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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弄碧·背道而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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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習染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葉府的。

只是當她恍若夢醒的時候,外面早已華燈初上,一彎淒清的月牙孤寂的掛在天邊,瑩瑩月光灑落一院子,照著那棵清清冷冷的梧桐樹。葉習染就楞在了那裏。調朱低低的嘆了一聲,看看小姐,就算自家姑爺長得再怎麽美,也不用高興的瘋了吧。

她嘆著氣進了屋子,不多時便舀了帕子要來替葉習染擦臉。她叫了葉習染幾聲,卻沒有得到應答。弄碧閑來無事已經睡下了,聽到聲響後又穿了衣服出來。發覺到葉習染的異樣,她接過調朱手裏的帕子,給調朱使眼色,讓她先離開。

調朱邊搖頭邊嘆氣的進了屋子,滿心的恨鐵不成鋼。在她心裏,大概是在懊惱,自家小姐怎麽也是個看皮相的認人,太庸俗了。但是不得不提,姑爺的模樣的確是挺俊的。那小眼神,別說,看著還真挺勾魂……

弄碧抿了抿唇,清麗的面容微微有些蒼白,她說:“小姐,擦擦臉吧。”她遞上手裏的帕子。

葉習染沒有接,只是忽然看向她,也不說話,就那麽盯著她看。

弄碧有些不自在,微微偏過頭,擠出一點笑容,“小姐看我做什麽?”葉習染看到,她攥著帕子的手指微微攏緊。

“弄碧。”她忽然叫她,“你是不是覺得,我真的很好欺負?”

她說這話的時候,恰逢一陣涼風刮過,風有些微涼,她的語氣卻冷得很,冷到人心。或許她自己都沒有發現,說出這話,她眼底有不易察覺的淩厲閃現。

弄碧微微驚愕,片刻之後便是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奴婢從來不敢這樣以為。”

葉習染忽然苦笑了一聲,“若非我好欺負,怎麽一個個凈來欺負我?若非我心軟成病,怎麽會留你這個禍患到今日?”

頃刻間,石破天驚。

弄碧猛然擡起了頭。眼前的葉習染是她從未見過的清冷,她身著華裳,華美裙擺上那只金線繡成的鳳凰仿佛一飛沖天,貴不可言。彼時她正背著一地月華光轉,定定的瞧著她,影影綽綽打在那雙幽靜如月下的眸子,滿是冷淡。

弄碧忽然噤聲了。

後來的後來,她一直沒有機會告訴她,那夜月光清涼,她站在月下清冷孤傲的樣子很好看,很好看,使得她此後年年歲歲,都不得忘卻。

良久,她仰視著葉習染,嘶啞著喉嚨開口,“我不知……”她想做最後的掙紮。

“不用再說你不知道。”葉習染霍然開口,往前踏了一步,絕美的面容滿是清冷,“我連連栽了幾個大跟頭,卻一直閉口不言,你真當我傻,什麽都不查,不知道是誰在暗地裏搗鬼?”

“我是心軟成病,所以一忍再忍。可是弄碧,你告訴我我有哪裏對不住你?當年你父母雙亡,孤苦無依,在城墻根底下討飯的時候是誰將你帶走,給了你一口飯吃?我怎麽就沒想到會留下你這個禍患,在我身邊處處算計我!”

最後一句話,她的聲音陡然提高,完全是吼出來的。

她怎麽也想不到,當年那個衣衫襤褸、瘦得不成樣子的孩子,今日會成為他身邊的一個隱患。因她的一時可憐,被她帶在了身邊,五年光景相存,相互依偎。從涼州到江都,從青樓到深墻,她始終沒有丟棄她們。

可如今,上天卻以最決絕的方式,這樣張揚的嘲笑她,不屑的輕蔑那些可笑的同情心。

院子裏的巨大聲響,終於影響到了屋裏的調朱。

她急匆匆地跑了出來,看到這樣的場景卻楞住了。弄碧像一朵開敗了的花,輕薄的身子無力地跪在地上,不發聲響的淚流滿面。而葉習染卻像一只被惹怒的獅子,雙手緊握成拳,喘著粗氣。眼裏像噙著碎冰一般,映著月光,亮的不成樣子。

“這是怎麽了?”她遲疑著上前,看了葉習染又看弄碧,最後伸手去扶弄碧,“弄碧,你怎麽了?是不是惹小姐不高興了?有什麽事起來說,跪在這裏做什麽?”

弄碧不起來,擡起頭看葉習染,水眸湧著大片大片的淚花。清秀的眉眼好似江南的細雨哀愁,她的下唇被咬的艷紅,面色卻是蒼白如紙,“小姐,不是……”

“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麽說?”

