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黑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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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津朔按著白石囑咐的道路,在林間左右穿梭,不出半日就走了出來,想到半月前,抱著重傷的慕容香繞了好幾遍都走不出來,不由得感嘆,心中欽佩。

再回到江邊,總有種前世今生的感覺,江水茫茫,遙遙無盡,水勢和緩,連綿不絕,早已不見那日暴雨磅礴,波濤洶湧的激流。

風津朔長身玉立,舉目遠眺,江風拂面,衣衫颯颯,回想起那場驚心動魄的雨夜,如果那日沒有歐陽少逸突然出現,沒有在山崖下遇到白石,他真不敢想象以後的事。

冥冥之中,他感到似乎被一道命運的長線牽引著,總是在被逼到絕路的時候,出現那麽一點亮光,猶如黎明前的黑夜,穿過濃濃大霧之後,即是乾坤朗朗,一片明途。

風津朔靜靜地想著,腦中漸漸浮現出許多支離破碎的畫面,十八年前楊賀被仇家尋仇,白飛龍突然離開卻死在不知名的山谷中,風家莊緊接著慘遭滅門,藏月劍譜下半部......

黑峽子的主人為何非要找慕容香,雲鶴山莊埋伏的高手為何會放任自己離開,慕容鶴承諾的賞金是真心還是另有目的,還有慕容香左肩的胎記為何會被刻意隱藏起來,記憶之中也有誰有著同樣的胎記......

這些看似毫不相幹的事情,就像一場精心布置的迷局,風津朔身在其中,只覺疑團重重,前方像是隔著一層朦朧的薄紗,只需輕輕一點就能撥雲見月,洞悉真相,可就是差了那麽一點點,無奈被困原地,徒增疑惑。

“你在想什麽?”慕容香見他久久地沈默,禁不住問道。

神思瞬間收回,風津朔回過頭來,唇角勾起一抹淺笑,“沒什麽,我們走吧。”

慕容香撇撇嘴,也不再追問,江風幽幽,帶著幾絲濕潤,吹拂到人臉上甚是愜意,腦中情不自禁地回想起崖底那段日子,心中不舍,一句話就那麽不經意地從唇中吐出,“如果能一直住在那裏就好了。”

風津朔身子一僵,原本平靜的心剎那間翻湧起伏,似一塊石子突然落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千層波浪,萬丈風波,聽出她語中落寞,他心底一陣悵然,沈默了片刻,遲疑著道:“你真的想留在那裏?”

慕容香微怔,旋即笑了笑,黛眉微挑,似有些挑釁,“我若說想你會答應嗎?”

風津朔劍眉深深蹙起,深潭般的眸子久久地凝視著她眼睛,沈默不語。

“嘻嘻......我說笑的,我當然還是要回我的雲鶴山莊,出來這麽久,不知道青瑤那個丫頭有沒有想我。”慕容香笑著轉過身,卻在轉過身的那一刻笑容褪去,漸漸被惆悵淹沒。

“......”

風津朔看著她的背影,輕嘆一聲,終究沒再說什麽,江湖險惡,風波不止,他又怎能輕易許諾什麽。

......

兩人繼續趕路,慕容香話多,一路上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從五歲說到十歲,又從十歲說到十八歲,她從小沒有母親,父親除了不允許她出去之外,做什麽都由著她,青瑤是她的丫鬟,從小一起長大,情同姐妹,她和青瑤那些調皮搗蛋的事情被她一一道來,繪聲繪色,就像是親眼所見。

饒是他性子沈穩,也不免為之嘆惜,這個女孩看起來弱不禁風,竟然做過這麽多奇奇怪怪的事情,想來這段日子對她的了解,不禁莞爾,果然與尋常女子不同,忽然間想起了什麽,腦中驀地閃過一個猜測,他想了想,遲疑著問道:“你肩上的胎記為什麽用紋身遮住?”

慕容香一怔,身子狠狠一顫,快速低下頭去,像是想起了什麽事情,白皙的臉頰登時飛紅一片,暗自腹誹他怎麽還好意思再提那件事。

見她這般反應,風津朔頓覺失言,昨天那件事的確是他莽撞了,雖然過後誰都沒有再提起,可那一幕卻鮮明地刻在腦中,那細如牛奶的肌膚,柔滑溫暖的觸感仿佛仍停留在手上,怦然間的心動竟令他久久不能忘卻,可是他很想捅開那層迷霧,探尋真相,又重覆了一遍,“為什麽?”

