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我驕縱蠻橫，又不講理，可我願意為了你改，我什麽都可以不要，我不想做公主，我只想跟我喜歡的人在一起，生生世世長相廝守，我只想做你的妻……

我還是在她祈求的目光中掰開了她的手，輕薄地笑，多謝公主擡舉，只是蘇霜跡一輩子風月慣了，只想坐享齊人之福，看盡世間紅顏柔腸，無意娶妻。

她最終還是放開了我的手。

只是在我轉身出門的一瞬間，聽見她再也繃不住的嚎啕大哭。

那天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她，她在宮裏，我在宮外，只是隔著一道宮墻，卻好似隔斷了情思。段皇後最終還是放棄了將她下嫁陳家的心思，因她的寧死不從、哭鬧不止。

我聽說，她為了反抗段皇後，餓了好多天不進食，餓的奄奄一息，段皇後這才答應了她，不再提此事。陳玨去看過她，被她那副樣子嚇得不輕，卻也是苦著臉勸道：表妹，何必呢！你嫁給我，我一輩子好好待你，好不好？

她卻只是蒼白著臉搖頭，說不好。她說，我不喜歡你，跟你在一起，就算你待我多好，我也不會歡喜。陳玨就問她，那你到底喜歡誰？她就紅了眼睛，說，沒誰。

這一切，都被高高的宮墻隔斷。

我是從潛伏在宮裏的探子嘴裏得知的，段皇後不許外傳，所有許多人不敢看在眼裏卻不敢說。我訝異於這丫頭的固執，她明明可惜選擇一種更好的人生，順從段皇後，風風光光的嫁入陳家，一輩子衣食無憂……

我想起那夜，她說，她不想做公主，她只想做我的妻。

可是我無力愛她，所以只能用這樣一種決絕的方式，斬斷她的情思，也是斬斷我的肖想。她的心太燥，性格太天真，作為一個男人，我是真的很喜歡她，想要和她長相廝守；可她的性格簡單率真，不適合生活在詭譎多變的宮闈。

可相比她的天家富貴，跟我在一起，只有我拉著她，墜入深淵，從此不得往生。

葉習染賜婚的聖旨曉諭天下，接著便是朝陽公主攜子歸京的消息。

賜婚我很詫異，本以為，以姜洺澈的不擇手段，是不會讓這樣的事發生的。朝陽公主子蕭渰回京的消息，我卻一點也不意外。因為幾日前，我就已經收到他的飛鴿傳書。

他回來那天，我沒有出現，只是聽洛洛說，當今聖上在看到蕭渰的一瞬間，便紅了眼睛。大梁最聖明的君主，居然也有那樣失態的時刻。她十分驚訝。

我笑了，他與心愛女人的親生兒子，他可不激動！

我與蕭渰十多年的知己好友，雖無過多來往，卻是出奇的默契，一個眼神便能將心思轉到一起。我還聽說，我那習染表妹見到蕭渰的一刻，神色異常，說，原來是你。

蕭渰便笑著應她，嗯，原來是我！

他知道她是涼州城的宛似，當年他也隨我去了江南，在那個杏花微雨的江南，也是他第一次邂逅宛似。大庭廣眾，他一襲紅衣頃刻間奪人性命，之後又挽著她的腰，對她笑說，記住我的名字，我叫蕭沈決，我們來日方長！

果真是來日方長，時隔多年，他果真又見到了她。

褚月坊內，我看著面前長身玉立的男子，眉眼不擡的笑問，那年是要奔赴溫柔鄉，這次呢？奔赴美人？

他糾正我，錯！是趕著奔赴這場宿命！

他將他與葉習染，定義為宿命。

那我呢？我和長樂呢？宿命，也是註定今生無緣嗎？

我將目光投到不遠處的墻上，那裏掛著一副畫，畫的是開得正盛的牡丹花，紅的白的粉的，花開並蒂，富貴雍容，畫的入神極了，定是作畫之人鐘愛之物。那樣精致嬌艷的牡丹，除了洛陽，恐怕也只有宮裏，這幅畫正是從宮裏盜來的，是長樂親手畫的。

我將它掛在這裏，日日看著。

即使是禽獸，也有它想守護的東西。

蕭渰疏忽，在郊外遇刺，他沒有大礙，倒是連累了習染，不僅中了劇毒，還傷了容貌。他親自在榻邊守了好幾日，不肯假手於人，焦急的好像熱鍋上的螞蚱，那是我認識他多年，第一次見他驚懼和慌張。

