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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經年·晦澀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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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千蒻前來承歡殿興師問罪的時候,葉習染正圍坐在爐火旁取暖,與一群宮女談笑風生。

起初這些年紀小的宮女還不太敢與葉習染親近,也許是因為葉習染清冽的氣息,也許是因為皇上對這位娘娘的態度不同尋常,但更多的是宮裏面對這位的傳言。

她們進宮晚,不曉得這其中有什麽關系。只是宮裏有呆久了的小太監,常常與她們這群宮女玩在一起,便經常大驚小怪的提起,說這位娘娘可是皇上心尖尖的人物。

皇上俊美如神祗般高不可攀,只是她們見慣了皇上冷如幽譚、不怒自威的神態,這位睥睨天下的帝王平素眉目不驚,唯獨到承歡殿來,對著沈睡中的美人,才會漏出溫柔笑意,絮絮的說話,是她們沒有見過的深情。

他們說,娘娘出身頗高,系出名門,乃是孝榮太後的侄孫女,武威將軍的妹妹,曾深受孝榮太後和先帝的喜愛。

他們說,娘娘曾被賜婚給北地的大將軍,滿門皆榮,卻沒能與其並結連理。只因與當今聖上有著一段剪不斷理還亂的情,不惜忤逆先帝,抗旨不遵,寧死不嫁。

許多許多的流言蜚語,個中真假,她們也尋不到。所以對著這個謎一般的女子,總是存著三分敬畏四分懼怕,可葉習染卻沒有她們所想的趾高氣昂,而是言笑晏晏的喚她們過去坐下。

才說了幾句話,段千蒻就那麽怒氣沖沖的闖了進來。

霜重天寒,所有人都被葉習染喚了進來烤火,所以沒有人在外面守著。

門被大力的踢開,嚇得膽小的宮女哎呀一聲跌在地上。葉習染看了看,並不做聲,隨後便是一地的燈光輾轉,兩側是掌燈的緋衣侍女,段千蒻錦衣華服,眸如星燦,一路走來流光溢彩。

她看到葉習染稍稍揚眉,轉看她身邊則是跪伏了一地的宮女,戰戰兢兢地叩首:“參見皇後娘娘。”

段千蒻也不作答,任憑宮女們跪在地上,對著葉習染笑道:,“我當是誰,原是長安縣主,許多時日不見,不知縣主近來可好?”她雖是笑吟吟的詢問,一雙眼睛卻凜冽的像一把冷刃,仿佛頃刻間便能取人性命。

想來也是,段千蒻畢竟做了那麽久的皇後,椒房專寵,氣勢自不用說。葉習染心裏好笑,對她遙遙一拜,“托皇後娘娘的福,甚好。”她言笑間悠然自得,眉目間神色淡淡,沒有一點情緒起伏。

一句“甚好”氣得段千蒻攥緊了手掌,她眼神冷冽,像一把尖利的刀子:“知道縣主過得好本宮就安心了,只是不知葉家老小在九泉之下,看縣主如今深沐皇恩,會有何感受?”

其實早知道段千蒻會拿這件事出來大做文章,以此來打擊她畢竟段千蒻恨她入骨,這樣就見了面,不說大打出手針鋒相對,也必定要冷嘲熱諷一番的。

葉習染看著她,眼眸忽然間凝固了起來,緘默不語。

看到葉習染的緘默,段千蒻冷笑了一聲別過臉去,吩咐一眾宮女:“你們先下去,本宮與故人還要敘舊。”

葉習染身邊的那個小宮女微微擡眼,不動聲色地瞧了一眼,隨即又低下頭去,“是。”她起身退出去,其餘的宮女們也跟著她退了出去。

阿玢看了看段千蒻,又看了看葉習染,眉間微蹙,也不作聲的關上門退了出去。

宮女們一股腦散盡,內殿裏只剩段千蒻和葉習染兩人,瑞腦的香氣有些嗆人。段千蒻輕笑了一聲,朱唇抿出一條輕蔑的弧度,發間的珠翠晃蕩,她說:“葉習染,你就這點本事。”

