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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尾聲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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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袍我便去了鎮國公府。喪事辦得雖然急促,卻應有盡有,遠遠的只見門口高高掛起的白燈籠,門口的丫鬟小廝皆是面帶淒然,身著喪服的葉釗正站在門口,我與他是打過照面的,他看著我楞了楞,方才試探著喊道:蘇表弟?

我稍一頷首,他便將我引進了葉府。

庭院裏的花都被綁上了白布條,處處裝點的濃郁悲傷,經過了一個庭院,便到了正堂。正堂此時已經成了靈堂,氣息凝重的很,前來吊唁的人們三三兩兩的湊在一起,無不是唏噓感慨。葉仲柏的牌位正擱在那裏,遺孀阮氏和平西王坐在旁邊,平西王面色難看,阮氏則是不停的拿著帕子拭淚。

我前去撫慰了阮氏一番,替母親帶來哀悼,阮氏本漸漸平靜了下來,可聽到我提及母親,卻又擦起淚來,問我:“姐姐可還好?”

我嘆了口氣,告訴她母親很好,只是掛念她。許是又想起從前還未出閣時的種種,阮氏的神情越發淒楚,擦著淚退到了後堂。

我走到牌位前,早有小廝遞了香過來,我略一側目,卻忽然被吸引了視線。靈堂前跪著幾個人,正在哀哀抽泣,想來都是葉仲柏的子侄們,唯有一個年輕的女子,她披麻戴孝,一身喪服,溫順的跪在離牌位最近的地方,也沒有哭,半低著頭往火盆裏燒紙,她的半面容顏打在火光裏,格外的溫柔沈靜,只消一眼便是驚心動魄的美。

我素來與葉家的人無甚交際,卻也是知道,姨丈與姨母伉儷情深,唯有姨母一個妻,而姨母所生的習凈表妹早早的便夭折了,姨丈家裏除卻收養的兩個孩子,並無其他子嗣。而這個女子跪在最前面,顯然與其他人相比更為親近。

她只是淡淡的瞧了我一眼,就又低下了頭,眼神不僅陌生,而且淡漠。

我不知如何概括我心裏的疑惑,說她不是宛似,可為何有著同宛似一模一樣的容顏:說她是宛似,可又感覺哪裏不對,江南的宛似有著煙雨一般的溫柔,而眼前的女子,雖然溫順的跪在那裏,可我卻看得出,她周身的疏離和防備。

很好。

第二日,我見到了姜洺澈,他是攜新婦而來的,身旁的段千蒻美貌如花,映著他溫和如玉的面容。兩個人皆是一襲月白色的裝束,既不失禮又很典雅,宛若一對神仙眷侶。那一刻,我忽然想知道,當他看到那位像極了宛似的七小姐時候,會不會像我這樣,滿腹疑慮卻不能表現,或許比我更甚。

果然,他的目光觸及那位七小姐的時候,一下子變得微妙起來。他的手心下意識的攥緊,好像生生要攔住自己,不沖上去。

我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神色,格外的暢快,便離去了。

既然天意讓我重回江都,我便要繼續,做我四年前沒有做到的事。只是沒有想到,多出來一個故人葉習染,還是我名義上的表妹,是敵是友,尚未可知。

此後的一段時間,我便在留在了江都部署,外界盛傳,梁王世子已經玩到了江都,癡迷褚月坊的花魁洛洛姑娘。更有許多人稱,曾在江都的煙花之地多次遇上梁王世子醉臥美人榻,耳鬢廝磨,好不旖旎。我知道,這些話是能夠傳進宮裏人的耳朵裏的,也不枉費我白做了那麽多的表面功夫。

我不進宮向皇上問安,對於太子姜洺澈的幾番邀請也置之不理,只是每日都宿在褚月坊的洛洛那裏,與她尋歡作樂、花前月下。幾次拒絕,姜洺澈也不再堅持,斷了聯系,只是我沒想到,段千蒻卻在幾日後找到了我。

我是在褚月坊見到她的,她滿身的錦繡富貴,美貌無匹,鬢發如雲,一縷縷秀發被朱釵挽起,坐在我面前,恍若神妃仙子。她面色不佳,強忍著對這地方的厭惡,對著半醉半醒的我笑道:世子回京了,怎麽也不到宮裏去請安?太後可是十分掛念世子啊!

