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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匈奴·風雲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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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一場大雨,白芙病了。

府裏的大夫過來看了,是白芙哮喘舊疾發作,開始是咳個不停,後來就開始高燒不斷,病情反反覆覆,總是無法根治。葉習染去看了他,原來蔥白似得水靈小臉現在活活燒成了粉紅色,泛著不健康的紅潤,整個人都單薄的像張紙。

葉釗來找過她一次,為了白芙的病。他扭扭捏捏的,說先前給葉習染治過病的王太醫醫術高明,想讓葉習染進宮一趟,將他請來為白芙醫治。

葉習染臉上傷痕已經結了痂,沒有原先那麽鮮紅可怖,卻也是留下了一條難看的疤痕。葉習染是未出閣的大家小姐,傷了容貌這種事不能外傳,所以近日從未出過鎮國公府,對外也是封鎖了消息。但聽說外面早已經風言風語,都在唏噓惋惜著葉習染的花容月貌。

再三思量,葉習染決定還是為了白芙的病,進宮一趟去求太後。

她特地換了件不太惹眼的衣裳,錦繡織緞雖名貴,但在這皇宮內苑實在是多得很。她棄了朱釵,散了發絲,用了脂粉,淡掃蛾眉,用一條上好的絹巾將面容遮住。左頰邊柔順的垂著一縷青絲,半邊面容半遮半掩,仿佛那置身江南煙雨的亭臺樓閣。

巍峨的九重門鏤金錯彩,葉習染緩緩走下馬車,簪花扶髻從容步,一時看癡了宮門前守衛。

外面皆傳長安縣主遭遇罹難,毀了容貌,可在他們看來,那樣婀娜弱柳的身姿,回身舉步,只消一個眼神都盡是遺世風采。

葉習染去了梅園,太後對她的態度依舊如昔和藹可親,一口應下了太醫的事,然後拉著她噓長問短,就是不提容貌的事。遇刺一事江都人盡皆知,而毀容的事大概葉仲醇也跟太後透過底了,太後看著她重重地面紗,眼神幽深,卻絕口不提。

太後留她在梅園用過午膳,跟她絮絮叨叨說了許多,才肯放她回去。她往太醫院去,一路上腳步匆匆,不作停留,不想卻在重光殿前,與段千蒻和雲濃狹路相逢。

雲濃先看到她,稍稍一楞,水眸閃過一絲詫異和焦急,然後裝作不經意的瞟了段千蒻一眼,似乎在提醒葉習染。

白芙重病,葉習染急著去太醫院請王太醫,不想與段千蒻多作糾纏,看了雲濃一眼,便轉身想要繞路走。誰知段千蒻卻已看到了她,美目中稍稍詫異:“葉習染。”

她已經轉過身去,但段千蒻已經開口叫她,她便再沒有視而不見之理。

葉習染眉眼柔和,端莊有禮的走到段千蒻身前,福身行禮:“臣女參見太子妃娘娘。”

良久,段千蒻沒有作聲,也不說讓她起來,這完全不符合她平時端莊大度的姿態。葉習染半彎著身子,斂目低眉,卻感覺的到,有濃烈炙熱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太子妃娘娘。”她啟唇輕念這幾個字,在口中反覆咀嚼,然後且嘲且諷的笑了,“如今我坐在這個位置上,你是不是不甘心?”

“不敢。”

“不敢?我看你是敢得很。”段千蒻顫顫地笑了起來,不再去看葉習染,伸手攀上旁邊一株桃花的枝椏,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面的凹凸不平。

雲濃揮了揮手,身後的一眾宮女隨侍立刻盡數退下。

葉習染這才直起了腰,擡眼靜靜看她。

有些時日不見,段千蒻消瘦了些,沒有以前的豐盈美艷、意氣風發。盡管臉上有精致的脂粉掩蓋,但仍看得出,她的眼瞼處有煙青色的陰影,整個人都憔悴了起來。

“你也真大膽,不知皇宮內苑波濤洶湧,竟連個丫鬟小廝也不帶。”段千蒻倦倦的擡起頭,發間的朱雀步搖上綴著雀血般的紅寶石,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好不金貴。