葉習染從懷裏掏出厚厚一沓的書信,摔在了弄碧的臉上。被忽如其來的書信砸個正著,調朱松開了弄碧的胳膊,撿起落在自己腳邊的一封書信。輕輕打開,泛黃的宣紙上,是弄碧清秀的蠅頭小篆。調朱一行一行的掃過,臉色慢慢沈了下來,心底的失望也越來越多。

直到最後一行字——弄碧為太子妃效勞,責無旁貸。

調朱手裏的宣紙和信封輕輕落在了地上。

話中的諂媚和奉承,不是平常弄碧的語氣。記憶中,弄碧總是個淺淺淡淡的女子,連笑容都是那麽淺薄。可宣紙上清清楚楚,是她的字跡。弄碧寫得一手清秀的蠅頭小楷,是葉習染親手教的。

“我教你寫字,不是方便今日你出賣我的。”葉習染輕輕吐出字眼,在涼風中有些虛幻飄渺,“你出賣我,我的一舉一動都在你註視中,然後盡數匯報給段千蒻。好啊,弄碧,你居然連同段千蒻對付我,你居然投靠段千蒻!”

弄碧知道,到了如今這個局面,她說什麽都是蒼白的,都是狡辯。她輕輕的閉上眼,任由身子跌落在地,“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很早以前我就發覺了,只是,我一直在等你迷途知返,卻沒想到,你會錯的這麽徹底。”

“呵呵。”弄碧苦笑了一聲,“果然,她很早以前就說過,你是個很能隱忍的人,讓人感到可怕。”葉習染自然知道,她口中的她,便是段千蒻。

調朱在旁邊喃喃道:“這怎麽可能……怎麽可能……”她忽然將膝蓋沒入塵土,攥緊弄碧單薄的肩膀,眼含熱淚,“弄碧,弄碧,你在騙我對不對?你快告訴小姐,快告訴她,你沒有背叛她,快說你沒有和段千蒻為伍……你說啊……”說到最後,語氣都變成了懇求,她也哭了起來,雙手卻依舊緊緊地握緊弄碧的肩膀。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松手,就會不見。調朱心裏明白,所以她選擇不放手。她怕一放手,就只剩兩種結局。

要麽,來日,對岸而立;要麽,自此,天涯永隔。

一行溫熱的液體漫出眼眶,弄碧聽著她的哭泣,看著她的淚眼,輕輕呢喃了一句,“對不起……”

對不起,騙了你們這麽多年。

調朱依舊嚎啕大哭,“為什麽,為什麽……小姐對你那麽好,對你那麽好啊,你為什麽還要背叛她,為什麽啊……”哭著哭著,她摟緊了弄碧單薄的肩膀。

“為什麽?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她像一朵開敗的花,灰撲撲的,雙眸深痛的自言自語道:“就因為她抓住了我的把柄,就因為她拿捏得住我的痛處,就因為她用我最親的人逼我,就因為一句大局一句血緣牽絆我,就因為……我這輩子就是為她而生……”

她忽然仰起了頭,任由眼淚漫過她的臉頰,口中喃喃,“段千蒻……她是我的親姐姐啊……”

調朱一下止住了哭聲。

葉習染心裏咯噔一聲,她緊緊地看著弄碧,“你說什麽?”

“我說,段千蒻是我的親姐姐,我是段延昌的女兒啊……”她的淚中有笑,一種近似癲狂的笑,眼淚卻如決堤的湖水,“我也是出身第一豪門的貴女啊,可為什麽,為什麽……他那麽不拿我當人看啊,到頭來卻得讓我為他犧牲那麽多,憑什麽……憑什麽啊……”

葉習染忽然不知如何言語了。

弄碧是當朝丞相的千金,是出身大梁第一豪門的貴女。她有著如此不平凡的身份,卻何以落魄至此?她的姐姐是當朝太子妃,從小錦衣玉食,高傲端莊。可她卻被棄之如敝屣,居然曾衣不蔽體,被餓得不成樣子……

“不管你信不信,我對你,是用了真心的。”弄碧不哭了,從地上站了起來,看著葉習染認真道:“我不想害你的,你是除了我娘和我姐姐外,對我最好的,我真的不想害你。可我沒有辦法,她拿我姐姐逼我,我不怕死,可我姐姐……她是我唯一的親人了……”

“我始終記得,在我最餓的時候,你給了我一口飯吃。”她清秀明麗的面容上淚痕未幹,嘴角卻揚起了笑容,“我記得你對我的好,我也曾想過擺脫他們,但是,何其困難啊。我就像是被他們捏在手裏的棋子,我覺得我這輩子都逃不了了,但我真的不想害你……”

哦,原來她曾那樣掙紮過。

調朱好像有什麽地方想不通,使勁搖了搖腦袋,一把攥住弄碧的手腕,執拗的皺眉道:“你說謊!咱們一起進的紅妝閣,那時候小姐還未到江都來,根本就沒有這些恩怨,你明明是從那時候就跟著小姐的……”

