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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長樂·惡毒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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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拂曉的時候,寸思從娘娘寢宮走了出來,臉色煞白像一張薄紙,失魂落魄,隨手抓住一個宮女便問:“皇上呢?皇上在哪裏?”那宮女一時被她淩厲的眉眼嚇到,支支吾吾答道:“皇上……這個時候,應當,在上朝……”

寸思想了想,便疾步走了出去。

她問了昨天奉令去找皇上的侍衛,得知昨夜他們徑直撲向重光殿,卻撲了個空。守宮的侍衛告訴他們說,昨夜皇上歇在了皇後娘娘那裏。他們不敢去鐘粹宮造次,只好空手而歸。

寸思聽了,臉上的神色一時間難看得不成樣子,一整天下來一句話也沒有說。葉習染也把自己關在了寢宮,不許任何人進去。侍衛宮女們面面相覷,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但也被這緊張詭異的氣氛感染,心總是吊起來,遲遲不敢落不下。

所幸,傍晚第一盞宮燈高高掛起的時候,葉習染寢宮的門總算開了。

葉習染面無表情地走了出來,一身白色裏衣,臉色沒有一點血色,那雙眼睛深如幽潭,詭譎莫名,大的嚇人。所有人都像見到了鬼一樣瞪大眼睛,她們實在想象不到,僅僅一天,葉習染就從那個春風得意、絕色傾城的皇妃,淪落到了這樣一個極盡狼狽的樣子。

一樣的眉,一樣的眼,卻沒有絲毫生機和神采,像一個瀕臨死亡的人。

寸思很快便趕來,清秀的眉深深蹙著,眼睛裏說不出的慌:“娘娘……”她一把抓住葉習染的手臂,這才使人註意到,葉習染的手腕處的白色衣料上,開出了一個淒艷的血花。

所有人都吃了一驚,倒吸了一口冷氣。

寸思回想起早晨,她端著早膳闖進寢宮時的情形:偌大的宮殿一片狼藉,葉習染赤腳坐在破碎的花瓶邊,拿著一塊花瓶的瓷片,往自己的手腕用力地劃著。血順著她的手腕流到了手肘,葉習染卻恍然不覺,一雙眼睛映著血色。

她一下打了手中的早膳,沖過去躲下葉習染手中的瓷片,葉習染卻瘋了一樣尖叫著,爭奪過程中,她被葉習染手中的瓷片幾次劃到。最終沒有辦法,她一狠心用手砍在了葉習染的脖頸上,葉習染便緩緩的倒了下去。

在給葉習染包紮傷口的時候,她意外地發現了葉習染手臂上斑斑駁駁的傷疤,深淺不一,密密麻麻的。有的是舊疤,有的是新傷,有的是刀子劃的,有的好像是金簪刺的。她盯著那些傷看了許久,連葉習染放在枕邊的藥丸,她也將它一並帶走。

她將那些藥丸交給了宮中可信的禦醫。禦醫說,兩種藥,一種是安神助眠的,另一種則是藏紅花,兩種藥劑量都很重,長期服用會對身體造成極大的傷害,尤其是藏紅花,長期服用會令五臟六腑俱受損傷,嚴重的話還會引起死亡。

原來,娘娘從沒想過為皇上生孩子。

她是在太醫院被叫回來的,小宮女說,娘娘醒了。

此時此刻,葉習染明明站在她的眼前,她就真切的拉著她。可寸思分明感覺到,來自葉習染骨子裏的死寂,她的眼睛是那樣絕望,像一灘死水。

葉習染空洞的眼睛紋絲不動,唇角輕輕翹了起來,“我餓了。”

寸思有些愕然,她顯然沒有想到,葉習染居然是出奇的平靜。可轉念一想,除了她發現的那些不能說的秘密,其餘的,與葉習染好像並無關系。

寸思並不知道,葉習染懷孕了。

這樣想來,她還是松了一口氣,伸手去抹額頭上的冷汗,虛脫的笑道:“娘娘餓了便好,奴婢這就讓他們給娘娘備下晚膳。”說著,她便轉身去布置,卻被葉習染叫住。

“等等,我想自己做。”

寸思有些遲疑:“娘娘自己做?”