葉習染並不曉得她又受到了什麽刺激,導致又將一腔怨氣撒在她的身上,反正大抵是離不了姜洺澈這個男人。像段千蒻這樣一個八面玲瓏的女子,卻偏偏輸在了姜洺澈身上,真不知是可悲還是可笑。

“光天化日,天子眼底,難不成還要怕旁人對臣女做些什麽嗎?”葉習染對於她陰陽怪氣的言語刁難游刃有餘,恭順有禮的說道:“今日進宮乃是為了家妹的舊疾,如今太醫已經請到,臣女便不再多作停留。”

她施了禮,想要先行一步離開。哪知段千蒻卻好像並不準備饒她,“長安縣主可真是個好姐姐,為了妹妹這樣不辭勞累。說起來本宮也是為人姐姐,但與縣主相比,本宮真是自愧不如。”說到這裏,她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麽,楞在了那裏,息了聲音。

葉習染也猛然一怔,段千蒻是誰的姐姐,除了那個蠢貨段千姚,還有一個人。

弄碧。

她走的那天裝得那麽無所謂,夜風中的背影卻是那麽孤單冷寂。她眉眼如花,她嬉笑怒罵,她一絲不茍,她坐在廊下做女紅,她總是安安靜靜的,連笑容都是那麽淺薄。

不過月餘,那個陪伴了她五年的女孩子卻已杳無音訊,也不知如今是何光景。

葉習染看著段千蒻詭譎莫名的眼神,背後忽然有了一絲涼意。

“說起來,本宮這裏倒還有些縣主的東西,今日正好一並歸還了縣主。”她莞爾一笑,竟有些孩子氣的天真。裙袂微動,她踩著打磨光滑的石子路,一步一步向她走來,儀態萬千,步步生花。

葉習染吸了一口氣,絹巾下的唇瓣緊緊抿起,目光盯著讓人有些毛骨悚然的段千蒻。

她明明在笑,美目卻有些深如幽潭,詭譎莫名。

段千蒻離她兩三步站定,有暗香伴隨著她的靠近慢慢浮現。她莫測一笑,從寬大的衣袖中掏出一樣東西,拿到葉習染的眼前。

“這個東西,可是縣主的?”

她問的誠懇萬分,葉習染卻如遭雷擊,楞在了當場。

雲濃有些焦急的往這邊看了一眼,卻被段千蒻擋住了視線,看不到她手裏的東西,只能心跳如鼓的攥緊雙手,暗暗祈禱葉習染不要被激怒,做出什麽不理智的事。

那是一個暗紅的荷包,其實不是暗紅色,那只是鮮紅染上後的顏色,從邊角可以看出,原本應該是藍色的。那個做工精致的荷包,用白線繡著一朵盛放的茶靡花,只是染成了鮮紅,好不妖冶。

“奴婢猜想,小姐喜歡茶靡。”

“小姐雖然平時不喜歡透露出自己的喜好,可奴婢看到小姐用的枕被上面,繡的都是茶靡,這才想到小姐或許喜歡茶靡。”

“那小姐喜歡什麽花?只要不是天上才有的仙花,奴婢大抵都繡得出來。”

果真是弄碧。弄碧。

葉習染的喉間梗塞難咽,說不出話,只是癡癡的伸出手,從段千蒻的手裏,接過那個被鮮血浸成暗紅色的荷包,接過那朵被血染紅的茶蘼,在手心裏緊緊攥著。

那一日,弄碧坐在廊下的樣子還清晰可見。她鬢角帶花,安靜地坐在那裏,有時會嗔怪的擡起頭看一眼胡鬧的調朱,笑吟吟的開口訓她。

可轉眼,已是恍如隔世。

段千蒻看見她蒼白的臉色仿佛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她笑得明媚如花,在葉習染的耳邊輕輕說道:“可惜了,二八年華的楚楚少女,就這樣丟了性命,你知不知道,她到死口中念念有詞的還是你的名字,還是請你原諒。”