他於葉習染，並非假意。

葉習染醒來，看蕭渰的目光，已經不像以前那麽疏離。她試著開始接受蕭渰，蕭渰也對她越發上心，我問他，你當真想娶她嗎？

他的目光中露出一抹柔和，說，嗯。

蕭渰並非葉習染看到的那樣深情，他也有著不為人知的毒辣和兇狠，我擔心葉習染受到傷害，也擔心蕭渰就此沈淪下去。溫柔鄉即是英雄冢，蕭渰與旁人不同，他有他的目的，做什麽事總是先顧慮自己，也有自己的仇恨。這也是我和他這麽多年來，刀和劍始終指向同一個敵人的原因。

他也恨極了那個男人。

那個男人給了他生命，卻讓他低賤的出生，挫敗而屈辱的活著。

我於江山無意，只是想報仇，卻不得不顧念雙親。而他，卻是想奪回自己的東西，與姜洺澈一爭天下，也替自己討個名堂。因此他與姜洺澈，道不同不相為謀。我是他的知己好友，卻已經和姜洺澈結盟，我將我和姜洺澈的君子約定告訴他，並且許他，來日姜洺澈劃給我的半壁江山，我盡數贈與他，他可不費一兵一卒，坐享江山萬裏。

他這才答應我，不幹涉姜洺澈的計劃。

可是我疏忽了一點，便是皇上對他的重視。

他是朝陽公主的兒子，也是皇上的兒子，皇上不滿姜洺澈的陰狠毒辣，有意將皇位傳給他。於是便有了半月前，重光殿的深夜，皇上目光灼灼的問他，是要江山，還是要葉習染？

他說他要葉習染，皇上便對他松了一口氣。

硝煙一觸即發。

那個上午，姜洺澈撕毀我與他的君子協約，帶著三萬親騎，殺入皇城。如他的父親當年那樣，大殿之上，素指染血，陰戾血腥的睥睨天下，問，誰還敢不服？

這是我始料未及的，而就在那幾天前，葉習染已經被姜洺澈和許婺遠設計，帶離江都。姜洺澈得許婺遠相助，只因許婺遠不願傷及葉習染，這才與他結盟。

我才知道姜洺澈的野心有多大，他殺了皇上，篡奪皇位，將反他的臣子一律殲滅。關於那份君子協約，他卻只字未提。那場廝殺傳入耳朵中的時候，我的心中反反覆覆只有兩個字：長樂！

我命風信立刻調兵遣將，帶了八千精兵打入皇城，心裏只有一個念頭：找到長樂！我趕到瑤光殿的時候，裏面已經是滿地狼藉、猩紅遍地，我看到長樂的貼身侍女喜兒就死在門口，姣好的面容被劈成了兩半，一雙美麗的大眼睛還來不及閉上。

於是心裏的惶恐更重，宮女太監們都卷了東西逃命，入耳便是淒慘的尖叫。我不停地找，風信也帶人不停的翻看著滿地的屍體，找了好久，還是一無所獲。風信問我，公子，還找嗎？

我說，找！把皇宮翻個底朝天也要找到長樂！

結果還是沒有找到。

第二天的夜幕將遲，我滿身血汙的站在了重光殿，裏面的屍體也沒人處理，皇上的屍體就在那裏不遠處，我卻無暇去看。只是緊盯著殿內的一片嫣紅，我喊了一聲，長樂！

那人便轉了過來，不是長樂，而是姜洺澈，只是他身上的白衣，已經被血染透。他看著我，詭譎的笑了，你找長樂？

他的目光陰森的像是野山上的野狼，我恨切的咬緊牙根問他，長樂在哪裏？

他忽然笑了，說，蘇霜跡別說我不給你機會，我讓你做一個選擇，你是要我的半壁江山？還是要長樂？他像一個瘋子一樣，說，我們的君子約定我會遵守，只是美人和江山，總不能都得，江山美人，你挑一個吧。

我將牙根咬的發疼，艱難地咬出兩個字，長樂！

他便爽快的笑了，雙掌一拍，便有人將長樂帶出來。長樂滿身血汙，不知道是她的還是別人的，我心疼的喊了一聲：長樂！她便循聲望了過來，看到我的一瞬間，空洞的眼睛裏頓時有了光亮。

她撲到我懷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斷斷續續的說著：霜跡！你總算來了！哥哥殺了父皇，他殺了父皇！我看到父皇的屍體，全都是血……都是血……他怎麽可以這樣，他不是我哥哥，他是魔鬼……魔鬼！

她惡狠狠地瞪著姜洺澈，杏眼紅得不成樣子，她大聲的罵著：你是魔鬼！你把我哥哥還給我！你不是他！你是魔鬼！哥哥不會殺死父皇的，那是父皇啊！霜跡……哥！哥！你在哪兒？我好怕啊哥……