太後會掛念我?恐怕是恨不得我早些斃命吧!我在心底冷笑,卻還是遮著眼睛擋掉刺眼的陽光,兀自笑道:到了江都便一直在忙,一直沒來得及去見太後她老人家。

我的話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托辭,忙?忙什麽?忙著同女人打交道嗎?

我一開口,便是嘶啞的聲調,好像真的是許久泡在酒缸裏,頹靡不振。她的眼中閃過一絲錯愕,又打量了一下被我擁在懷裏,眉眼嫵媚的美貌佳人。洛洛在這青樓楚館混跡多少年,自然揣度得出段千蒻的身份不一般,便識趣的掀開錦被,對我嫵媚道:爺若是有事,洛洛還是先退下吧。

我稍稍頷首,她便對著段千蒻微微一笑,也不避嫌的當著段千蒻的面,將散落一地的衣裳一件一件撿起來穿好,然後對段千蒻輕施一禮便走了出去。洛洛穿衣裳的時候,我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洛洛的身子,白皙的嬌軀上滿是青紫的痕跡,無言的訴說著方才的一場纏綿。我猜段千蒻也一定看到了,否則她的臉色不會那麽難看。

段千蒻是聰明人,我又與她及早相識,我若對著她裝蒜,她未必會信我,所以待洛洛離開,我才直接說道:太子妃有什麽話,不妨直說。

她的臉色緩和了些,一邊打量著我一邊說明了來意。很簡單,她想讓我幫姜洺澈登上皇位,而我也會得到豐厚的回報。我笑了,問她,這是他的意思,還是你的意思?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尷尬,很快便又回歸自然,說道:如今我倆已是夫妻,他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何必計較那麽多?左右你幫他也是幫你自己,若是阿珩做了皇帝,自然也少不了你的!

不,這不一樣。

我委婉的推辭了她的請求,我告訴她,這些年左右我也看透了,權力爭奪什麽的,實在是累得慌!人生得意須盡歡,作繭自縛比不上醉臥溫柔,何必計較那麽多?我挑起洛洛不知故意還是無意遺落在榻邊的藕色肚兜,用力地嗅了一下,淡淡的胭脂香頓時讓人神魂顛倒,於是唇邊不自覺漾開了一縷暧昧笑意。

段千蒻的臉色變了,她忽然站起來,緊蹙著眉頭質問我:大丈夫在世應當一展宏圖,才不枉費人生一場,你怎可如此留守風月、形骸放浪?

她這一番話說的冠冕堂皇,我卻不願再聽她的教誨,厭倦的裹著錦被滾向了美人榻內側,嘴裏嘟囔了一句,人生一場,長樂未央。

段千蒻好像也不願與我多費唇舌,停留了一會便起身離開了。她的腳步漸行漸遠,直至寂靜,我猛然睜開了眼睛,悄悄扣了扣榻邊的機關,一個女子便打開門進來,妝容精致,綠衣綠裙,容貌雋秀卻不失風情,正是方才離開的洛洛。

洛洛已沒有剛才的嫵媚,只是愉悅恭順的跪在我的腳邊,道:公子好計謀!如此一來,段妃想必就相信公子如今的頹靡樣子!

