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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雲動·我非好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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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陽公主攜子回來的那天,碧落晴空,萬裏無雲。

彼時正是晌午,葉習染陪阮氏用過了午膳沒事做,想著去找調朱陪她上街,剛出了房間的門就看見了弄碧。弄碧正坐在廊前繡花,認真的樣子看起來很是細膩溫柔,眉頭也微微擰著。葉習染閑來無事,便放輕腳步從她後面繞過去,站在她背後。

看到她在繡荷包,葉習染便隨口問道:“你繡荷包做什麽?”

“哎呀!”葉習染不出聲還好,一出聲弄碧就紮了手。弄碧恍惚間被驚到,下意識的揮著手中的繡花針便刺向葉習染。

葉習染急急躲開,跳到一邊拍著胸口道:“我道你無事繡荷包做什麽,原來是想要我命啊。”

本來是打趣的一句話,卻讓弄碧慌了起來。弄碧連忙站起身來,膝上正繡著的荷包也掉在了地上,她卻渾然不知,只是急急地走過來,拉著葉習染著急道:“小姐對不住,我,我不知道是你,我不是故意的……是我糊塗了。”

“你在說什麽?”葉習染失笑,走過去撿起地上繡了一半的荷包,拿在手裏細細的打量了起來。弄碧的針線活是極好的,她繡的東西栩栩如生,連半點針腳都看不出來。就像她在這個荷包上繡的茶靡,好像是真的一樣。葉習染手微微一顫,“你繡的是茶靡?”

弄碧走過來接過葉習染手中的荷包,輕輕道:“嗯,奴婢知道小姐喜歡茶靡。”

“你繡給我的?”葉習染有些愕然,看著那朵茶靡卻又喃喃道:“你怎麽曉得我喜歡茶靡?”自從姜洺澈離開後,她就再也未看過茶靡花了。那是有多長時間了,她也不記得了,只是那個時候她的身邊,還沒有兩個叫做調朱弄碧的姑娘。

“小姐雖然平時不喜歡透露出自己的喜好,可奴婢看到小姐用的枕被上面,繡的都是茶靡,這才想到小姐或許喜歡茶靡。”弄碧急急忙忙解釋道。

原來她表現得這麽明顯嗎?葉習染低頭,正看見自己淺色衣袖上繡的茶靡,還有領口茶靡的藤蔓花紋……這些平時讓她看起來極為順眼的東西,忽然都變成了一種諷刺。

“你有心了。”葉習染喉中略微澀意,“只是我,不喜茶靡。”

“不喜茶靡?小姐所用之物皆以茶靡裝飾,奴婢還以為……”她略微頓了一下,“那小姐喜歡什麽花?只要不是天上才有的仙花,奴婢大抵都繡得出來。”

她的神色很是認真,葉習染被她逗笑了,正要說些什麽,卻見調朱火急火燎的從外面趕回來。一路莽莽撞撞,碰倒了不少東西,淡綠色的裙角粘上了些塵土。

“你這是怎麽了?後面有狼追啊?”葉習染拖住調朱的身子,因沖擊過大,她也被撞的往後退了好幾步才站定。

“不、不是,我……剛剛……剛……”調朱的氣都喘不勻,手口並用的拼命想要告訴葉習染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急得一腦袋汗。

弄碧早已到屋裏倒了杯茶出來,調朱幾乎是搶過那杯茶急急飲下,卻又因喝得太急嗆到了,有些許水漬灑在了襟前衣服上。弄碧拿出帕子幫她擦嘴邊的水漬,口中忍不住責備道:“出了什麽事,讓你這麽風風火火?你這性子我算是懂了,拿個雞毛也能當令箭……”

調朱喘勻了一口氣,急急忙忙稟報道:“小,小姐,朝……朝陽公主和那個什麽小公子歸京,皇上,皇上讓您趕緊準備準備到永華門候著,準備迎接朝陽公主和小公子……”

“什麽?”事情就是這麽太突然,所有人一點準備也沒有,弄碧驚呼一聲,就直接楞在了那裏。不只是弄碧,葉習染也是吃了一驚,“什麽時候的事?”

