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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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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風津朔打算再去一次黑峽谷,這一次慕容香說什麽也不肯一個人等著,這一次他沒有再拒絕,谷內不知情況如何,那個神秘人行蹤詭異,他不放心留她一個人。

慕容香不會武功,他只能帶著她遠遠地藏在主殿的後面,以免被人發覺,說來也奇怪,他們在後面藏了已經有一個時辰了,依舊不見院內有任何動靜,氣氛安靜得詭異。

風津朔暗自思索,難道這裏的人一夜之間全撤退了?

雨後的空氣濕潤,谷風幽幽,送來陣陣清新,可這清新中似乎夾雜著一絲淡淡的血腥之氣。

眼前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風津朔劍眉緊皺,黑眸殺氣漸濃,慕容香見他這般肅穆,情緒也跟著緊張起來,悄悄握緊了他的手。

風津朔擡眼示意,左手攬住她腰身,一帶一起,瞬間落入院中,身法輕盈,沒有發出絲毫聲音,落地的一瞬間折身閃到一座假山後,貼著墻壁快速行走,眨眼間移到內院。

果然血腥味漸漸濃郁,應該就是從這院子裏散發出去的。

院內還是一個人都沒有,風津朔心中越來越不安,蒼白的手暗自移到劍柄上,循著血腥味尋去,來到內院的主殿。

他將慕容香護到身後,沿著石階一步一步走上去,眸深似海,眼中黑色濃郁彌漫,到了門口,反掌揮出,朱漆殿門砰地一聲,向內撞開,門開的一剎那,一股濃烈的腥臭撲面而來。

慕容香下意識的想尖叫,猛地捂住嘴巴,臉色頓時煞白,眼睛睜到極致,驚恐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滿地橫七豎八的屍體,殷紅的血水肆意蜿蜒,像畫師手下最濃郁的色彩,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惡臭。

出乎意料的是死者們都是一副平靜的表情,或者說沒有表情,每個人的脖子上都有一道劍痕,劍痕極深,一劍封喉。

風津朔沈默的看著一地屍骸,握劍的手緩緩松開,黑眸中殺氣隱退,徒留下深深的悲憫和漠然。

果然和他猜想的一樣,交易失敗,那個神秘人不惜殺人滅口,以防洩漏消息。

他輕嘆一聲,伸臂將慕容香攬進懷裏,擡手扣住她的腦袋,不讓她再看著一切。

慕容香顫抖地揪住他胸前衣襟,忍住胃裏翻湧的惡心,緊緊咬住嘴唇不發出一點聲音。

眼前的場景太過殘酷,即使經歷了這多她依舊無法接受江湖仇殺,腥風血雨。

風津朔不動聲色地抱緊她,堅實的胸膛像一座山,無端的帶給她依靠,眼中閃過一絲愧疚,他不該帶她來,不該再把她卷進這場是非。

江湖的血腥,現實的殘酷,有他一個人承受就夠了,而她本應該是一個無憂無慮的大小姐,卻因為他深陷在這無休無止的是非中。

他心中不忍,卻又舍不得放手,只能抱緊她,傾盡所有去補償。

而如今這唯一的線索也斷了,他眼前又變得煙雲彌漫,濃霧繚繞,離那真相越來越遠,混亂的找不到出路,心底一片冰涼失望。

......

忽然,大殿的角落似有沙沙的聲音,雖然微弱,但在這空曠詭異的大殿中聽來卻甚是清晰。

風津朔一驚,瞳孔驀地緊縮,暗自運氣,不動聲色地將她護到身後,緩緩靠近哪個角落。

那裏被帷幔遮住,光線暗淡,風吹的帷幔緩緩飄動,從縫隙裏看去,隱約看到地上躺著一個人,怒目圓睜,面容詭異,渾身僵硬,似乎只剩下一口氣,手直勾勾地伸向前方,像是不甘地要抓住什麽。

風津朔一怔,竟然是......黑峽主人。

他閃身上前,一把將他反轉過來,眉峰緊蹙,視線焦急地逡巡在他臉上,“黑峽!黑峽!”

黑峽主人面色詭異慘白,還保留著當時驚懼的神情,雙眼瞪得像銅鈴,直勾勾地看著上方,像地獄裏吊死的惡鬼。

風津朔心底又燃起了一絲希望,聲音焦急難耐,“那個神秘人是誰!黑峽!告訴我,那個人是誰!”