我望著段千蒻離開的方向,微微一笑。

若不是真正讓她親眼見到,我這位心思縝密的故人,想必也不會相信,更不會甘心。

果然,如洛洛所說,段千蒻和姜洺澈,許久不再來找我。我想,段千蒻已經把在我這裏的所見所聞,一一告訴給了姜洺澈和她爹段相。

我依舊大張旗鼓的出入褚月坊,依舊對其他酒家楚館裏的姑娘一擲千金,依舊擁著洛洛泛舟飲酒、尋歡作樂,如段千蒻說得一般,留守風月、形骸放浪。

我也常常到鎮國公府去看望姨母,我那美貌的習染表妹總是坐在旁邊,頷首低眉,一副大家閨秀的端莊樣子。無論我怎樣逗她,她都會溫柔地看著我,脈脈含情,然後偷偷伸出一只手掐我的腰或是大腿,每每疼得我直泛淚花,卻又無言申訴。

也只有這時候,我才會看到她真正溢於言表的笑意,就像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那樣。她總是在笑,可大多是端莊有禮的笑,笑意不達眼底,就被冷靜和漠然沖散。她笑起來的時候,姨母看在眼裏,也在旁邊和藹的笑,就連那個病弱的白芙表妹,有時也會笑出聲來。

有時我也會覺得,至少她還是我當年認識的那個樣子,有點小聰明,想要平靜的生活,也有著不為人知的悲傷。我總是在心裏埋怨世態炎涼,可自己也不也是跟著時事,變成了另一番模樣。

我與葉習染,尚且算是知己吧。

只是這混沌的世道,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我在京中的部署越來越周密,大部分的力量都被我悄悄轉移到了江都,就藏在褚月坊的地下密室。越是在這個重要關頭,越是不能松懈,往往一個疏漏便是滿盤皆輸。

可就是在這個時候,我卻再一次踏上了朝堂。

我來到江都的時候還是枝椏新綠,可第一次應詔入見的時候,卻已經是第二年的春風又綠。

我見到了站在帝王旁邊的姜洺澈,金冠蟒袍,深如幽潭,連鬢角都梳的一絲不茍,站在那裏依舊玉樹臨風,可我卻覺得,他沒有以前入眼了。我認識那個阿珩,那個柔軟清澈的少年,恐怕已就不覆存在了。

聖上問我:匈奴屢犯我邊境,汝以為應當如何?

我笑了,一拱手道:草民愚鈍,只宜坐享風月,不願再渉朝堂中事。

段丞相冷哼一口氣,大聲怒斥我輕狂桀驁,不將天家威嚴放在眼裏。我連忙惶恐的跪下,向皇上請罪,請求他饒恕我大不敬。一身鮮衣上還帶著酒漬,鬢角的發絲還散落著,雙眸迷離,不覆往昔的清明。

許久的沈默後,皇上最終還是放過了我,喚我起身,改為詢問離他最近的青衫男子。

衛尉少卿許婺遠,兩條計策輕松大破匈奴,驚世之才為世人所讚嘆,江都關於這個來歷不明的男子,紛紛揣測萬分。我無數次與他打過照面,但令我記憶最深的一次,還是在深夜的鎮國公府,他握著我那習染表妹的手,說,七七,不管你做什麽,舅舅都幫你。

這個年紀輕輕的男子,眉眼清雋,四兩撥千金的將皇上的話堵了回去,然後不動聲色的看了我一眼。他恐怕是第二個敢不把皇上放在眼裏的人了,第一個則是我。

下朝後,他果然叫住了我。

我本以為他是想讓我守口如瓶,對於那夜的事閉口不提,最好爛在心裏。但他只是對我微微一笑,從懷中取出一片薄紅,說,許某不才,新得一女,幾日後在寒舍設下滿月宴席,屆時,不知蘇公子可否賞臉光臨寒舍,飲一杯薄酒?

我接過請帖,笑,自當準時。

許府的宴席人來人往,就設在自家的花園裏,入目便是花團錦簇。

眾人皆在旁邊阿諛,說許小姐生下來,海棠花就開的這樣好,當真是花團錦簇,好意頭!我只是擡頭望了望天,這二月的天,正是海棠花的季節,不開恐怕也難啊!