她說,葉習染,你也就這點本事。

是阿,這麽多年來,恐怕也只有她能輕易的被一句話堵住。

她不說話,段千蒻也不拘著,擡起頭仔細審視葉習染住的內殿。她一步步走過,華美的裙擺擦過地上發出細微的簌簌聲響,嘖嘖道:“你這承歡殿,絲毫不比我的鐘粹宮差。”

葉習染坐在了硬木雕花的凳子上,胸口一陣氣悶,透不過來氣,所以神思恍惚:“不過是一間屋子罷了。”她伸出手來,十指纖纖,指尖幾近透明。她忍不住苦笑,什麽時候她的身子竟也如此羸弱,連指尖都沒了顏色。

段千蒻顧不得她的神情渙散,只是對她說出的話嗤之以鼻:“在你看來這只是一間普通的屋子,可你不知道為了讓你能住上這樣的宮殿,宮中耗費了多大的人力財力。”她略一停頓,笑聲中多了幾分落寞,“你看,他對你多用心。”

用心到,連殿裏的一一陳設,都是他精挑細選送來的,每一樣都是價值連城。

想到這裏,段千蒻忽然不說話了。

直到她她旁若無人的轉悠完整個宮殿,將殿內物什一一看遍,才落坐在了葉習染的對面,兀自飲茶。

偌大的宮殿一時靜的可怕,只有茶水緩緩落入茶杯的聲音,細細潺潺。

風偶爾掠過窗扉,攜著嚴冬的霜氣,直鉆人的心坎,吹得人心都發涼。也帶了不遠處的紅梅,暗香疏影,透過窗扉吹進了暗紅兩三點。

葉習染打了個冷顫。

段千蒻擡了擡眼角,伸長了手將葉習染面前的杯盞也添滿,一邊絮絮地說著:“說起來你我也是舊相識,人都說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你我見了面,卻總要針尖對麥芒。”她忽然間安靜了下來,神色淡漠得像落入杯中的茶水,平靜無波。

強壓下胸口的不適,葉習染輕吟道:“煢煢白兔,東走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詞是好詞,不過到底是新人不如故人,還是故人已非故時人。”說完,她眼角微擡,意有所指。

聰慧若段千蒻,早已讀出葉習染的意思,卻還是忍不住笑了起來:“我若還是當年那般,還怎麽在這深宮活下去?本宮若不謹慎經營,如何撐得起我家的潑天富貴?”她說著話的時候,語氣覆雜極了,既有大女人的豪邁,又有小女子的哀怨。

葉習染不做聲,只是靜靜地聽著段千蒻說話。

“你知道承歡殿是什麽地方嗎?”段千蒻忽然輕笑一聲,這樣問她。

葉習染擡眼看她,沒想到她會這麽問,卻也認真地答她:“不知道。”

這一年多,宮中大變,她已不認得哪裏是哪裏。只是六宮鳳穴,日光下的鐘粹宮依舊金碧堂皇,朱門玉階,那裏面住過許多美麗端莊的皇後,如今那裏屬於段千蒻。

段皇後阿,段皇後。

想到這裏,葉習染心裏低低一笑。

段千蒻眉眼低低,目光隨著潺潺水流落玉柸,悄然無聲,“他將這皇城最好的地方留給了你,可惜你什麽都不知道。”真的是千思萬緒想不透,她低聲喃喃,像在問葉習染又像在問自己:“你看,你什麽都不知道,他居然還對你這麽好,對你這麽好。”

牡丹鳳釵隨著她的搖頭輕輕擺動,顫顫巍巍。墨發間鳳凰的眼睛紅得像要泣血,她的一雙眼睛也被悄悄染上了顏色。

“早知今日,你何苦費盡心力去爭那個位置,末了,不過千般苦。”段千蒻何其驕傲,可就是為了那麽一個人,甘願嘗盡千般苦萬般難。如今她真成了他身邊第一人,名門閨秀淪落深宮高墻,曾經金屋藏嬌的諾言,轉眼已經滄海桑田。

“你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相信,葉習染,你敢說,你就從來沒有想過做他的枕邊人?”她眼中含淚逼視她,目光咄咄,既有著皇後的威嚴,又帶著女子的哀愁。