黑峽似是沒意識到旁邊有人,仍舊盯著虛空,仿佛那裏站著一個恐怖的厲鬼,嗓子裏發出咯咯的聲音,聽起來毛骨悚然。

慕容香脊背密密麻麻爬了一層冷汗,臉色蒼白透明,眉峰深鎖,心有不忍默默轉過頭去。

風津朔卻不甘心,盯著他的眼睛,像是要噴出火來,如果錯過了今天的機會,他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找到線索。

“那個人到底是誰!”

一聲暴喝突然間在空曠的大殿中響起,驚得慕容香一顫,黑峽主人似乎也被著吼聲震回最後一點神智,死魚般的眼睛仍是盯著空中,咯咯的喉嚨中終於艱難的擠出幾個字,“鋼......鋼......個”

“什麽!”聲音模糊,聽不清楚。

“鋼......個”

......

黑峽一直反反覆覆說這兩個字,終於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身子直挺挺地繃住,再也不動了,眼睛仍是不甘而驚恐地盯著半空,空洞洞的像兩個皮球。

風津朔寒眉緊皺,心中焦躁,他完全聽不懂黑峽說的話,可如今他死了,再也問不出什麽來了。

慕容香遲疑地看著他,“你.....知道了?”

風津朔搖了搖頭,眼中難掩失望,沈默了片刻,他緩緩吐出一口氣,擡手合上他的眼睛,神色悲憫,“雖不知道你跟他有什麽恩怨,但我一定會把他找出來的,你安心去吧。”

“......”慕容香輕嘆一聲,昨天還是雍容儒雅的一個人,一夜之間竟死的這般淒慘,她不忍再看下去,低聲道:“我們走吧。”

“......”他低低地嗯了一聲,最終沒再說什麽。

他起身拉著她往外走,忽然腳邊似乎踢到了什麽,一枚類似鐵釘的東西骨碌碌的滾到墻邊,他心中詫異,走到墻邊俯身撿起那枚鐵釘,定眼一看竟是一枚骨釘,他腦中忽地閃現一個念頭,探手從懷中掏出一個布裹,緩緩打開,視線再也不能移動分毫。

這下連慕容香都看清楚了,地上的這枚骨釘竟和布裹裏面包著的東西一模一樣,她恍然間想起那日在山洞中,從那具枯骨裏掉出來的就是這個東西,莫非......

她霍然擡頭,忽見他折身而返,一把翻過黑峽的屍體,手掌順著脊椎,一點一點摸索下去,離腦後第三節處觸感僵硬,他手掌運力,猛地一拍。

“噗!”的一聲,一枚小小的骨釘蹦了出來,叮的一聲掉到地上。

竟然一模一樣!

他片刻不停,回到殿前,把屍體都翻了過來,一具一具地尋找,毫無意外,每一具屍體的脊椎上都嵌著一枚骨釘,深入骨髓。

原來最致命的襲擊並不是一劍封喉,而是......暗器!

舉世無雙的暗器——沙骨!

風津朔木然地盯著那些骨釘,眼神空洞洞的,好像被抽幹了魂魄似得。

一室靜謐,只有風聲幽幽,詭異的回蕩著。

時間過去了好久好久,他終於回過神來,緩緩擡眸,面色蒼白透明,動作有些僵硬,眼底卻是清明一片。

腦中支離破碎的線索像一條短線的珠子慢慢被串起,一點一點拼湊出塵封的真相。那枚沙骨就像一道筆直的劍光,沖破厚重的雲層,切開彌漫的濃霧,濃霧下的殘酷血腥清晰地映在腦海。

如果十八年的悲劇都以這個為前提,那麽後來發生的一切都說得通了。

黑峽死前拼命說出來的那個神秘人正是沙骨的主人,白飛龍的同門師弟——楊賀!

他居然還活著!

五日後,雲鶴山莊。

山莊坐落在半山腰,三面環山,一面環水,山上蒼松郁郁,景色絕倫,山下溪水潺潺,迤邐秀麗。

今日的雲鶴山莊與往日靜謐的氣氛不同,莊內喜氣洋洋,隱隱有大地回春之勢。

因為今天早上失蹤了一個月的大小姐竟然毫發無損的回來了!

