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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迷亂·情生意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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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洺澈一把將她扯入懷中,緊緊的抱著她,仿佛當年他被別人追殺,亡命天涯時依仗手中的短刃那樣,好像一松手就會墜入萬劫不覆之地。他將頭埋在她的發間,她的發香縈繞在他的鼻尖,他為她備下的香料是這天下最好的,她卻也不肯用,所以還是保留著原來的味道。

那樣熟悉的味道,好像雨後拔地而出的新芽,突破重重艱難困阻,他的心忽然沈定了下來。

他忽然想起了幼年時,母後總愛站在宮前的那顆槐樹下,穿著桑染色的衫裙等待瘋玩遲歸的他回家,遠遠望見了他並不訓斥,反而溫柔的拉起他的小手問他餓不餓。那時候年紀小,從不知道等待是什麽滋味,直到母後自戕,連累舅舅一家,他流落荒野,被人四處追殺,夜裏餓的時候連哭也不敢出聲,唯恐被人發覺,引來那些殺人不眨眼的黑衣人。

“遇到你的前兩年,那是我生命中最黑暗的一段時光,我甚至,對遙遙無期的微弱希望產生了質疑。”他輕輕闔眼,閉上眼後的黑暗,總能讓他想到那一段他不肯回憶的過去,總是鋪天蓋地的刺骨寒涼。

記得有一次,他實在是餓極了,暈倒在一條山路上。路過的樵夫救起了他,看他可憐,便將自己帶的饅頭給他吃,結果卻被趕來的殺手看到,一刀將那個樵夫的頭砍了下來。鮮血撒了他一臉,那樣粘稠的血跡,灼熱的粘在了他的臉上,那個樵夫的眼睛還沒來得及閉上。

從那天逃了以後,他就再也不敢接受任何人的憐憫,只怕給那些好心人引來禍端。一逃便是兩年,直到六年前,他輾轉逃到了涼州,那些文人騷客口中的煙花之鄉,繁華全部蓋在了積雪之下。

那場殺戮是有史以來最為殘酷的,他九死一生、傷痕累累從那些人的手下逃了出來,白雪皚皚的山頂,他親眼目睹了那個狡黠的小姑娘,在雪地裏飛快地奔跑,猶如一條脫了韁的野馬。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葉習染的場景,他記了許多年。直到許多年後他歸了本位,身旁有了端莊美麗的妻,也總在午夜夢回,想起那日的場景。

他好運的開始,她厄運的開端。

“母後自戕,我沒有倚仗的勢力,只能東躲西藏、亡命天涯,所以我沒有辦法告訴你我是誰,我的家在哪裏。”他捂著她的眼睛的手頓了頓,仿佛遲疑著下面的話要如何說下去,葉習染卻一動不動,靜靜等待著他下面的話。

“跟你回了紅妝閣後的第三個月,我聯系上了舅父忠心的舊部。他們說,若想為母後討回公道,必得在涼州養兵蓄銳,待到時機成熟一舉打回江都,奪取皇權。當時我看到你,有過片刻的猶豫,可那一點點的仁慈,抵擋不了我為母後平冤報仇的心。”

“所以我欺騙了你,瞞了身份,得他們相助在涼州暗地裏操練兵馬,一心想要為母報仇。那時候我被仇恨蒙蔽了雙目,甚至不惜聯絡匈奴與虎謀皮,企圖奪回大梁社稷。”那時候年少輕狂,不將兒女情長放在眼中,懷著仇恨的火苗和問鼎天下的野心,只想奪取大梁,報仇雪恨,所以忽視了葉習染的千般溫柔萬般善良,直到後來悔之晚矣。

“後來我回了江都,不擇手段坐上太子之位,為了拉攏葉家迎娶吟顏,導致吟顏慘遭罹難,又假意畏懼段家的權勢,向段家示好,娶了段千蒻。眼看著你被指婚蕭渰,我一面不甘心放手,一面又無法直面你,後來部下說時機成熟,我便拔劍而起,領著幾萬鐵騎兵殺入皇宮,奪了江山社稷。”