“就剛剛,奴婢知道了就趕緊跑過來告訴小姐了。”調朱好像比她還要緊張,“小姐,你趕緊準備啊,這可是第一次見您的未來婆婆和未來夫君,你可要好好表現啊!對對,一定要把上次太後賞的步搖戴上,這樣才能體現身份,還有裙子,一定要……”

這根本是不是重點好嘛?葉習染簡直想直接倒地,“弄碧,幫我更衣。”

待到葉習染手忙腳亂的準備好,已經是一個時辰後了。這期間,皇上也派人來催過兩次。

等到所有都收拾好的時候,葉習染已經被調朱和弄碧折騰的奄奄一息了。可兩個始作俑者偏偏像沒事兒人似的,還在上下打量著她,盯得葉習染後背涼颼颼的。

“哦,對了,還有太後賞的步搖。”調朱從錦盒裏小心翼翼的取出金步搖,作勢就要往葉習染發髻裏插。葉習染看著那支精致的朱雀望月金步搖,上面的朱雀的眼睛是嵌了一顆紅寶石,嬌艷似血仿佛要滴落下來。葉習染連連擺手,“可不可以不要戴這個,太招搖了。”

調朱的臉一下子就冷了下來,“你不戴這個,怎麽會有人知道你有多得寵?怎麽會有人知道,咱們鎮國公府裏有多貴不可言?”

貴不可言嗎?為什麽她只看到了這支步搖有多貴不可言。

容不得葉習染反抗,調朱就把步搖別進了發髻裏,然後露出了一抹滿意的笑容。

當皇上第三次派人來催的時候,葉習染就隨著他走了。

永華門前,三步一哨。禁衛軍身著銀色鐵甲,面容肅穆的守著,嚴陣以待。

皇上負手而立站在城門樓上,看著遠處那支越來越清晰的隊伍,露出了一抹不明意味的神色。夾雜著痛苦,夾雜著狂歡,還有些微妙的恐懼。太子姜洺澈站在他的身後,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眼前這個人是他的父親,可是他用盡半生,也沒能將他看懂。

想到這裏,他在心底冷笑了一聲,微微斂了眉眼。

“皇上,長安縣主到了。”有太監過來通報一聲,皇上眼神依舊盯著那裏,只是隨口吩咐道:“到了就好,讓她上來吧。”

不一會兒,就有宮女攙扶著葉習染上了城門樓。

“臣女參見皇上、皇後娘娘。”風有些大,又是站在城門樓上,葉習染有些站不穩。

“起身,趕上了就好。”皇上沒什麽太大反應,依舊沒有回身看一眼。倒是皇後,看她的眼神帶著幾分深深地鄙夷和不屑。葉習染苦惱,她到底又是哪裏得罪了皇後,當著皇上的面居然也這麽不待見她。

給皇上皇後行完了禮,就見不遠處的淑妃娘娘在看她。

四目相對,淑妃忽然對她抿唇微笑,而後就淡淡將視線移往別處。葉習染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就看見隔著幾步,姜洺澈和段千蒻正站在一起看她。段千蒻的目光冷淡,倒是姜洺澈,薄唇緊抿,盯著她的眼神隱晦難明。

恰巧遇上,或許是段千蒻故意為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狹路相逢,他們是君,她是臣。葉習染很明白這個道理,於是俯身行禮,“參見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姜洺澈盯著她看,眼睛陰郁的瞇起,沒有響應。

段千蒻一看太子的態度,趕緊道:“縣主起身吧。”她的態度依舊是那麽高貴柔和,仿佛對每個人都是這麽端莊大度,無論喜惡。

葉習染扯扯嘴角,她好像一輩子也做不到段千蒻這樣。那種與生俱來的端莊謙和總是讓她望塵莫及,盡管那只是表面。她承認,於她而言,愛與恨就是表面,沒有深藏。

行過了禮,規矩做到了,她們之間實在是沒有什麽說的,連寒暄兩句都說不上。葉習染微微額首,退了下去。現在她要做的,就是調整好自己的情緒,等著迎接她未來的夫君。

想到這裏,葉習染有些好笑。難不成在她心裏,也已經接受了這份命定的姻緣了嗎?就這樣嗎?她就要嫁人了,嫁給一個不知脾性的陌生人,一個她從未謀面的男人。

葉習染的腳步微微一頓,不知為何,她總覺得背後有一道灼熱的目光,牽引著她。她停下腳步回身,裙角略擦過地面,正好對上姜洺澈深邃的眉眼,他在看她,很直接地註視。他的眉眼又比過去深了些,好像很累,眼底的風霜疲憊藏得很深,卻被她一眼就看了出來。