意料之中,我見到了葉習染,正躲在一旁清閑。抱著一杯熱茶,冷眼瞧著不遠處的一群貴婦女眷,在一起攀比談笑。她這大小姐當的,未免也太不隨群了些!

至於葉習染的身份由來,我還是一無所知,也不願去打聽。

許多事,無關痛癢,又何必深究。

皇上的到來是所有人猝不提防的,莫大的恩賜頓時籠罩了整個許府,蓬蓽生輝。皇上的身後還跟隨著姜洺澈和榮國公府的薛瑄。我與薛瑄曾經也算是好友,他看起來嚴肅,為人卻十分溫和,與我的放浪不同,他從不沾惹桃花,是個難得的好男兒。

聽說他娶了妻,是趙太師的女兒,生了個兒子,兩個人也算和美。

做人表哥的,自然為表妹著想。如果不是他娶了當年葉習染身邊的那個跟屁蟲,我還想把他和葉習染湊成一對呢!畢竟這世上,能托付終身的人不多,而葉習染,顯然就是那個沒福的,平白讓別人搶了先。

正好葉習染目不轉睛的盯著薛瑄看,我便悄悄走到她身後,湊在她耳旁說道:那是榮國公府的三公子,人家已經娶妻了!

她瞪了我一眼,起身欲走,我連忙拉住她,向她賠笑。忽然人群中一陣騷動,有什麽東西橫沖直撞的過來了,一團紅影一下子撲到了葉習染身上,力氣大的連我都拉不住,只能任由兩個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還沒聽葉習染叫痛,那團紅影便開始嘰嘰咕咕的說了起來:誰撞我?唔,好像一點都不痛誒!怎麽回事?怎麽會不痛呢?陳鈺都是你個混蛋追我害我摔倒!我要殺了你,殺了你!餵……葉姐姐?

她驚喜的叫了起來:我認得你!你是鎮國公府的葉姐姐!她好像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是在地上,而且是趴在葉習染的身上,只是兀自高興道:怎麽會在這裏遇見你?好巧啊!你說是不是……

葉習染就沒有那麽好運了,忍著痛道:公……公主……好巧……

像是感覺聲音不對,她往下看了一眼,頓時好像被驚嚇到了,連忙爬了起來,手舞足蹈的解釋,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有沒有怎麽樣?都怪陳玨那個家夥!

她將葉習染拉起來,可卻沒有看見葉習染的裙子還掛在一旁的花枝上,只聽刺啦一聲,葉習染的裙子就裂成了兩半,葉習染的臉色也變了,她的眼睛也忽然瞪大了。

於是她又開始手足無措的道歉: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你怎麽樣?都怪我……都怪陳玨!弄破了你的裙子……這樣吧!我賠給你好不好!我可以賠你十條裙子!二十條?!

這邊的動靜終於引得皇上的主意,他帶著一眾人走了過來,待看到那個手足無措快要哭出來的紅裝素裹的人兒,頓時板了臉色:長樂,你胡鬧什麽!

受到怒斥她如遭雷擊,僵直著轉過身來,我這才看清她的容貌。

五官出奇的端正,濃眉杏目,唇染桃花,雖尚稚嫩,但容貌清麗雋秀,是一種濃烈的能讓人過目不忘的美貌。紅衣似火,發間系著的瓔珞串子也是紅色的,就連鞋子也是紅色的。不是沒有見過紅裝麗人,只是我從未見過一個女子,能將紅色穿的這樣嬌憨率真,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江湖匪氣。