殺入皇宮的那一日,血流成河,頃刻間上百條人命毀於一旦,他卻全然不顧,目光只盯在重光殿上,正襟危坐的帝王身上。彼時他已經殺紅了眼,攔路的殺,擋路的殺,仿佛來自阿鼻地獄不得往生的鬼煞。

血濺在了他紫金色袍子上,衣服都被血染的看不出顏色。

葉習染靜靜的聽他說完整個故事,才啟唇問道:“為什麽將我支走?”她醒來便是在前往長安的馬車上,許婺遠看著她的目光晦澀難明,她一早便料到江都大變,卻被想到他竟如此大膽。

“我不想讓你看到我殺人,我不想讓你也認為我是個十惡不赦的禽獸。”他的聲音低沈嘶啞,好像喉嚨裏堵了什麽東西,頓了頓才勉強說道:“每個人都有自己想要保護的東西,即使是禽獸也一樣。”

葉習染一怔,她分明聽出了他沈重的鼻音。

許久,葉習染沒有再說話。

姜洺澈將手緩緩從葉習染的眼睛上撤離,不管她是鄙夷還是厭惡,既然她不想做的事,他絕不會為難。可是他的手才極緩慢的動了一下,卻被葉習染牢牢按住。

姜洺澈正不知是什麽意思,葉習染卻忽然踮起了腳跟,將自己略顯幹澀的唇瓣挨上了他的薄唇。似乎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麽,姜洺澈抽出了他的手,退了一步,陰沈著臉看她:“你,為什麽?”

葉習染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看不清他的臉色,只能憑著感覺一步一步的走近他:“我小的時候,我娘親告訴我,薄唇的男子最為薄情。後來我遇到了你,你性格溫和,並不是娘親口中的那種人,我相信你,我陪在你身邊,一呆就是四年。你說你會娶我,我信你,便癡癡地等著你回來娶我。”

“你攀附富貴而去,雲濃勸我,湄姨勸我,所有人都讓我別等了,可是我相信你會回來,所以我等。你一別十月毫無音訊,我忍痛生下我們的女兒,她特別好看,鼻子特別像你,我想,她長大後肯定像你一樣有學問,是個知書達理的閨秀……”她說著,漸漸紅了眼眶,卻不肯讓淚流出眼眶,“可是,你不給我這個機會讓我教她,為什麽你不給我……”

姜洺澈的胸口撕裂的疼,萬箭穿心的痛。那個很像他的小孩,其實他也想看看,到底是什麽模樣。眉啊眼啊是不是像極了她,是不是真的很好看。

暗夜裏葉習染哭的蜷成了一團,蹲在地上將自己牢牢抱緊,姜洺澈在淒淒冷冷的夜裏,第一次吻上了她的眼。看不清眼角的晶瑩,只能順著臉上濕鹹的淚水一路吻下去。南疆進貢的的香妃榻上,她的淚水一路跌入了鬢間,姜洺澈也吻上了她的耳鬢。

屋外寒霜漫飛,屋內輕紗搖曳,烏雲散去,明月悄悄照進屋子。

她烏黑色發絲散在錦被上,雙眸燦如星辰,皮膚透著不正常的蒼白。姜洺澈支著雙臂撐在她身上,她月白色的裏衣已經被他扯開,他身上明黃色的外袍也早已褪去,緊緊挨著她的身子,氣息有些凝重。

她的身子冰涼,好似一具沒有氣息的軀殼,目光觸到她蒼白的臉色姜洺澈沒了動作,深深地蹙了眉,“你,真的準備好了?”

葉習染在月色沈沈的夜裏輕輕點了頭,她曉得姜洺澈看到了,否則不會有了動作。屋裏好像也感染上了姜洺澈低沈喑啞的氣息,漸漸變得繾綣纏綿、情生意動。

姜洺澈的氣息淩亂,半響說出一句既無奈又無力的話:“我給你,你要什麽我什麽都給你,誰讓,你能拉我出來……”

葉習染從眼角悄悄滑下來一滴冷淚。

錯了,不該是我拉你出來,而是我拉著你墜入阿鼻地獄,從此不得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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