慕容香盯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像一個深邃浩瀚的黑洞,神秘而幽冷,漩渦般地將人的神思吸進去,他的神情莊重肅穆,迷茫中隱含期待,他竟然是......認真的。

猶豫了一會,她努力掩飾住心中慌亂,低低地道:“從小有位大師給我蔔過卦,說我命格異象,陰氣太重,將來必有大兇,我的一生都將受這塊胎記影響,為了克制兇災,只好紋上圖案,遮掩陰氣。我爹從小就囑咐我這肩上的紋身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看到,可......”說到這裏,她突然頓住,像是說不下去了。

風津朔微怔,知道她接下的意思,女孩子心性細膩,難免羞於啟齒,他也不再逼迫,腦中細細地思索著,她從小沒有母親,肩上莫名其妙的胎記,雲鶴山莊十幾年前突然崛起,還有最重要的一件事,慕容鶴跟黑峽主人到底什麽關系。

一樁樁,一件件,好似有著千絲萬屢的關系,腦中紛繁雜亂,理不出頭緒,他現在只想盡快趕到黑峽山,找到那個神秘人。

風津朔在路上加快了速度,說來也奇怪,一路上沒有再遇到追捕懸賞的人,仿佛一夜之間都消失不見了。

二人約莫走了四日,來到一處大峽谷,峽谷成喇叭狀,入口極寬,越往裏地勢越窄,兩邊山崖高聳,壁立千仞,隱隱有雷霆之勢。

夜色沈沈,冷月高懸。

風津朔站在峽谷的入口處,看著黑黝黝谷口,仿佛一張血盆大口在他面前張開,幽黑無盡,陰風不絕,直等著獵物上鉤,便露出鋒利的獠牙,尖利的毒刺,盡情地撕裂獵物的血肉之軀。

這麽久以來風津朔第一次感到這麽不安,好像一只冰冷的手狠狠地捏著心臟,窒息得令人透不過氣來,平靜的表面下仿佛藏著一場精心布置地陰謀。

這一路九死一生,歷盡艱險,為的就是把慕容香送到這裏來,可到了這一刻他突然變得猶豫,不自覺地握緊了風魔劍,看著慕容香寧靜清秀的側臉,那般幹凈不染纖塵,心神不禁一蕩,遲疑著要不要進去。

“為什麽不走了?”慕容香不解地看他。

“......”

“你幹嘛不說話,走啦!”慕容香拉起他的袖子,作勢要往前走。

風津朔微微施力,身形不動,幽深的瞳孔中似有異芒流動,神色覆雜地盯著她。

慕容香皺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今天很奇怪。”

良久,他終於緩緩開口,語氣低沈,像是刻意壓抑著什麽,“已經到了。”

“到哪了?”

“黑峽谷”

“......”

慕容香怔住,脊背瞬間僵硬,慢慢地擡頭,動作極慢極慢,似有些不敢確信,清亮的眼眸中倒映著他深沈的容顏,腦中有一瞬的空白,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到了這一刻她才意識到,這場荒唐驚險的旅程就要結束了,他們的立場本就是對立的,那些生死相依的經歷不過是一場過眼雲煙,夢醒後一切都化為泡影,現實殘酷地在眼前拉開,他終於成功地帶她來到這個陌生地方,那麽接下來他會怎麽做呢?

漫長的時間裏,他和她久久地對視著,誰也沒有開口,誰也沒有回頭,空氣中似乎凝結著一股覆雜而又迷茫的氣息,彼此的視線糾纏在一起,喚起深埋心底的惆悵。

驀地,耳畔傳來一陣長笑,笑聲朗朗,回響不絕,前方不遠處忽然出現一隊人馬,高舉火把,猶如一條長長的火龍緩緩靠近,照亮了黑洞般的谷口,當先一人正是那位黑峽主人,約莫四十多歲,身形健朗,眉目儒雅,一身黑袍,雍容華貴,想不到這神秘閉塞的山谷裏還有這等高人。

風津朔一驚,擡眸凝視,臉色透著幾分蒼白,緩緩握緊了風魔劍。

“公子果然是守信之人,這世上恐怕只有公子能從赫赫有名的雲鶴山莊裏奪人了,在下佩服,佩服!”黑峽主人含笑拱手,甚是有禮。

風津朔冷冷地盯著他,沈默不語。

黑峽主人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微微擡手,旁邊立刻上來一人,恭恭敬敬地呈上一個錦盤,帷布掀開,一排排金錠整整齊齊地擺著,金光耀眼,燦爛奪目,“公子想知道的事情待到寒舍再慢慢相告,這一千兩黃金是在下的一點心意,不成敬意,還請笑納。”

