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三章 迷亂·獨你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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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習染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深夜。

天色沈沈的夜裏,葉習染緩緩醒來,手心滿是冷汗,額頭上覆著濕熱的巾帛。殿裏沒有點燈,黑得讓她一時間以為還是在葉家,調朱就睡在她手邊,於是她試著開口,喊了一聲“調朱”。

她動了動手指,伏在榻邊的人便被驚醒了,慌忙找到她的手緊緊攥住,“七七,別怕。”

熟悉的聲音,在這潮濕寒冷的夜,有些低沈嘶啞。

她驀然被拉回現實。

她在皇宮,姜洺澈做了皇帝。

她怔怔閉上眼,勻了氣息,沒了聲響,姜洺澈便壓低了聲音,輕聲喚她:“七七,你醒了?”葉習染淡淡的嗯了一聲,聲音輕得像是蚊子叫,可姜洺澈還是聽見了,松了一口氣說道:“醒來就好,你怕不怕?夜裏黑,我去點上燈吧。”

原來這麽多年,他還是記得她怕黑,沒有燈火的夜總是無法安睡。

說著,他便站了起來,葉習染卻拉住了他的衣角,小聲說:“我不怕,還是別點了。”他還是拿他當孩子對待,可卻不曾想過,這麽多年了,孩子也早該長大了,她也不再怕黑了。

“你不怕?”姜洺澈有些出乎意料,在他的意識裏,葉習染仿佛永遠都是那個怕黑、躲在被子裏不敢出聲,哪怕把自己蒙出一頭大汗的傻丫頭。

葉習染在夜色沈沈的夜裏,悄悄紅了眼睛,“嗯,我不怕,我改了。”吃過的虧多了,就改了。總不能怕黑就點燈,想念就見面,疲憊就歇息,人總要學著一個人活。

小的時候聽樓裏的姨娘們說鬼神之事,每每都會被嚇得不敢睡,將自己裹在被子裏,不敢漏出一點身子。可慢慢地慢慢地,就會發現,許多時候,人比鬼更可怕。

就好比世間的黑白之分,殺一人為寇,殺萬人為王。這世上,哪有什麽絕對的事?哪裏有改不了的習慣?

深夜裏,看不清姜洺澈的眉目面容,卻能夠感覺到他掖被角時的溫柔細膩,還能聽見他寵溺說道:“好,不點燈,我陪著你。”

不知道是不是身子弱,葉習染最近總是動不動就掉眼淚,就像現在,姜洺澈的一句話幾個字,卻讓她淚流滿面。她靜靜地哭泣,淚珠順著她的眼角滑下,滑入發間。

她不說話,他也不說話。

淒淒冷冷的夜裏,有飛霜又落下的輕微聲響。透過窗子,傳來當值的幾個宮女均勻的呼吸聲,還有侍衛巡邏經過承歡殿,靴子踏過積雪發出嘰呀的聲響,葉習染聽得一清二楚。

“七七?你哭了?”他感覺到了葉習染的抽泣,雖然只是輕微的抽動,他卻可以篤定。因為他了解她,這個傻丫頭阿,把什麽都埋在心裏,連哭泣也不允許自己發出聲音,這是她從小的習慣。

“沒有。”葉習染強定住她的顫抖,咬著牙根依舊不承認。

可姜洺澈的手卻準確無誤的摸上了她的眼角,濕噠噠的,他的心忽然就軟了:“你要什麽我都給你,只是,你莫要再哭了。”她越是裝的堅強,他就越心疼,這個傻姑娘阿!事事都要難為自己。

葉習染緊緊地咬著嘴唇,月色沈沈的夜裏,嘴唇被咬得發白。

感覺到了她的戰栗,姜洺澈坐在了榻邊,伸手將葉習染攬進了懷裏。他的懷抱很是溫暖,平日看起來並不強壯的雙臂居然那麽有力,大手一拉便將她拽進懷裏,雙臂牢牢的禁錮著她,不得動彈。

葉習染也不想動彈,大概是真的累了。

他還穿著白天上朝時的龍袍,胸前的金絲龍紋摩挲著葉習染的臉,好像有一個聲音,一直在她耳邊反反覆覆地提醒:他是皇帝,他不是阿珩,他是誅你全族毀你家國的人,不是你至親至愛的阿珩。