這最高興的莫過於莊主慕容鶴了,他愛女心切,瞧著慕容香消瘦的樣子,心底是又驚又怒,但更多的還是心疼憐惜。

是夜,無月。

月光被雲層籠罩,黑黑沈沈的天空只有幾點星火的亮光。

梳妝臺上擺著一盞金枝雕花燭臺,燭火幽幽,銅鏡反射著昏黃明滅的亮光,照亮了鏡中女子憔悴的容顏,慕容香靜靜地坐在臺前,凝視著鏡中的人,清麗的明眸此刻黯淡無光,像一個沒有生氣的布偶。

忽聽有人敲門,渾厚威嚴的聲音透過門扉傳進來,“香兒,睡了嗎?”

慕容香一怔,旋即收回神思,低聲道:“沒有,爹你進來吧。”

吱呀一聲,雕花朱門緩緩打開,慕容鶴一身褐袍,袍角繡著騰空而起白鶴,腰間掛著一顆紫色寶珠,色澤溫厚,紫光流轉,隱隱有祥瑞之氣,他負手而立,身影籠罩在門外夜色裏,看不清神情。

慕容香緩緩步出內室,拉著他坐下,笑容有些倦淡,“爹,這麽晚了怎麽還不睡?”

“你剛回來,爹擔心你一個人害怕,便來看看,有爹在這沒人能傷害你。”

慕容香淡淡一笑,聲音透著幾分沙啞,“謝謝爹,我沒事。”

“都怪爹沒能保護好你,讓你受了這麽多苦”慕容鶴眼中泛著濃濃的疼惜,像小時候一樣擡手揉揉她的頭發,“你有什麽委屈盡管說,爹一定替你報仇。”

“沒有啦爹,你看我不是好端端的回來了嘛。”

慕容鶴微微蹙眉,語氣有些不悅,“有什麽事不能告訴爹的,你看看你現在憔悴成什麽樣了,這哪裏還像你平常的樣子,他膽敢擄走我的女兒,我定要他悔不當初。”說著擡手一掌,砰地一聲重重拍在桌子上,橫眉冷目,不掩怒意。

“......”

“他有沒有傷你?”

慕容香搖搖頭,神色落寞。

“那他怎麽肯放你回來?”慕容鶴接著問。

慕容香沈默了一會兒,似是在想該怎麽解釋這件事,輕嘆一聲,低低道:“他用我跟一個神秘人做交換,打聽一件事情,可那個人不見了,所以就放我回來了。”

“就這麽簡單?”慕容鶴挑眉,心中詫異,不肯相信。

“嗯”慕容香點點頭,“就這麽簡單。”

慕容鶴眼底有一絲異樣閃過,遲疑著問:“那......你可知那個人是誰?”

“不知道”

“他可知道?”

慕容香沒有回答,只是覆雜地盯著他,似乎想從那雙沈穩練達的眼睛裏找出些什麽,這一刻她才發現,朝夕相處了十八年的父親,竟是這麽的深不可測。

她恍惚間覺得好陌生,陌生的家,陌生的人,陌生的......父親。

“香兒?”意識到她的反常,慕容鶴心中閃過一絲不安。

怔楞了好久,慕容香終於緩緩開口,“我不知道,他不肯告訴我。”

慕容鶴眸色一緩,似乎松了一口氣,袖袍中攥緊的拳頭不動聲色地松開。

她低垂著眼瞼,暗自揪緊裙擺的一角,他微妙的變化依舊沒能逃過她的眼睛,心底叫囂的驚疑不信,終究被冰冷的海水淹沒,她強忍住窒息般寒冷,深吸一口,接著道:“但是......”

慕容鶴霍然擡眸,語氣不覺間有些急促,“但是什麽!”

“但是他好像曾說過已經猜到這個人是誰了。”

“什麽!”慕容鶴低喝一聲。

慕容香心驚,似是被他嚇著了,聲音有些發顫,遲疑著問:“爹你沒事吧?”