風津朔眼中寒芒一閃,眉峰微蹙,盯著他的笑臉,仍舊緘默不語。

他的眼神太過幽深冷冽,無形中透著沈沈的壓迫,仿佛暴風雨前的海面,平靜下隱藏著鋒銳殺機,黑峽主人心中一驚,一時竟不敢直視,下意識地繃緊身體,暗自運氣,見他沒有什麽動作,才慢慢放下心來,面上仍是雲淡風輕,轉而打量起慕容香來,舉手投足竟然還是那麽彬彬有禮,一派長者風範,“耳聞不如目見,果然是國色天香,慕容香姑娘受驚了。”

慕容香心底一片冰涼,身子微微顫抖,清秀的臉上血色煞退,雙手絞緊衣角,死死地咬著唇,強迫自己不發出任何聲音。

事情在明顯不過了,這個人就是幕後主謀,她只不過是他們交易的一個籌碼,他還是那麽冷靜,在他眼中竟看不到一絲一毫的動搖。

沈默了片刻,慕容香秀眉緊鎖,冷冷道:“你是誰?”。

黑峽主人負手而立,笑容不變,漆黑的眼眸幽深,隱藏在夜色中看不出任何波動,“老夫之名不足掛齒。”

黑峽主人笑意款款,看起來溫和無害,在慕容香眼裏卻是十足的道貌岸然,心中惱怒,冷哼一聲,“為什麽要帶我來這裏?”

“慕容小姐不必擔心,令堂威名赫赫,我只不過一介閑人,自然不會與雲鶴山莊作對,也不會傷了小姐的性命,至於其中之事,江湖有江湖的規矩,我也不便多談,只好委屈姑娘跟我走一趟了。”黑峽主人微微擡手示意,旁邊立刻上前兩人。

慕容香驚得連連後退,卻不及那兩人的身法,手臂頃刻間被箍住,一左一右,迫得她動彈不得。

慕容香怒極,卻沒有再反抗,他們都是江湖高手,她一介弱女子能做什麽。

她沒有歇斯底裏地喊叫,也沒有不自量力的掙紮,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人,那個站在陰影裏,自始至終都沈默的男人。

他一動不動,就那樣任由她被這兩個人帶走。

慕容香固執地扭著頭凝視他,面色平靜,心底卻是波濤翻湧。她猜不透他在想什麽,也看不到他眼中掙紮,只聽得見心中那座城池慢慢崩塌的聲音,仿佛海浪翻卷著過來,沖垮堤壩,漫過心房。

她感覺自己快要死在這場無聲的沈默中,渾身血液一點點的冷卻,凝結出細碎的冰渣,狠狠地割著血肉。

風津朔站在濃濃的黑影裏,看著她一步步地遠去,心底忽然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惶恐,好像下一刻就要失去什麽,再也不能回到他身邊。

......

黑峽主人在一旁看著對視中的兩人,心中一陣冷笑,精明的眼中掠過一絲鋒芒,又立刻歸於平靜,發生什麽事都沒關系,只要最後把她交給那個人就可以。

就在這時黑夜裏忽然響起一個冷質的聲音,透著徹骨的寒意,仿佛嚴冬中的雪山。

“黑峽”

黑峽主人一怔,旋即淡笑一聲,“公子還有什麽吩咐?”

“對不住了!”

話音未落,一道雪亮的劍光瞬間劃破黑夜,猶如中午的陽光,刺眼奪目,令人不敢直視,風魔劍一聲龍吟長嘯,勢若驚鴻,鋒芒所到之處,無人能擋。

血光乍現,卻沒一聲慘呼,他的劍太快,那些人還沒有反應過來就已經變成劍下亡魂。

黑峽主人大驚,饒是他武功高強,反應迅速,也只是堪堪避過鋒芒而已,左臂被劍鋒掃過,留下一道深深的口子,血流不止。

轉瞬間風津朔已閃到前方,攔腰抱起慕容香,足尖一點,飛身掠起,幾個起落就消失在濃濃夜色中,□□只在一瞬間,待到眾人反應過來,那二人早已走遠了。

黑峽主人震怒,再也不覆剛才儒雅淡然之色,面目猙獰詭異,猶如地獄裏的惡鬼,眼中殺氣盡顯,眉間似有火焰燃燒,大喝一聲:“給我追!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他們給我找出來!”

“是!”屬下齊聲相應,紛紛朝二人消失方向追去。

一定要找到他們,不然那個人絕對不會放過他!

黑峽主人面色蒼白,渾身顫抖,脊背密密麻麻地爬上一層冷汗,仿佛一條冰冷的游蛇竄進心口,驚恐地盯著峽谷深處,好似下一刻那個人就會提著劍從黑暗中走出來,割破他的喉嚨。

那個人就是一個......惡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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