她忽然顫了一下,好像心底裏,那根被喚作仇恨的線被人重重的撥了一下,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一下子就推開了他。鴉青色的月色照進屋裏,姜洺澈一雙眼睛深如幽潭,一下子就定住了葉習染紊亂的思緒。

他就是有這樣的能力,一下子瓦解掉她所有的防備。

有巡邏的士兵自不遠處走過,整齊的踏著步子,手裏舉著的宮燈一下子照進了幾縷燈色。他垂了目,漆黑的睫毛半斂著,並不惱怒:“七七,你聽話。”他的口吻像極了訓斥一個頑劣的孩子,或者是一只他養的寵物,總之不該是一個他心愛的女子。

葉習染頓時覺得可笑,“我幾時沒有聽你的話?還不是你說什麽,我就做什麽。”胸口忽然一陣鈍痛,密密麻麻的痛,鑿心的那種感覺,她卻硬著脾氣不肯退讓,“你看我現在這個樣子,像不像你當年受制於人的時候?也是動彈不得。”

姜洺澈有些惱怒,不是介意她提起那段最卑微的過去,而是他對她萬般好,卻總是被她當作陰謀奸計。將她困在承歡殿,不過是怕段千蒻使出什麽陰狠手段來對付她,她卻一無所知,反而對他盡心竭力做的一切冷嘲熱諷。

他不怕她視若無睹,只怕她帶著委屈憤怒,將他全盤否定。

兩個人之間就那麽僵了下來,姜洺澈不再說話,只是將雙手攥成拳,重重的抵在榻上。而葉習染胸口百蟻鉆心,也強忍著不肯退讓。屋裏的氣息一下子緊張了起來,外面均勻的呼吸也停了下來——許是伺候的宮女也被驚醒了,卻憋著氣不敢吭聲。

姜洺澈一雙臥蠶眉蹙得緊,半響才嘆了一口氣,無奈的模樣:“你哪裏還不舒服?我吩咐太醫過來給你號脈。”說著,他便站起來整理身上的袍子,窸窸窣窣的,好像真是的是要出去。

“等等。”葉習染忽然叫住了他,對著黝黑的夜色裏,明黃色的背影說道:“我有話跟你說。”簾外的宮女仿佛頗識時務,聽到葉習染如此說道,便知道不該她在場,於是踏著極輕的步子走了出去。

姜洺澈有些詫異,本以為她就會任憑他走出去,卻沒想到她還會如此平靜的同他講話。於是便停下了步子,轉過身來。葉習染睜大了眼睛也看不到他的面容,只能估摸著他的方向,擁著被子問出了那句,她一直不敢啟齒相問的話:“為什麽,一定要誅了葉家?”

沒有一點點的震驚,姜洺澈終於等到她問出這句話。

這就是她一直不敢問出口的話,她一直藏在心底、不許提及的痛。姜洺澈弒父殺君她可以當作不知道,他與段千蒻耳鬢廝磨她可以強裝無事,可唯獨這件事,在她的心裏始終是一個逃不出去的夢魘。

她說話的時候,沒有一點激動和惱怒,好像只是在寒暄些什麽。可這一句話,卻含著葉家上下,八十三條人命。他猶記著,行刑的那天,寒風冽冽,那麽多的血活活地將半邊天染成了一片血紅。

葉習染光著腳走了下來,一步一步走向他,眼裏不知是喜是悲,口中念念有詞:“你待我如何好,我都知道,可是我並不領情。”她走到了他面前,擡眼看他,眼瞼泛著淡淡的紅,“你做這一切,到底是因為你發過的誓,還是因為你愧疚於我。”

姜洺澈的思緒戛然而止,他不是一直不肯告訴她,而是那樣血淋淋的場面,山河動容,更何況死的都是她的血親,這要讓她如何接受?她自醒來身子羸弱,不堪一擊,他不忍讓她接二連三的接受打擊,所以對她絕口不提過往之事,盡心盡力討她笑容,更在私底下勒令宮中上下,一律不準在她的面前提起葉家,否則立斬無赦!

可他做再多,葉習染也終究記得,誅她全族的聖旨上,是他親手蓋上去的印章。

所以他做的一切,都成了對自己的救贖。

眼前的葉習染咄咄逼人,眼睛紅得一塌糊塗,目光卻像刀子一樣藏著冷冽。姜洺澈忽然伸手蓋住了她的眼睛,目光一凝:“別這樣看我。”

他說:“誰都可以這麽看我,唯獨你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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