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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長樂·造化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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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承歡殿的路上,葉習染一直是恍恍惚惚的模樣。見慣了主子眉目清冷的淡漠樣子,寸思暗暗觀察著她,心下如有所思,卻一直閉口不言。眼看承歡殿近在眼前,她好像覺得,有些話不說,就再沒有機會了。於是在承歡殿的長巷拐角,叫住了葉習染:“娘娘。”

葉習染頓下步子,靜靜地站在那裏,背影孤寂地像一池死水。

寸思眼觀鼻鼻觀心道:“娘娘,有些話奴婢本不該插嘴,可奴婢實在不想看娘娘就此冤枉皇上。皇上性格淡泊,喜怒都不在臉上,讓人捉摸不透。可皇上待娘娘,事無巨細,絲毫不敢懈怠,奴婢看在眼裏,那是真心實意的好。”

她頓了頓,清秀的臉上閃過一絲悲涼,“奴婢在這宮裏呆了二十年,見慣了帝王薄幸,紅顏枯榮,一朝恩寵的美人數不勝數,昔日的淑妃,今日的李美人。可從沒有一個女子,能像娘娘這樣,沒有權勢卻有了帝王長久的恩寵。”她往東邊看去,目光中說不清是同情還是可憐,“鐘粹宮燈火輝煌,宮外的丞相府潑天富貴,可段皇後卻沒有這樣的福分,能留人長情。”

瑤光殿走來這一路,極盡漫長。夜已深了,冷風呼呼拍打著高檐上的宮燈,打散了一地燈光輾轉。長巷寂靜無聲,燈火透過繁榮的梧桐樹,透過一地影影綽綽。

梧桐是鳳凰的棲處,這一條被繁榮的梧桐罩蓋的長巷,通往葉習染的承歡殿。

許久,沒有一點聲音。

寸思屏著呼吸,等得實在著急,正欲再次開口規勸,葉習染卻忽然出聲了。

“你是姜洺澈的人。”葉習染輕飄飄一句話,就否決了她說的那麽多話。

寸思有些詫異,“我不……”

她剛開口,卻被葉習染打斷:“你有沒有想過,我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我有眼睛有耳朵,我能自己去看也能自己去聽。他愛誰不愛誰,真情還是假意,我分得清楚。”葉習染眉目低斂,眼底是一片疲倦的煙青色,面容白的嚇人。

葉習染說謊了,是真情還是假意,其實她一點也分不清楚。

但她有種預感,如果寸思再說下去的話,她可能真的會動搖。但一想到蘇霜跡說的話,他淩厲的眉眼,狠毒的神色,她的心仿佛忽然躥出了一把利刃,還淌著鮮血,一刀一刀淩遲著她的五臟六腑,痛不欲生。

想到這裏,好像真的有那麽一把刀在她的胃裏,肆意狂亂的攪動,又痛又窒息,難受的快要死了的感覺。葉習染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抓住胸口前的衣服就跑了一邊,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娘娘!”寸思驚呼一聲,趕緊上前扶住了葉習染,用手拍著她的背,又沖著承歡殿的方向大聲喊道:“來人!來人阿!快請太醫!”那邊守宮的侍衛早就覺察到這邊有人,聽到寸思慌亂的驚呼,才驚覺好像是娘娘出了什麽事,都趕緊向過來跑來。

葉習染一邊吐,眼淚大滴大滴的往外湧,燙得像是能灼傷人。寸思更急了,一張清秀的小臉都變了顏色,“娘娘哪裏不舒服?快告訴奴婢!是不是肚子痛?娘娘莫哭阿……”

宮門口的侍衛很快便到了這邊,看事態嚴重,便什麽也顧不得了,一把將葉習染撈起,跑回承歡殿。

寸思想了想,隨手抓住一個侍衛:“快去找皇上!”

那侍衛得了令,趕忙往重光殿的方向跑去。

太醫院離承歡殿頗遠,太醫往這邊來還需一段時間。倒是南籬大師及早的聽到了這邊的不尋常,披了衣服就來到了寢宮。所有人都在手忙腳亂,顧不得他,他看了看,便主動坐在榻邊,靜靜號起了葉習染的脈。

寸思恍若夢醒,才覺起宮裏還有這麽一位高人,仿佛看到希望一般,急切地問道:“如何?娘娘如何?”

南籬大師緊蹙著眉頭,聽到她的話,懶懶擡起眼看她:“這裏這麽多人,你認為我能號的出什麽?”原來是嫌這裏太吵。寸思了悟,便板起臉吩咐所有人:“你們都出去!沒有吩咐不許進來!”

寸思是大宮女,她的化自然是管用的,不一會兒,人就盡數散盡。寸思也識相的不再吭聲,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南籬大師忽然靜靜開口:“她都這樣了,你家皇上還不來看看嗎?”