慕容鶴一怔,陡然反應過來,眼底驚疑瞬間隱藏下去,恢覆成無波無瀾的樣子,語聲柔和了許多,“沒事,”頓了頓,又道:“你早些休息吧,爹先回去了。”

她點點頭,低低嗯了一聲,緩步走到門口,打開了門,門外夜色濃郁,唯有的幾點星光也消失了,黑暗得沒有一點亮光。

慕容鶴理了理錦袍,擡手拍拍她的肩,像所有的慈父一樣,笑著跟兒女道別,“什麽都別想,好好睡一覺,爹明天再來看你。”

“嗯”

慕容鶴緩緩步下臺階,眼看高大的身影即將要消失在黑沈的夜裏,她忽然覺得過去十八年的光陰都要隨著他消失,心中慌恐不安,不自禁地輕呼,“爹!”

慕容鶴聞聲頓住腳步,轉過身道:“怎麽了?”

慕容香怔住,覆雜的神色中隱藏著深深的落寞,神色變換,沈默好久,終究低嘆一聲,“沒什麽,爹爹也早點休息。”

“嗯”慕容鶴淺淺嗯了一聲,身影轉瞬消失在夜色裏,只餘下他低沈的尾音緩緩消散在風裏。

慕容香站在逆光的陰影裏,怔怔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誰也看不到她眼中深海般的絕望。

那麽濃,那麽烈,那麽......悲傷。

慕容鶴回到房內,沒有立刻就寢,腦中思緒紛繁雜亂,像一團亂麻,也許是剛才慕容香的反常讓他覺得不安,尤其是最後欲言又止的樣子。

平時的慕容香驕橫跋扈,直來直去,從來沒有像今晚這樣。這一個月究竟發生了什麽讓她變了,慕容鶴想不通,但他確信一點,這一切的事情都跟劍魔之子有關。

提起劍魔之子,他更是心有郁結,毫無頭緒,這個人太神秘了,江湖上的人只知道他有一柄風魔劍,卻對於他的身世來歷一無所知,甚至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慕容鶴在房內來回踱步,窗欞上投影出他沈思的背影,在江湖摸爬滾打了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覺得這般不安,就像走入了一個漆黑無比的山洞,有個人一直站在你看不到的角落,註視著你的一舉一動,不知何時就會發起致命的一擊。

慕容鶴越想越是心驚,脊背滲出一層冷汗,浸透衣襟,饒是他久經江湖也不免被劍魔之子的傳說影響。

風魔劍,一劍封喉!

就在這時,窗外忽有一道黑影,一閃而過,盡管只是一瞬,還是被他發覺。他是江湖頂尖高手,反應豈是常人可比,驀地揮袖,一股勁流激射而出,暗器瞬間激發,他反掌揮開房門,足尖一點,輕功展開,順著那道黑影追去。

那道黑影也是位頂尖高手,身法輕盈,動如脫兔,避開背後射來的暗器,閃電般地掠向山下,慕容鶴在後面緊追不舍,二人不相上下,僅僅幾個起落,就已到了山腰,那黑影好像對這地形非常熟悉,在林間輾轉騰挪,迂回折進,最後停在了一處較隱秘的地方。

慕容鶴也隨著停下,盡管追出了這麽遠,卻依舊面不改色,氣息平穩如常,不見絲毫疲亂之氣,生眉冷目,怒斥一聲:“閣下何人,竟敢擅闖我雲鶴山莊!”

黑影背對著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黑影裏,看不見表情。

慕容鶴不屑冷叱:“你特意引我至此,卻連真面目也不敢示人嗎?”

黑夜彌漫,只有一道月光從松柏的縫隙中投下來,照亮了他身後的一小塊地方,四下一片寂靜。

在一片寂靜聲中,那黑影終於緩緩轉過身,從陰影裏走出,踏入身前清冷的月光中,他慢慢擡頭,面容深沈冷峻,周身被月光照亮,只有那雙眸子依舊是漆黑一片,泛著幽冷的光。

慕容鶴大驚,渾身血液瞬間涼透,被那雙漆黑的眸子盯著,下意識地退後一步,“劍魔之子!”

他並不認識風津朔,只是從他身上散發的懾人的氣質中本能地猜到,他劍術無雙,名揚四海,放眼天下都很難找到敵手,卻僅僅跟他對視一眼就覺得驚駭莫名。

但他也是刀劍血海裏走出來的,心志沈穩,豈是常人可比,畏懼驚訝只在一瞬,旋即怒道:“你竟然還敢再來!為何要擄走我的女兒!”