她忽然就想到了以前,在涼州那幾年,他的眉眼也曾那樣溫柔繾綣。

猶記那年少年,他曾一襲月白長袍,手持卷書站在暖風中,青絲被微風拂亂,仿佛風中開出的白花。玉色的指尖扣著卷書,聽到身後輕微而細碎的腳步聲,滿目柔軟的笑,用好聽的嗓音輕輕說道:“七七,你來了。”

她長了一十四年,從沒見過那麽好看的場景,也從未見過那樣絕代風華堪以入畫的男子,一時竟看癡了。

然後他就緩緩踱步到她面前,用微涼的指尖點她光潔的額頭,“你這丫頭,看什麽呢?”他一走動,身上的環佩便碰撞發出叮當聲響,很好聽,說不出的好聽。一擡手,廣袖便瀉出縷縷薄荷清香,很好聞。她現在都記得。

仿佛一場冗長的夢境,夢已經醒了,只是其中的細節,她卻依舊記得那麽清晰。

說不出是什麽感覺,苦澀亦或是難過,終歸是不好受。她澀了眼眶,那些過往在她眼前漸漸浮現,越發清晰。明明是拼命想要忘記的,可越是逼著自己忘記,越是清楚。

她的雙唇微微動了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姜洺澈的身子猛然一震,手指無意識的握緊。只因清楚地看到她的雙唇輕啟,呢喃出那個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口型,阿珩。

那些不能回去的時光,她記得,他也沒有忘記;她懷念,他也很想念。

忽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葉習染猛然握緊了手心。指甲深深地陷入手心,尖銳的刺痛令她一下子回過神來。她斂目,緩緩擡起手,看著自己手心滲出的鮮紅血絲,忽然轉身急促的離去,不再回頭。

明知這條路一開始便不能回頭,她還在想什麽。她出身卑賤,淪落風塵,自小待在青樓楚館看慣的便是薄情負心,對於情愛這等事本就不信,自認不是那情深之人。如今錯入這繁華盛世委實不是她所願,若是可以,她寧可不要如今這一身富貴榮華,人前風光,在涼州那個小地方埋沒老死也好,總歸不會走到今日這般境地。

富貴人家萬惡窟,她自小就知道。若不是後來那個親生爹爹找到她,她可能一輩子都窩在涼州那個小地方,一輩子都待在紅妝閣,倚門賣笑,迎來送往。不會有如今京都家世清白、出身清貴的葉家七小姐,風光榮華的長安縣主,亦不會風風光光的嫁給皇帝的子侄。

這一切的一切,根本就不是她過去可以肖想的。她跟姜洺澈段千蒻不一樣,段千蒻是丞相千金,一舉一動皆是大家風範。姜洺澈是流落民間的正統血脈,身份不容置疑。而她卻是不為世人所容的私生女,血脈混肴,因著生母的出身,她連自己的親娘是誰都不敢公諸於眾。

她憑什麽同他們一起心安理得的共享盛世,她沒有那個資格,亦沒有那個命。

☆、六十四章 雲動·緣來是你

看著她的身影漸漸遠去,姜洺澈卻仍是沒有收回目光。

看到他緊追不舍的目光,身邊的女子冷冷道:“看夠了嗎?”

姜洺澈收回目光,邁開步子往皇上那邊去。段千蒻忽然擋住他的去路,美目咄咄的逼視道:“我問你,你答應我的事,還作數嗎?”

容華謝後,母儀天下。

“自然。”他看向她艷絕的面容,眸中依舊是淡淡的冷淡和戒備。初夏微燥,他的嗓音清冷到了極點,讓人聞之忍不住打一個冷顫。

“那就好,記得你說過的話。”段千蒻冷眼望著他,心底卻有些慌亂。自打葉習染再次回京,他就沒有好好地跟她說過話。前幾日她氣急,頂撞了他幾句,他竟然還搬到了書房去住,現在東宮到處都在傳她與太子感情不睦。這話若是傳到了太後那裏,她定會利用這個理由借機往東宮塞人進來。她記得,葉家可還有幾個婚配年齡尚未出閣的女兒。

想到這裏,她寬大衣袖裏的雙手微微攥緊,美目中盡是憤恨。她絕不允許出現這樣的情況,她是費了多大的心力才坐上了太子妃的位置,怎麽能功虧一簣?不,絕不能。她得想個辦法。

