著這個她深愛的男人,不知該說什麽,在現實面前,一切言語都顯得那麽蒼白無力。

風津朔平靜地講完,平靜地擡眸,平靜地凝視她,蒼白修長的手指緩緩拭去她的淚水,那麽輕那麽柔,仿佛身在一場夢境,又恍若處在一片虛空中。

慕容香卻陡然覺得惶恐,傾身上前緊緊擁住他,他這副樣子讓她覺得下一刻他就會消失不見,以前她不敢,可現在不同了,她可以傾盡所有去撫平他心中傷痛,哪怕只是分擔一點點。

風津朔被她擁在懷裏,感受她箍緊的胳膊,心底竟是從未有過的安定,像個小孩子一樣靠在她消瘦的肩膀上,不言不語,不吭不響。

漫長的時間裏,他們都緊緊地擁在一起,無論外界多麽險惡紛亂,只要他們還相守在一起,懷裏的這一方天地就永遠溫暖如陽。

不知何時屋外的雨停了,清冷的月光從雲層裏沖出來,匹練的月華投射到林間,灑下一地清輝,陰霾過後,天地終歸是會是一片清明。

......

......

翻湧席卷的悲傷退去,仿佛一場海嘯,洶湧著來,慢慢的退,帶走紛繁覆雜的心緒,只餘下淺淺的沙灘上微涼柔和的濕意。

此刻,慕容香被他攬在懷裏,如瀑的長發鋪滿整個臂彎,側臉貼著他堅實的胸膛,微閉著眼睛,耳邊聽著他淺淺的呼吸聲,困意漸濃,恍惚間似乎想起了什麽,哼哼唧唧地問:“剛進門的時候你為什麽那麽生氣?”

枕畔的人雙眼緊閉,沈默不語,就在她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清冽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沒有把握的偷襲就是自尋死路,進來的若不是我,你今晚就沒命了。”

慕容香渾身一震,驚得欲起身,卻被一只胳膊禁錮住,那只手攬在她腰上,分明沒有施力,卻迫得她動彈不得。

她怔住,旋即笑了笑,折身躺下,在他懷裏蹭了蹭,哼唧一聲:“有你在我才不怕呢。”

風津朔依舊閉著眼,不動聲色,只是攬著她的手臂緊了緊,仿佛握住了畢生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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