風津朔平靜地看著他,輕輕吐出兩個字,“楊賀”

慕容鶴一僵,瞳孔驀地收縮,震驚之意一閃而過,聲音卻依舊如常,冷哼一聲,“你在說什麽!”

“別裝了,你就是楊賀,白飛龍的同門師弟。”風津朔淡淡地看著他,不疾不徐,好像闡述一件很簡單的事情。

淡淡的一句話卻瞬間令他如墜冰窖,徹骨的寒冷凍住了渾身血液,他反而平靜下來,不再震怒,只是沈沈的盯著他,沈默不語。

“十八年前你設計害死了白大俠,滅了風家莊滿門,縱火燒莊,奪走了所有錢財珠寶,隱姓埋名到了江南,易容改姓,建立起了雲鶴山莊,成了江湖人人敬仰的高人。”

“你雖跟白大俠是同門,卻技不如人,嫉妒他的名望地位,便自導自演了一場好戲,假裝自己被仇家尋仇,白大俠義薄雲天,不惜親身赴險相救,卻正中了你的暗算,你殺了他,搶走了藏月劍譜,卻又假裝是自己所創,橫掃江湖,自譽為師。”

“自從你得知我在追查這件事,就一心想置我於死地,如果我沒猜錯,這兩年接二連三暗殺我的人都是你派來的吧,可我行蹤不定,你找不到我,就想出這一招,故意放出風聲,引我找上黑峽,以慕容香做條件換取情報。”

“你平常連山莊都不曾讓她出去,不就是怕她身上的秘密被人發現嗎?你大張旗鼓地慶生辰,廣邀四海嘉賓,看似愛女心切,實則是想要在他們面前演場戲。我早已是人人畏懼的魔頭,又在大庭廣眾之下擄走慕容香,他們定然不惜代價幫你,你放出懸賞無非就是想借江湖之手來殺我,一石二鳥,既坐實了你慈父的名聲又除掉了我這個威脅。”

風津朔平靜地說完,好像在講一個故事,這個故事埋葬著十八年前那場驚心動魄的陰謀,一件件事情環環相扣,縝密清晰,好似親眼見到一般。

黑夜沈沈,像濃的化不開的油墨,連那一點月光都消失不見,風嗚咽地從耳邊刮過,濃重的陰影裏,兩個人都沈默著,氣氛詭異得安靜。

過了好久,死寂的林中突然爆發出一陣詭異的大笑,像惡鬼般陰冷,慕容鶴笑著鼓掌,一下一下,清晰地響在林間,仿佛是遇到一件極其精彩的事情,“劍魔之子,機智無雙,果然名不虛傳。”

風津朔黑眸深深,冷冷地盯著他。

“這些事從沒有任何人知道,你竟然能完完全全猜出來,老夫甚是佩服。”頓了頓,他眼深突然變得鋒銳而陰狠,聲音徹底冷卻下來,“只不過我有一件事不明,你到底是誰!”

風津朔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風霽之子——風津朔。”

慕容鶴大驚,脫口道:“怎麽可能!”

風津朔面色蒼白,眼中殺意漸濃,雙手緊握成拳,極力克制著拔劍的沖動,沙啞著開口,“那天我母親將我藏在密室中,躲過了你的暗殺,你找到的那具屍體只是我的替身,上蒼開眼,讓我活了下來,能親手殺了你這個奸詐小人。”

慕容鶴輕笑,陰冷的聲音如厲鬼一般,“百密一疏,沒想到還是她竟會留著招,不過你當年只是個孩子,怎麽會知道這麽多事情,又怎麽會猜出是我殺了他?”