葉習染默不出聲,點了點頭。

寸思想了想,還是應下了,“娘娘怎樣都行,但是娘娘身體剛好,定要註意身子……”她交代了一些,葉習染也不出聲,只是靜靜地聽著,眼神幽靜,說不出的詭異。寸思扶額,只覺得自己的那些擔心都仿佛是石沈大海一般,得不到絲毫答覆。

很快,葉習染便在寸思的陪同下,進了小廚房。

寸思想不通自己為何要跟在葉習染身邊,只是覺得葉習染的過於冷靜,使她感到強烈的不安,更產生了懷疑。那種感覺,就好像暴風雨前的平靜。

她目不轉睛的註意著葉習染手下的動作,絲毫不敢疏忽,唯恐錯過了什麽,釀成大禍。可惜並未發現什麽,葉習染真的是在做點心,認真細致,沒有一點不對勁。

一個時辰後,寸思在葉習染的身後,掂出了雙層的雕花食盒,裏面裝著四樣精致的點心,都是皇上最愛吃的。

葉習染說,她要到重光殿去。

這一路上,葉習染步履生風,寸思心下沈思,險些跟不上她的步子。

到了重光殿門口,侍衛卻攔下了葉習染,要檢查食盒。他們的態度嚴謹的過分,仿佛宮裏發生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關於姜洺澈的。

寸思有些惱怒:“睜大你們的狗眼睛!2這可是葉妃娘娘!”

那些侍衛互相看了看,他們心裏自然明白,這位娘娘與旁人不同,可是又不能公開徇私,便陷入了兩難,只好硬著頭皮回絕:“娘娘得罪了,屬下只是按吩咐做事,就算是皇後娘娘也不能列外!”

他們的反應更加惹惱了寸思,可葉習染卻恍若不覺,攔下了寸思,接過她手裏的食盒:“要檢查,便檢查吧。”

一個侍衛小心翼翼的打開食盒,另一個就拔出了一根細長的銀針,尖銳的針尖紮入點心,並沒有發生什麽變化。他們蓋上蓋子,重新交給了葉習染:“冒犯了!娘娘可以進去了。”

葉習染將寸思留在了殿外,獨自一人掂著食盒走了進去。

大殿裏還是空無一人。

他不喜歡人多,除了上朝的時候,他都是一個人呆在這裏,靜靜地批閱奏折。

葉習染尋遍了正殿卻還是沒有見到他,目光卻被金鑾殿上的三丈墨白吸引。那裏好像帶著一股魔力,促使葉習染不得不走過去面對它。

葉習染怔怔的走了過去,走近才看清,那裏鋪就的正是那日,李岐送來的萬裏江山圖。那日匆匆一眼,葉習染就不禁讚嘆錦繡河山的壯闊偉岸,如今更是將整個天下都真真切切的呈現在她眼前。

大梁的萬裏疆土層林盡染,北邊的匈奴草原地大物博,真是嘆為觀止。

她正出神,身體突然往後一仰,落入了一個熟悉的懷抱。葉習染身體一僵,那個溫熱寬厚的懷抱,帶著濃重的的酒氣,繞在她的周圍。

她皺了皺眉,“你喝酒了?”

姜洺澈輕輕應了一聲,將頭埋在了她的脖頸,嗅著她清冽的發香。這樣暧昧熟絡的動作,幾乎每天都會上演,可今日葉習染只想狠狠地推開了他。她的心裏眼底,都好像有破碎的冰碴,徹骨的寒,可是她沒有動手。

她承認了,看到萬裏江山圖的那一刻,她心裏忽然有了一個可怕的想法。

那個想法太過惡毒,連她自己都打了一個冷顫。可仇恨的火焰卻在她的心底瘋長,烈火燎原一般,她唯恐頃刻間就奪去她僅存的一絲理智。

葉習染身體僵硬的像一塊木頭,姜洺澈這才覺察到她的不對勁,皺起眉頭將她扳過來面對自己,質問的口氣:“你怎麽了?”葉習染卻不答覆,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緊攥在手心裏的袖邊。

她特意換了大紅色的衣裙,花色鮮艷張揚,是她從未穿過的,他卻沒有註意到。

葉習染的緘默,更加讓姜洺澈著急。他眼底有濃重的淤青,本來就疲倦難當,聽見了葉習染的腳步聲才強撐著起來,如今她卻一聲不吭。他正要擺出威嚴來嚇她,她卻忽然開口:“我做了點心,都是你愛吃的。”