一雙水靈靈的杏目此時正帶著討好的味道,讓人看了不忍責備。

她端著笑意,眼裏卻滿是委屈,喚道:父皇……

姜長樂。

我頓時了悟,這便是那位嬌生慣養的長樂公主,被當今皇上唯一親自鞠養於旁的公主,享受著連太子都沒有享受過的殊榮。

不知怎麽,我忽然想起那年杏花初綻,綠柳宮墻之內,她也是這樣的紅裳,高聲喝退那些欺負我的孩子時的模樣。她一點都沒有變,杏眼中偶爾閃過的驕傲與美好,唇紅齒白,依舊如昔。想來也是,這些年我受盡磨難,九死一生,從生死中頓悟出人性,從鮮血裏逃出生天,可她卻還是那個被眾人簇擁、享盡天家富貴的公主,天真的好像一張白紙,豈會和我一樣。

她和她的一眾兄弟姐妹,如今縱情享受的一切,原本都該是我和妹妹的。若沒有那年的廝殺,恐怕如今妹妹也會是她的那個模樣,驕傲美好,有著那個年紀少女固有的天真善良、低回羞澀,也有命享受。而我也不必這樣痛苦煎熬,也會懷著悲憫天下的心腸,端坐高堂。

想到這裏,突然有什麽東西堵在心口,在唇角凝成了霜。

姜洺澈走了過來,她就像看到了救星一樣,可憐兮兮的叫了一聲:哥哥……

我恍若夢醒,許是今日美酒飲多了,耳畔有些叨擾,眼前也有些微醺。總覺得她望著姜洺澈喊哥哥的時候,好像是我那單薄的妹妹,用口型喊我哥哥。妹妹貌如皎月,姜長樂烈火如歌,容貌並無相似之處,可她這一叫,卻讓我忍不住憐惜。

不過只是一瞬間,我就開始對自己的想法感到可笑:她何須我憐惜,她是姜長樂啊!

姜洺澈責怪她,眼中卻盡是寵溺,她也靠在姜洺澈的身上,杏眼滴溜溜的轉。她口中的那個陳玨這才氣籲籲的追了過來,與她相當的年紀,一派清秀小公子的模樣。

他撓著頭懊惱著:長樂,你跑什麽……總歸我們是要成親的!姨母已經答應我了!

陳家是權貴之家,實力不容小覷,段皇後有意將自己的女兒長樂公主下嫁陳家,以此來聯姻,鞏固勢力。陳家小公子身份不低,配公主算得相得益彰,更何況兩人青梅竹馬,陳鈺又對公主一往情深,只可惜姜長樂死活不同意,不過是襄王有意,神女無夢。

姜長樂急於打斷他的話,小臉氣呼呼的:誰說除了你我就嫁不出去了?她眼眸一轉就落到了我身上,一向不想的拉我過去,抱著我的胳膊晃,大聲喊:這位公子,你就娶了我吧!

滿堂寂靜。

我看到皇上的臉色突然變了,姜洺澈的目光也沈了沈,而葉習染只是露出了幸災樂禍的笑容。

她的目光一下子撞進了我的眼睛裏,幾多驚艷與癡迷,嘴巴也不禁張大。她的目光恍若一汪清澈的碧色湖泊,幾乎能倒出我的影子,我也詫異於這雙幹凈的眼睛,不過只是一瞬間,在她眼裏我的笑容一下子漫上唇角,眼角眉梢皆是笑意,說,好啊。

她雙手不自覺地松了開來,突然低下了頭,冬菇一樣的小腦袋只想埋進土裏,只是一抹薄紅悄悄蔓上了耳際。

姜洺澈趕緊上來打圓場,取笑道:九妹這是想嫁人了!長樂忽然擡起了頭,看到我又慌張的低下頭,咬著嘴唇嘟囔著:哥哥慣會取笑我……

皇上的臉色出奇的怪異,不只是怒意和懷疑,還攜著一絲絲驚懼。他一定看到了自家女兒的低回羞澀,這不是個好現象,可礙於這麽多人在場不好發作,便只能幹笑著說道:長樂若是想嫁人了,回宮去告訴母後,讓母後將你賜婚給蘇公子可好?