葉習染深深蹙眉,卻不吭聲。

弄碧淒然一笑,“我那時候是被段千蒻派去監視小姐的,段千蒻只是不想小姐再見太子殿下。我只是聽從她的命令,待在小姐身邊。沒想到後來陰差陽錯又回到這裏,他們就又找到我,讓我替他們做事。”

原來是這樣。還真是陰差陽錯。

弄碧看向葉習染,“你知道我每天既要應付那邊的人,還要防著你起疑心,我有多累嗎?現在好了,什麽都不用再瞞了,你全都知道了……”她勉強撐起笑意,看起來卻是那樣悲戚,她說:“甚好。”

“那如今呢?今夜之後,你該當如何?”葉習染問道。如今她再待在葉習染身邊似乎不大可能,可回段家定然逃不了一個死,說不定還要連累她那姐姐。

“你不必擔心我。”她的淚凝結在眼角,揚起一彎笑容,如釋重負的呼了口氣:“我記得你的恩情,雖洩露了你不少事,卻也替你擋了許多次劫難。我們以後誰也不欠誰,也不用再來往了。”

她的語氣說的那樣輕松,可明明是要去赴死啊。

“你多加珍重。”葉習染楞了半響,才擠出這樣一句話。

她點點頭,臉上是決絕的笑容,淒艷如花:“我去收拾東西離開。”說完,就轉身進了屋子,不多時便收拾好了東西出來。

她看著葉習染和調朱,本來已經準備好的表情,和冷淡疏離的話,頓時化為須有。她忽然就紅了眼眶,“是我對不住你們……”五年的光影依偎,不是幻象,她也用了真心,也深切的記得那種感覺。

可是怎麽辦呢?這輩子,註定就是背道而馳。

從她幫他們做第一件出賣葉習染的事情時,她就知道,一定會有這麽一天。所以,她不能給她們留下顧念。

她轉身離去,好似一場訣別。

望著她離去的背影,調朱口中喃喃道:“造孽啊,造孽啊……”

可葉習染明明看見,弄碧的肩膀在聳動,她哭了。盡管她一直極力掩飾,可每一步依舊走得那麽慌亂。

她決絕的離去,涼風中,她飛揚的藕色裙擺頃刻便消失不見。

涼風習習,唯有調朱輕微的嗚咽聲在夜色中,久久徘徊。

弄碧走的那天晚上,葉習染做了一個冗長的夢。

夢裏是弄碧離去的背影,那麽決絕的離去,讓人看了心疼。她一直在背後光著腳追,喊她的名字。弄碧,弄碧。可不管她怎麽跑,都始終追不上,那個身影也沒有回頭看她一眼。

夢境一轉,葉習染就站在了一片花木扶疏之中,面前是一處寬敞的庭院。她好像被點了穴道一樣,怎麽也動不了,連聲音也發不出,只能睜著眼睛看眼前發生的一切。

她看到了弄碧,被打的半死不活的一身血,拖到了眾人面前。為首的男人一身朝服,器宇軒昂,正是朝中丞相段延昌。他看著被帶上來的弄碧,很厭惡的一腳踹在了弄碧的小腹上,邊踹邊罵,媽的,賤人,跟你那******娘一模一樣,狐貍精,小賤人……

一旁的段千姚咯咯笑了起來,她尖著嗓子說,什麽娘生什麽貨色,******娘當然生小賤人了!這些下作坯子果然上不得臺面,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嘖嘖,真是不中用!姐姐你說是吧。

段千蒻一直保持著端莊有禮的儀態,惋惜的蹙了蹙好看的眉,低低嘆了一聲,我早就說了,光靠她是不行的。然後又彎下腰對弄碧說,我的好妹妹,你怎麽這麽不聽話啊?你怎麽凈幫著外人啊?

她好像是真的很懊惱,眉目之間帶著對妹妹深切的關切,語氣滿是幽怨。

地上的弄碧就像死了一般,一點聲響也沒有。她的衣衫早就被打的裂開,露出了裏面白皙的肌膚。在場多為男人,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弄碧的身體看,一副色中惡鬼的模樣。

葉習染急急地張嘴想叫她,可怎麽也發不出聲音。她想沖出去,可是雙手雙腳好像都被束縛住了。她就那樣看著弄碧受盡折磨。

她看到段延昌取來了鞭子,一下一下,用力地抽打在弄碧的身體上。鞭子打在皮肉上的聲音,是那樣亢奮人心。他每揮出一鞭,就會有一陣掩藏不住的笑聲。弄碧就像一個破布娃娃被丟在地上,衣不蔽體,發絲散亂,血流了一地……

葉習染忽然驚醒。

她忽然意識到,放弄碧回去,實則是把她送上了一條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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