我明顯的看到，姜洺澈的背影微顫，卻只是一瞬間。

出宮的路輕而易舉，他肯讓我帶走長樂，如君子協約裏一樣。他出的君子協約，我只加上了一條，我幫他得到江山之後，我要娶長樂！

我把長樂帶回洛陽，她沒有受到一點傷，卻總是不肯讓人近身，除了我誰也不許靠近，也總是哭。她起初總是難以入眠，睡著了也是哭鬧不止，有時喊著哥哥，有時喊著父皇。每到那個時候，我便會脫了鞋子，睡在她的旁邊。只有躲在我的懷裏，她才會暫時的安穩。

我在她住的院子裏種滿了牡丹花，她坐在庭前，靜靜地看著我種花，看了一會兒便會走下來，輕輕從後面抱住我，然後眼淚打濕我的後背。不過這種現象只是持續到她來到洛陽的第三個月，因為那個時候，她已經有了一個月的身孕。

肚子裏的孩子，她格外憐惜，我也是。有時輕撫著她平坦的肚子，就會忍不住想到，這個孩子是男是女？長得會像誰？與長樂一起說到，她也會露出笑容，然後好奇的看向小腹，仿佛那裏就是她的希望。

長樂的情緒一日比一日好起來，小腹也一日比一日高，五個月的時候，她的行動已經不便，總需要人在身邊伺候。我卻不能時時陪伴她，便派了許多丫頭伺候她，也只許她待在府裏，不許出去。

好在長樂也有顧慮，收斂了性子，安靜地待在府裏養胎。

直到那一日，風信慌慌忙忙的過來稟報，說夫人在府裏被一群闖入的黑衣人截走了。我腦中想到的第一個人就是姜洺澈。他明明答應放我們走，可又派人帶走了長樂！

我快馬加鞭去追，可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當我一路闖進宮裏，找到姜洺澈的時候，長樂已經奄奄一息，裙子被鮮血浸透，衣裳松松垮垮的，小腹明顯的癟了下去，人已經昏死過去。我脫下衣服裹住長樂，沒有看姜洺澈一眼便帶走了長樂，旁邊的人想制止，卻被姜洺澈叫住。

孩子沒有了，長樂在五天五夜的昏迷後，艱難的醒來。

醒來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摸自己的肚子，可惜孩子已經沒有了，長樂失聲痛哭，心力交瘁的她再度昏死過去，高燒不退。我無法面對長樂，因為我知道，孩子的夭折是因為我。朝中的反帝勢力依舊蠢蠢欲動，葉家的人找到了我，想要與我同盟，推翻姜洺澈。我顧忌長樂，葉家的人卻說，若是公子顧念夫人，只待腹中子出生之日，便是大軍沖破皇城之日！

長樂以前告訴我，她做了一個夢，夢見她的孩子是個可愛的男娃娃，眉毛眼睛像極了我。我一直沒敢告訴她，其實她猜的沒有錯，那是一個成型的男胎……

孩子的夭折，我自責不已，她昏迷的那段時間，每天夜裏我都會拉著他的手，跟她說對不我，一說就是一夜。等我終於用勇氣面對長樂的時候，她卻只會用混沌的眼睛看著我，傻傻的高興著。

長樂瘋了。

她只會抱著枕頭說是她的孩子，她也會將任何一個人認作我，她只會坐在庭前，傻傻的看著我為她種下的牡丹花，拍著手高興。

可是自從她從江都回來後，一切卻發生了變化。

我意識到，一切也該是結局了。

洛洛跪在我面前的一刻，我有些認不出她。她一把揭下寸思的面目，露出了原本姣好的容顏。她告訴我，葉妃娘娘沒有死，承歡殿大火的那天晚上，她看著葉妃娘娘從承歡殿的密道離開的……

她在葉習染身邊待了許久，也摸得出她的幾分心思，洛洛說，她一定不會立即離開，而是會在江都逗留幾日。

光禿禿的樹在秋風中瑟瑟發抖，泥黃色的小道上，一輛馬車靜靜的往前走著。

風信問我，公子，就這麽放過她嗎？

馬車的窗幔被撩起，露出車內女子的絕色容顏。我苦笑，不放能如何？總歸這一輩子，就這麽算了。

其實我一直想告訴長樂，許府海棠花開得最好的那日，她身上的緋衣比海棠花還要好看。

長樂說過，她見到我的第一眼，心裏便想起那句：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我一直沒來得及告訴她，那天我心裏也忽然想起了一句詩，不如不遇傾城色，一遇紅顏誤終生。

我心裏有太多太多話想要告訴她，等回到洛陽了，我統統告訴她。

好在這一生，我與長樂，細水長流剛剛好。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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