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一句玩笑話,一笑了之,作不得數,可是姜長樂那個傻丫頭,卻只將頭埋得更低,耳根也越發的紅了,看得我心裏好笑。

衛尉少卿許大人也出來說話,笑道:豆蔻少女公子如玉,這滿地的海棠並蒂,倒是讓長樂公主也紅鸞心動了。罷了罷了,來日方長,都是年少!

眾人笑意更盛。

很多年以後,長樂告訴我,那時候她聽見許大人那樣說,其實很想反駁他。她想告訴許婺遠,或許這世上多是日久長情,像世人她和陳鈺那樣,青梅竹馬,可還有一句話,叫做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長樂說,那便是她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心中所想。

她說,她並不是像葉姐姐像千蒻姐姐那樣的聰明人,一出口便是錦繡詩章,她文武都不成器,也是厭極了那些文縐縐的話,但那一刻,她是真的愛極了許婺遠口中的那句,來日方長。

只是那個時候,我並不知曉她心中所想,只是覺得這丫頭,愚得可愛。

此後的一段時間,我常常見到她。在每個地方,許是故意許是無意,她總是出現在我眼前,有時像個歡樂的小瘋子,有時端得像畫裏的仕女,都只是用眼角的餘光瞧瞧看我。她甚至出現在褚月坊,總是躲在一旁偷看我,以為我沒有看到她。

我也不戳破她,只是覺得有她每天這樣,也是一種歡樂。

直到那一次,她撞破了我同洛洛的“好事”,惱怒的撞開門沖了進來,指著我們的指尖都氣得瑟瑟發抖,黑白分明的眼裏滿是不可置信和羞惱:你們在幹什麽?

洛洛將落在玉臂上的衣裳拉起,饒有興趣的盯著扮作男裝的她,眉眼輕佻:呦,這位爺,這個房間已經被我們包下來了,爺若是有興趣,可以出去找麗娘給您介紹姑娘,奴家這裏可不能伺候爺。

說完,她便躲入我的懷裏,明擺著送客的意思。

我也只裝作沒有認出她,只將床幔拉了起來,隔絕她的視線。

她在外面等了許久,卻只聽到衣料的摩擦聲伴隨著洛洛的嬌弱的喘息,前所未有的羞辱撲面而來,她氣惱的摔門而去。待她急促慌亂的腳步遠了,躲在床幔裏的洛洛才住口,平靜的問我:公子,這樣好嗎?

有什麽不好?我反問她。

洛洛有些為難,說,公子明知道她對您的心意,更何況她的地位不一般,若是公子好些待她,她也好為公子開路。

就像姜洺澈對待段千蒻那樣嗎?有用就是掌中寶,無用便是腳下泥。

我說,我不想她恨我。

我也有我的私心,我愛江山,為得到江山不惜一切代價,卻也不願辜負紅顏,尤其這個人,是姜長樂。我不想等來日兵臨城下之際,她滿目不信的問我:你真的愛我嗎?我無法回答,因為我給她的愛裏,摻雜了太多雜質,陰謀、利用……

若是我不能給她一份純粹的感情,就必須讓她死心。

果然,後來的很長一段時間,我沒有再見到她。

在那個時候,我將全部的精力都放入京中的部署,姜洺澈也在這個時候,卷土重來,輪番對我示好。他在江都最貴的酒樓裏,與我知交對飲,他握著酒杯的手指纖長白皙,指尖留著一層薄繭,眸如寒星,他說:我知道你想報仇。

☆、番外:細水長流(三)

我挑眉,等待著他的下文。

他放下了酒杯,說,不瞞你說,不光你恨他,我也恨,而且一定不比你少。他的生母劉皇後的故事我聽過許多次,但總沒有哪一次,聽到的如他口中的真實。他雖然笑著,但眼底濃烈的恨意卻是藏不住,他與我一同,怨極了、也恨極了那個男人,盡管他給了他生命,也給了他至高無上的一切。