葉習染頷首低眉,一縷鬢發順著臉頰垂了下來,她輕笑道:“很久以前吧,那時候年紀小,想做他唯一的妻。”這樣回憶著,仿佛就回到了當年白雪皚皚的山頂,他血衣敝履,一雙眼眸卻亮得驚人,就那樣闖入她的眼裏心中。

從此,十歲的葉七七生命中,多了一個深如幽潭的少年,然後,天翻地覆。

她說的那麽風輕雲淡,眼前卻是撕裂的回憶,可段千蒻並不知曉。

有時候葉習染甚至會想,她跟段千蒻這一生何其有緣,因為一個男子牽牽絆絆半生,彼此都恨對方入骨,甚至聽見對方的名字都會咬緊牙根,恨切切的。可如今她們卻可以平靜的坐在一起,閑敘對飲,心裏的滋味如同打翻了五味瓶,晦澀難明。

“你比我幸運,他心裏有你。”段千蒻如是說道。

似要以茶代酒,將滿腔怨氣都強壓下去,段千蒻又一次提起了茶壺。可一來二去,小巧精致的茶壺已經空了,段千蒻便笑了笑,提起茶壺往外走,一邊說道:“拿舊茶招待貴客便是你的待客之道?快將你這裏最好的茶拿出來,否則我可要自己動手翻尋了。”

葉習染剛要說話,喉間卻是晦澀,惹得她一陣急促的幹咳,咳得發顫。

段千蒻才走了幾步,趕忙回過身去看葉習染,卻失手將陶瓷茶壺摔在了地上。

一聲銳利的響聲,門被大力的踹開。

段千蒻受了驚,驀然擡頭,只見門扉處站著一個明晃晃的身影。姜洺澈一身明黃色的袍子,冕旒束發,左手提袍,大步跨進來,一把將葉習染從段千蒻身邊拉進懷中,眉目間皆是惱怒:“你這毒婦!原以為你會修身養性,斂了毒辣心腸,卻不然,反而變本加厲!說!你對七七做了什麽!”

段千蒻滿眼驚愕,原本還扶著葉習染的雙手空空,她望著自己的雙手苦笑了幾聲,然後看向姜洺澈懷裏的葉習染,滿眼恨意和不信:“原是你故意設下的局。”

她說:“葉習染,真是錯看了你,真是好手段阿!”

葉習染掙紮著想說話,可怎麽也說不出。她連站都站不穩,只能扶著姜洺澈的手臂,將整個身子都依在他身上喘息,兩頰生出病態的紅暈,嚴寒的天,蒼白的額頭竟生出薄汗。

又氣又急,她胸口一陣刺痛,眼前一黑,就昏在了姜洺澈懷裏。

“傳禦醫!”姜洺澈緊鎖眉心,將葉習染打橫抱起,繞過了段千蒻,輕輕地放在了榻上,又仔細掖好了被子,才回過頭來看段千蒻。後面跟進來的宮女想要上前幫忙,可皇上沒有開口,她們都望而生畏,不敢上前。只有那名貌不驚人的小宮女,低著頭徑直走到了榻邊,跪在旁邊仔細照料,動作行雲流水般自然。

姜洺澈懶懶看她一眼,開口道:“你還不走?”他仿佛隱忍了莫大的怒氣。

“我沒有害她。”段千蒻冷冷道。

“有沒有,還要看禦醫如何說。”段千蒻仍舊沒有離開的意思,姜洺澈不著痕跡的沈了目光,語氣帶了幾分漠然,“你且回吧,有了結果朕會派人告知你。”

“你不相信我。”她的雙臂自然垂下,眼中十分失望的樣子。

姜洺澈心底冷笑了一聲,礙於這麽多人在場,還是給段千蒻存了三分顏面,低頭湊到她耳邊輕語。如此親昵的動作,說出的話卻如同寒冬飛雪,將段千蒻整個人都冰在了那裏。

“你最好祈禱七七安然無恙,否則你的皇後之位,也是坐到頭了。”

說完,他便揚長去看葉習染,不再去看段千蒻。

段千蒻僵在那裏,半響才發出一聲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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