他這樣問,語氣低沈的像是質問。寸思看了看紋絲不動的朱門,有些赧顏的低下頭:“不是這樣的……”她的話還未說完,南籬大師就收回了手,眉目不驚,淡淡道:“沒有大礙,只是一天沒有進食,餓的。”

“是這樣嗎?可我看她好像很痛苦。”寸思有些懷疑的盯著他。

“你懷疑我?”南籬大師好整以暇的拉拉衣袖,“若你還不去為她準備些吃食,她就不只是痛了。”聽他這樣說,寸思才慌了,什麽也不說就急忙站起身往外走,思考著要準備些什麽給葉習染。

枉寸思八面玲瓏,卻關心則亂,沒有看到南籬大師眼底的思慮。

聽到寸思腳步漸遠,南籬大師才從袖中掏出一個碧青色的小壺,打開放在葉習染的鼻下輕輕繞了幾遍。葉習染的眼皮輕輕動了幾下,然後就緩緩睜開了眼睛。南籬大師收回手,重新將小壺放回袖中,伸手去扶她,“你醒了。”

葉習染有些暈眩,輕輕按了按眉心,疑惑道:“我怎麽回來的?”

“寸思姑娘送你回來的,你不舒服。”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幽深仿佛要滲透葉習染,透過她無神的雙眼看到些什麽。

葉習染卻是疲憊,不停地晃著頭。南籬大師看著她這副樣子,面上風輕雲淡,心底卻早已是過盡千帆。他在艱難的做一個抉擇,眼光不經意的在葉習染身上掠過,又幾次望向寢宮外的南廂。

小紅梢回來的時候告訴他,娘娘今天很不正常,居然哭了。

他還有些詫異,他所認識的七七,雖然不是堅強的一塊石頭,卻也不是一塊易碎的琉璃。至少,他認識她長久的歲月裏,除了她娘親過世的那個冬天,還從未見過她痛哭的樣子。

他想,她應該有自己的判斷。

於是,南籬大師幽幽道:“七七,你有喜了。”

仿佛是平地驚雷炸在耳邊,葉習染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黑白分明的眼睛裏,有許多細細的血絲,看起來有些駭人。她只覺自己什麽聲音都聽不到了,滿腦只有南籬大師的那句“你有喜了,你有喜了”。

這怎麽可能!

“不可能!我有吃藥的,我有吃藥的!這絕對不可能!”她不可置信的大呼小叫,極近癲狂的直起身來大吼:“我不會給他生孩子的!我死也不會!我不要這個孩子,我不要!”

南籬大師看她癲狂的樣子,不做聲,只是看著她發瘋的跳下軟榻,憤怒絕望的將陳設的玉盤花瓶用力拂到地上摔碎,又把掛在墻上的畫扯下來撕毀。那副梅花圖,是去年冬天在香雪海賞梅的時候,姜洺澈牽著她的手畫的,她常常站在那幅畫面前發呆。

她的一雙眼睛都變成了血色,憤怒的將屋子裏所有的東西都毀掉,她在發洩,發洩掉她的無力與絕望。

許久,她漸漸沒了聲響,不再去砸那些東西,只是緩緩的坐到地上,抱著膝蓋,額頭抵在胳膊上。她坐在冰冷的地面抱著膝蓋痛哭,那是一種從骨子裏發出的悲慟,既無力又絕望。

看著她死寂的身影,聽著她從骨子裏發出的哀痛慟哭,南籬大師的神思忽然模糊了,想到了很久以前的她。還是孩子的時候,她穿著彩色的裙子,梳著滿頭的辮子,手裏握著一把采來的小野菊,在陽光下飛快奔跑,像一頭梅花鹿,跟著旁邊蹁躚的蝴蝶跑來跑去。

那時候她娘親含笑說,不求她以後多富貴,但求她能清清白白,一輩子好好活。

她卻與她娘親的想法背道而馳,潑天富貴,天下之物予取予求,卻兩次無名無份的懷上仇人的孩子,將自己圍在仇恨的圈子裏,畫地為牢。

終究是造化弄人,南籬大師嘆了口氣,走到她身邊,輕輕說道:“藥吃多了也就不管用了,這個孩子已經有了,是去是留……”

她忽然擡起紅腫得嚇的眼睛,空洞的說道:“這個孩子,一定不能留!

南籬大師看著她混沌的眼睛,略帶疼惜的摸上她的頭,輕聲道:“這件事情先瞞下,我希望你能夠想得清楚,切莫貪一時之快,給自己一個機會,好好考慮,莫讓自己抱憾終身。”他站起身來,“三天後你來我這裏,無論你做什麽決定,我都不會阻攔。”

說完,他便兀自走了出去。

恍惚間,葉習染好像聽到了他的嘆息:“萬貫易換天下物,千金難買後悔藥。”

姜洺澈最終還是沒有來,於是承歡殿一整夜燈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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