她不動聲色地掙脫他,走到旁邊將食盒拿過來,又將裏面精致的點心一一擺在案上。

姜洺澈好像覺察到了什麽,瞇起眼睛仔細打量她。那灼人的目光無可阻擋,葉習染早已明白,他的視線總是會讓她無所遁形,於是,她輕輕說道:“我,去看了長樂。”姜洺澈的目光果然一滯,葉習染繼續道:“她很可憐,連自己是誰都不曉得了,竟然將紅梢叫作長樂。”

姜洺澈的目光果然低了下去,葉習染的心裏,不知是竊喜還是悲哀。他放過了她,卻是建立在另一個人的痛苦上,葉習染知道,長樂一直是他心裏的禁忌。

因為,他愧對她,辜負了一個妹妹對於兄長無私的信任。

他利用了這種信任,將她打入深淵。

他親手打掉了她腹中六個月大的孩子,就在那日傍晚,晚霞染紅了江都的半邊天。她被綁在高高的凳子上,淚流滿面苦苦哀求他不要這麽狠心,求他放過她的孩子,可他卻狠心吩咐侍衛給她灌下落胎的藥。

那天傍晚外面下了很大的雨,屋內鮮血順著她的腿往下流,她流著眼淚看著她的孩子化為一灘鮮血,天真的眸子裏滿是徹骨的恨意,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他們之間的話題還是回到了長樂身上,她一邊擺著點心,一邊低低問他:“為什麽要害死長樂的孩子?”她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可她的每一根手指都不聽使喚。

姜洺澈仿佛回到了那日,長樂絕望的眼神,痛苦的吶喊。他扯了扯嘴角,卻發現笑不出來,太多解釋到了唇邊卻只得化為一句:“無可奈何。”

瞧!他總是有這樣的能力,就算犯下再大的錯,罪惡滔天,他也總有言語來搪塞,來洗白。那是他的親妹妹阿!他總說帝王之家無真情,可葉習染看到的,是長樂的以怨報德,是他的恩將仇報!

葉習染總算見識到了,什麽叫做不擇手段。

她將心底的波濤壓下,不再說這件事,笑著喚他過來。他坐在了案邊,葉習染親手送到嘴邊的點心,他也不張嘴,只是定定的盯著她,目光深邃。

葉習染忽然變了臉色,“你怕我給你下毒?”

她正欲收回手,卻被姜洺澈攔下,他一把握住她的手,將點心送入口中。他說:“下毒我也認了,我該死!”他說這話的時候,眼底有看不清的悲哀。

姜洺澈的眼中有碎掉的月光,星星點點,看得葉習染眼睛發酸:“你要是沒有做那麽多事就好了。”

你要是沒有害過長樂,或許我們還有機會;如果你沒有下令葉家滿門抄斬,或許我們還有機會;如果你當初沒有選擇拋下我回到江都,或許我們還有機會;如果我的女兒沒有死,或許我們還有機會;如果你沒有做皇帝,或許我們還有機會;如果你沒有娶段千蒻,或許我們還有機會……我們有太多太多的如果,可卻沒有了機會。

“現在一點也不晚,我還有時間可以慢慢彌補你。”姜洺澈一把將她帶入懷中,低沈的嗓音帶著細膩的溫柔,他問道:“告訴我,你要什麽?”他袖間的香與段千蒻身上的香一般無二,葉習染的眼睛忽然就紅了。

原來自始至終,他於她,都是撲朔迷離。

“我要什麽都可以嗎?”她在他懷裏紅著眼睛笑道。

“傻瓜!”他含笑揉了揉她的腦袋,長嘆一聲,“我這麽辛苦打來的天下,就是人你予取予求的。”

葉習染心底笑了一聲,目光穿過初春濕潤的空氣,望向那三丈墨白。

她說:“我要那個天下。”

姜洺澈的笑容一下子就僵在了唇邊,黑曜石一般的眼眸泛著冷光,眉宇之間前所未有的肅穆:“你說什麽?”

葉習染從他懷裏站起來,取了案上上好的狼毫筆,蘸了墨,將北方匈奴的草原圈了起來,眉眼認真:“我給你一年的時間,我要那個天下,我要你為我而戰。”

“你害了長樂一條人命,難道就不該還她一條命嗎?”她出人意料的冷靜下來,右手重重的按在左手手腕上,她這樣用力,厚紗布滲透出來點點血跡。

她說:“若你能活著回來,我便原諒你,至少讓我知道,你肯為我而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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