風津朔冷冷的盯著他,從懷裏掏出一物,攤開手掌,赫然是沙骨,“我無意中找到了飛龍伯伯的遺骨,這個沙骨就是從他身上掉下來的,江湖人不知道,但飛龍伯伯卻曾跟我提到,沙骨是你慣用的暗器。”

“你在哪裏找到的他?”慕容鶴驚愕。

風津朔沒理會他,接著講下去,好像要把憋了十八年的事情統統倒出來,“那日在黑峽谷,黑峽他們就是被沙骨所害,那是我才知道你還活著,事情稍加推敲就會落到你身上,今晚我有意試探,你果然在危急下本能的使出獨門暗器,那時我才確認你就是楊賀。”

慕容鶴輕哼一聲,神色不屑。

“當年飛龍伯伯身受重傷,卻僥幸從你手下逃了出來,原本可以醫治,但你卻在沙骨上下了毒。飛龍伯伯武功高強,少有人能用暗器傷他,除了他最親近,毫不設防的師弟。”說到著,風津朔頓住,眸色冰冷如霜,最後幾個字咬得極重,頓了片刻又道,“他毒發致命,最終不幸埋骨深窟,他一生縱橫江湖,義薄雲天,死後卻連個屍骨也不得安葬!”

慕容鶴聽著心驚,眼底有一抹黯然轉瞬即逝,冷冷道,“他狂妄自大,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風津朔眼底黑色越來越濃,語聲陰寒肅殺,“你利欲熏心,心腸狹隘,不惜加害手足,可我風家莊與你又有何幹,為何滅我脈門!”

慕容鶴被他眼神盯得毛骨悚然,不覺間額角深處一絲冷汗,強自鎮定地道:“你爹太愛管閑事,事發之前他已經有所察覺,我不得不這麽做,更何況他還留著藏月劍譜的下半部,我必須奪過來。”

“什麽!”風津朔驚愕。

“我只從白飛龍身上得到了上半部,他與你父親交好,更勝過我,那下半部若在風霽手上也不是沒有理由。”

風津朔直楞楞地僵住,有那麽一瞬間仿佛靈魂出竅,渾身血液都被抽空了,懷裏軟軟的一物清晰地提醒著他,真相是多麽殘酷,慕容鶴要的東西就在他懷裏,可他們全家竟是被這個東西所害,慘遭屠戮,如果當年白飛龍沒有誤闖山谷竹林,沒有得到藏月劍譜,慕容鶴如果知道那時根本沒有下半部,這場悲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他也就不用這麽痛苦。

“你還未告訴我他死在哪了?”慕容鶴見他突然變的恍惚,詫異莫名,卻絲毫不敢放松戒備。

失神了好久,風津朔克制住驚駭,眼神重新變得陰寒,眉間閃過刻骨的殺意,十八年的悲劇不可能再挽回,唯一能做的就是手刃仇人,血債血償,他盯著慕容鶴的眼睛,冷冷問道,“月如嬸嬸呢?”

慕容鶴一怔,眉宇間有些暗淡,“我把她們母女帶出來,她卻寧死都不肯跟我走,趁我不備,投湖死了。”

風津朔心底蒼涼一片,江湖險惡,世情如霜,像嬸嬸那樣一位溫婉賢惠,絕美無雙的女子,卻要被這世道無辜連累,身死異鄉,他不忍再想,卻又記起另外一件,緩緩擡眸,神色凝重,暗含一絲期待,一字一句的道:“慕容香是不是白靈兒?”

慕容鶴一震,眼底似有驚潮湧過,覆雜莫名,猶豫了片刻,點點頭,低聲道:“是”

盡管答案在意料之中,風津朔還是忍不住震撼,心底激動難耐,挺拔的身軀竟隱隱有些顫抖。

命運如此不可思議,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竟然是會是她。

慕容鶴站在一旁,默然良久,盡管他嫉妒師兄,可對林月卻是真情,要不然也不會在將她交給那個人之後,會是那般心如刀絞。其實剛才他並未說出實情,林月如並不是投湖死的,而是病逝在那個人的府中,只不過那個人身份特殊,他們約好絕不向外吐露半點風聲,他是不會讓風津朔知道那個人,以免節外生枝。

當年他為了奪得藏月劍譜,深知自己一人難成此事,就找到了那個人,與他聯手。那人也是對林月如深深癡迷,不甘心她委身白飛龍,慕容鶴答應事成之後,劍譜歸他,林月如歸那個人。他沒得到心愛的女人,卻又不忍殺她的孩子,只好就當做自己女兒來養,隨著慕容香年齡增長,她母親那絕世的美貌漸漸顯現在她眉眼間,他半喜半憂,越發不敢讓外人見到她,若不是這次被風津朔逼得緊了,他是不會出此下策。其實這麽多年間,他早已把她當做親生女兒來寵愛,只不過如今......