“要有多大的恩情,才是讓人家為你賠上性命。”說完,她還嘆了口氣,甚是惋惜的模樣。

葉習染的指甲陷入手心的皮肉,她卻渾然不覺,只是不發一言的握緊手中的荷包,仿佛握緊了弄碧的命。

“若你再與太子糾纏不清下去,你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會是這個結局。”段千蒻含笑耳語,卻吐出了最惡毒的字眼,“弄碧,調朱,還有你那個嬌滴滴的妹妹。”

她心狠葉習染不能說什麽,可她連自己的親生妹妹都能這樣利用玩弄,甚至看她死在自己面前也無動於衷,連死後也不能給她一片安寧。

葉習染第一次見到段千蒻的時候,她想,到底是什麽樣的人家,才能生出這樣端莊美麗的姑娘。可這一刻,葉習染卻惡毒的想,到底是什麽樣的魔窟,才能養出這樣陰狠毒辣的蛇蠍。

“我從未想過與他糾纏,況且我已多日未曾與他見面。”葉習染深吸一口氣,冷冷吐出。

段千蒻卻瞧著葉習染的手腕,楞楞的笑了,“你不去見他,不代表他不會主動來見你。”她伸手拉起葉習染的手,皓腕雪白,用細繩拴著的一顆普陀珠就那麽滑落下來,融進段千蒻幽深的眼神。

“你該是知道的,否則,怎會如此珍視?”

沒錯,她是知道,姜洺澈曾暗中來看過她。

那夜她夢魘,聲聲念著娘親,出了一身虛汗,他用冷帕子敷在她的額頭,她不是沒有感覺。她抓斷了他手腕上一串開過光的普陀珠,而她手上這顆普陀珠,正是姜洺澈慌忙離去時,遺落在她榻上的。

葉習染很想說,姜洺澈是你的夫君,你管不住他有我何事?可此時此刻,卻不容許她這樣質問。她身邊的任何一個人都不能再受傷害了,至少在她足以跟段千蒻抗衡之前,她不能。

半響之後,葉習染攥緊手中荷包,吐出一口氣:“我明白。”

王太醫醫術高明,白芙在他的醫治下,病情總算有了些好轉。

葉習染陪在白芙的身邊,每日吃穿必得一一問過,足不出戶,也整好躲了清閑。而那個前些日子還說著非她不可的男人,自那日與葉仲醇書房密談過後,便沒了蹤影。

調朱日日在她耳邊叨念,說,男人啊,就是不可靠。

八月十六,匈奴傳來消息,遠嫁匈奴和親的固國榮和公主,久病不治,薨了。

榮和公主的生母是皇上身邊的雲嬪,雲嬪懦弱,與世無爭,心裏唯一牽掛便是這遠嫁的女兒。榮和公主的死訊傳來,雲嬪受不了打擊,痛苦不堪,於當晚跳入禦花園的深井。

民間早有傳聞,榮和公主姜長寧溫柔美麗,與那匈奴麻木殘暴的首領雁回的政治聯姻並不如人意。

榮和公主嫁過去後,因為性子溫柔沈靜,並不受雁回的寵愛,反而常常被雁回幾個得寵的側室愚弄欺侮。兩年的時間裏,榮和公主兩次被診出喜脈卻都意外小產,導致身體薄弱。榮和公主生了大病,雁回也不管不問,整日只?******??作樂,榮和公主這才在心灰意冷中,香消玉殞。

一時,江都激起萬層浪。

朝中謾罵之聲此起彼伏,以葉仲醇為首的大部分官員聯名上書,請求皇上出兵匈奴,為榮和公主討回公道,為大梁討回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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