他的生母劉皇後,在得知自己只是個替代品後,自剜雙目,然後被他的父親狠心殺死。

他與我,都是經歷了常人無法經受的切膚之痛,才有了今日的籌謀。他告訴我,若來日他榮登帝位,便將大梁的山河一分為二,給我一半,不加幹涉。並會將他的親生父親交給我,挫骨揚灰,任我如何。

他的狠心向來如此,他肯將心中想法告訴我,便是打定了,我一定會同意的主意。也是,如此致命的誘惑,應該沒有人會拒絕。他並不急於我的答案,而是給我時間考慮,若是我不同意,便當今日事件從未發生。

他說,我一樣,長樂也一樣,他給了我們至高無上的殊榮,卻連最簡單的都給不了。

那一年的臘梅初放時,我聽說,宮裏上下都在為長樂公主準備及笄禮,她就要十五歲了。長樂公主的及笄禮隆重而盛大,邀請了京都所有的權貴。而同在江都的我,也接到了一份邀請出席的請帖。

我原是不準備去的。

只是原本,那天,我還是鬼使神差的出現在了宮裏。

觥籌交錯間,權貴大臣間的政治談話我一句也沒有聽到;衣香鬢影間,那些貴婦女眷在一起的閑話家常,我也不願去聽,遲遲未見長樂。

我心裏說不出的堵,便拿了酒,想去找個清靜的地方待著。

所有的人都聚集在東邊的棲霞殿,燈火通明,我拿著酒一路走,宮女太監們捧著美酒佳肴從我身邊逆向而過,紛紛屈膝叫一聲:蘇公子。我低頭看了看身上月白色的袍子,有些微醺。

我一路走一路走,竟走到了西邊的竹林,裏面是我從前住的清崎殿。只是得勢以後,我便搬離了這裏,住到了東邊的勤思宮,與太子的東宮相鄰。

鬼使神差的進宮,也是鬼使神差的進了竹林。

月華初上,又剛下過雪,月光和雪色照得竹林裏也是亮堂堂的。剛踏進竹林,便聽到一陣幽怨的抽泣聲,像是深夜裏才會出現的女鬼。

我順著哭泣的聲音一路尋去,果然,在竹林的深處,看到了蹲在地上的一個小小的身影。她正背對著我,蹲在一枝茂密的梅花下,月白色的裙擺都錘在了地上,她也全然不顧,只是嗚嗚的哭泣。那聲音說不出的熟悉,我便蹙眉出聲問道:誰?

哭聲戛然而止,她猶如驚弓之鳥一般猛然站起來轉過身,臉上的淚痕猶在。月白裳,豆蔻顏,月華初上,雪色瑩白,襯得她恍若畫中仙子,我的心猛然一動。她才站定,便不顧一切的飛奔過來,仿佛一只莽撞的雛鳥,終於尋到了它的巢。

她奔赴到我懷裏,大力撞得我後退幾步,才稍稍站定。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什麽也不說,哭聲中滿是委屈和埋怨,哭得酣暢淋漓。

許久,我才用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無奈的嘆了一口氣,問,你怎麽在這裏?

她聽到我問她,她才肯停止了哭泣,露出冬菇一般的腦袋看著我,一雙杏眼淚汪汪的,委屈的看著我:今天是我的及笄禮,可是母後要把我嫁給陳玨……

她的話剛說完,便又大聲的哭了起來。

唉,我在心裏嘆了一聲,便將她將懷裏拉出來,扶住她的肩膀,認真的瞧著她,問,你為什麽不嫁給陳玨?他,很喜歡你。

可是我不喜歡他。她委屈的哭著,愛一個人才想要跟他在一起,生生世世,可是我不愛陳玨,怎麽可以和他在一起?可是母後非要讓我和他在一起,憑什麽?憑什麽我不喜歡他要和他在一起?憑什麽他喜歡我我就要嫁給他?嗚嗚……

我靜靜地聽著她控訴著種種,半響才問了一句:愛一個人就要和她在一起嗎?什麽是愛?