他低低思付著,沒有註意到遠處的角落裏,有一道暗影狠狠顫了顫。

沈默死寂中,一道低沈清冷的聲音響起,“你雖無情無義,喪盡天良,殘害同門,誅我族人,卻總算有一件事情做對了,那就是收養了靈兒,如果她知道你是這樣的人,還會認你做父親嗎?”

風津朔淩厲的斥責無疑像一把尖銳刀狠狠紮在他心口上,他陡然間覺得惶恐,但他久經風浪,心機深重,驚慌之色眨眼而過,收回心思,輕蔑地睨了他一眼,“你覺得我會放你活著離開,更何況即使香兒知道了又如何,口說無憑,她豈會相信你的無稽之談,而去懷疑自己的父親,”

風津朔黑眸幽深,清寒徹骨,瞳孔的最深處似乎是不屑又似乎是憐惜,他只是久久地盯著他,不言不語。

慕容鶴沒料到他這般反應,心底漸漸生出一股寒意,風津朔越是安靜他越是心驚,好像被一只無形的手勒住了脖子,透不過氣來。

他右邊的那處陰影裏,一個消瘦嬌小的身影緩緩走出,一步又一步,每一步都似有千斤重,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緩慢卻不遲疑。

她的容顏是那麽清麗卻又那麽憔悴,她的眼神那麽不甘卻又那麽悲切,傷感得讓人不忍直視。

慕容鶴驚得不知作何反應,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慕容香居然會出現在這裏,想起今夜她的反常,心中一震,鋒利的目光霍地落在風津朔身上。

是了,他們本是串通好的,風津朔放慕容香回去就是為了讓他起疑,從而將他引到此處,原來風津朔的本意就是為了讓慕容香親耳聽到這番話,這樣一來無論他如何辯解也無濟於事。

只見風津朔快步走到慕容香身旁,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肩膀,深眉緊蹙,滿目憐惜不忍,盡管他知道這樣做對她來說太過心狠,可他別無他法,真相殘酷,若非如此他也不能確信她是否會相信他。

現實終須去面對,他默默地箍緊她,無聲中帶給她力量和勇氣,這個時候誰都幫不了她,唯有她自己才能救自己。

慕容鶴漠然地看著眼前的兩人,思緒紛繁雜亂,他不是沒想過有朝一日此事敗漏,慕容香會發現自小疼愛她的父親竟會是殺父仇人,可當事情真的發生的時候,這般滋味真的無法言說。

“香兒......”他沙啞著開口,卻不知要說什麽。

慕容香怔怔地看著他,空洞的眼神令人揪心,當風津朔把一切猜想告訴她的時候,她是那麽震怒不信,甚至曾一度負氣離去,風津朔以性命發毒誓才堪堪穩定下她的怒意,僵持好久才想出這個辦法,若非如此,她又怎會知道眼前這個慈祥威嚴的父親竟會是一個十惡不赦的偽君子,並且還是他們的殺父仇人。

“這十八年你有沒有真心拿我當你的女兒。”慕容香顫抖卻堅定的聲音在夜色中響起。

慕容鶴沈默良久,擡眸凝視,隱約有淡淡的暖意,“香兒,無論你不信,我一直都拿你當親身女兒。”

慕容香盯著他的眼睛,仿佛要從他眼裏看出真假,良久,她猛地閉住眼,深吸一口氣,緩緩睜開雙眸,異常清亮卻又異常悲切,透著一絲毀滅的氣息,“好,那我不殺你,從今以後,你我父女之情,就此斷絕。”她猛地扯下脖間掛飾,用力之大,磨破了脖間肌膚,絲絲淌著血。那是一塊月牙形古玉,成色極佳,堪稱玉中極品,乃是她十歲那年,慕容鶴親自去大漠邊塞,遍訪各處,尋得這塊古玉,打磨成項墜,送給她做生辰禮物。這些年慕容香一直都隨身帶著,珍而重之,此刻卻狠狠扔到他面前,“至於你們之間的恩怨,要打要殺,我都不會阻攔。”

說罷她冷冷地轉身,頭也不回地踏進濃濃的黑暗,徒留下一抹蒼涼絕望的背影。

黑夜沈沈,冷風幽幽,吹不散世道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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