這才把她問住,她停了哭泣,眼睫還掛著淚滴,卻開始歪著頭認真地想了起來,說,愛一個人,就是要對他好,讓他開心,有什麽好的都要先想到他,有什麽不好的也想要告訴他,兩個人在一起永永遠遠也不分離,有飯一起吃,有苦也一起吃!

她想要的幸福,是無論貧富,不顧生死。

我卻忽然問她,你吃過苦嗎?你知道沒飯吃的滋味嗎?你知道被人踩在腳下的屈辱嗎?你知道刀刺進身體裏的痛嗎?你知道亡命天涯的難過嗎?長樂,你是公主,你沒有吃過苦,把一切都看得那麽簡單,可是也要看看,你喜歡的那個人,是不是也有這樣的能力讓你隨意揮霍無度,是不是也肯陪你吃這樣的苦。

長樂的面色忽然很蒼白,仿佛被嚇到了一樣。她是個嬌貴的公主,嬌生慣養,根本吃不了苦,從小看到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從沒有直面過這麽鮮血淋漓的現實。

她眼裏忽然有了晶瑩,她嗚咽著說,我很喜歡牡丹花,我只是想和我喜歡的人一起種牡丹花而已……

在她的眼裏,這就是幸福。

可是就因為她是公主,這麽一件簡單的事,做起來都是那麽難。每個農夫觸手可及的花卉園林,都是她遙不可及的夢。

她的父皇母後給她最高的殊榮,卻連最簡單的都給不了她。

那一晚,東邊的棲霞殿怎麽亂我們不知道,只是西邊的竹林裏,長樂抱著我的胳膊哭到睡著。我期望我給她安慰,可是我自始至終,都不發一言。

一直到她睡著,我看著她格外安靜的睡顏,心裏思緒百轉。我趁著沒人註意的時候將她抱回瑤光殿,寢殿的美人榻上,她只有睡著的時候才這樣安靜。大半年沒見,她卻好像與往昔不太一樣,容貌長開來,眉眼少了幾分嬌俏,多了幾絲清秀,上次見面她還是長發及腰,瓔珞發飾,今日卻梳起月牙一般的發髻,插了幾支琉璃釵,又點綴了幾朵白梅,煞是好看。她今日沒有著紅色,襯著她的面容,頗有幾分月下仙子的好模樣。

她到了及笄的年紀,梳起了發髻,戴起了朱釵,撩起了額前的劉海,露出了光潔的額頭,也不再穿那樣嬌艷的緋色,學著穿起了白衣白裙,眉間都有了幾分清秀佳人的樣子。

我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她的發髻,便準備轉身離去。誰知我的手一落到她的頭上,她就睜開了眼睛。不是被我吵醒,她是一直沒有睡著,一雙眼睛紅腫著,目光好像一直被人遺棄的小貓小狗,溫馴極了。

我坐到了榻邊,她忽然直起腰抱住了我,我的身體一僵,忽然有些不知所措。耳畔傳來她小聲地嗚咽,我忽然有些憐惜這個丫頭。我總是想我的妹妹可憐,卻沒有想過她,雖然貴為公主,天家少女,卻也因為這層身份,多了許多束縛。

我的手撫上她的背,一下一下輕柔的拍著,她帶著哭腔,跟我說,蘇霜跡,你娶我吧。

我的手一下子就頓住了,僵在空中始終落不下去,她擡起淚眼,認真的盯著我,說,蘇霜跡,我喜歡你!從我第一次見到你,我就喜歡你!我也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你哪裏都好,比我哥哥還要好看、還要溫柔,因為喜歡你,所以看到你和那個洛洛在一起才會生氣,才會想跟你在一起!蘇霜跡,你娶我好不好?你帶我走好不好……

我微吸了一口氣,笑,你是公主。

她的臉色一下子蒼白起來,說,如果你娶我,我就不再是公主!她緊緊的握著我的手,說,只要你娶我,我就是你的妻!我不再是公主!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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