正思慮間,只聽由遠及近響起嘹亮的號角聲,接著劈裏啪啦一陣震天響的爆竹聲。段千蒻一驚,只見她的近身侍女阿玢急匆匆跑過來,道:“娘娘,隊伍歸來了。”

不容多想,隊伍轉眼已經到了宮門口,她可以清楚地聽見馬匹暴躁的嘶鳴,還有馬蹄踏過地面發出的聲響。她連忙提著重疊的錦繡華裙跑下去,一步也不敢停。

姜洺澈正四下尋找著她,見她從城門樓上急急忙忙的跑下來,他總算松了一口氣。父皇對這次班師回京顯然是很重視,何況這也是朝陽公主歸寧的隊伍,竟然紆尊降貴親自在城門口迎接。這若是等會兒見不到太子妃,還不知要動多大的肝火。

威武的長隊就這樣來到眾人眼前,促不提防。只聞馬蹄噠噠,當先一騎披風踏花飛速駛到前來,坐在馬上的男子鮮衣戎裝怒馬,身形一閃便翻身下馬,搶身上前跪倒自天子面前,恭敬地俯首:“外甥拜見舅舅,領兵歸京幸不辱命,萬歲萬歲萬萬歲。”

當今天子的外甥,朝陽公主家的獨子,蕭渰。葉習染身影隱在人群中,默默地註視眼前這個恭恭敬敬跪倒在地的男子,不動聲色。

皇上似乎很有感慨,滿是滄桑的臉上一片欣慰與苦澀,嘴唇動動似乎想說些什麽,卻又無法開口。垂在身側的雙手緊緊地攥著繡有蟠龍紋的龍袍,仿佛孩童般不知所措。

皇後一身鳳姿逼人的鳳袍,雍容美麗的臉上,狹長的鳳眼微微瞇著,在身邊咬著牙提點道:“皇上,您該先讓外甥起來才是。”不知葉習染是不是聽錯,皇後將那外甥兩字咬得特別重,頗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

“對對,渰兒啊,快快起來吧。”皇上手忙腳亂的上前想要扶他起來,蕭渰卻好似有自知之明,不等皇上的手扶向他,他就自己起來了。擡起頭面容暴露在日光下,葉習染聽到一陣倒吸氣的聲音。

葉習染的心咯噔一聲,蕭渰自小長在邊疆大漠,十幾年沒有回過京都。她聽嘴碎的宮女說過一次,蕭渰幼年是個粉雕玉琢的娃娃,十分討喜,面容像極了風華絕代的朝陽公主,絕不輸那些皇子公主。大漠之地她從未去過,不曉得是怎樣的一番情景,只是聽說連年烽火不斷,是個死人堆成的地方。葉習染深吸了一口氣,莫不是戰火連年,傷了容貌?

葉習染與皇上對面,因而看不到蕭渰的面容。婚事早已是板上釘釘,她雖不在乎容貌,但若是個滿臉橫肉,滿身殺戮的男人,這……這下半輩子可如何是好?她暗自思量,擡眼,便見葉習鳶的眼中也是一片驚愕。

真有那麽醜嗎……

“你娘,還好嗎?”皇上的嗓音晦澀難明。

蕭渰語氣帶笑,好聽的嗓音在日光下像是被浸潤的玉帛,道:“娘很想念舅舅。在北地的時候,娘便常常提起,以前與舅舅一同溫酒論詩的日子,說那是她最高興的時候。”

此言一出,皇後的臉色白了,皇上卻好似異常興奮。

“你娘,你娘……”皇上急促不安的想要說些什麽,卻又不知如何開口,只是細細看著他的眉眼,激動地拉著他的手:“好孩子,你真像……真像你娘啊……”看皇上的神情,頗有些想要老淚橫流的架勢。

葉習染再次愕然,像朝陽公主?難道以前的傳聞都是訛傳,其實朝陽公主,也生得面目猙獰、不堪入目?傳聞不可盡信啊!

姜長樂從人群中擠了進來,似乎搞不清狀況,只是扯著皇上的袖子,蹙眉道:“父皇,姑姑呢?姑姑呢?”她已經迫不及待的想要見到姑姑了,聽說姑姑曾經是大梁朝的第一美人,容貌才情舉世無雙,深得先帝喜愛。可惜遠嫁的時候她還尚是繈褓嬰孩,完全記不得姑姑的容貌。

“長樂!”皇後立刻出聲喝道,卻換得了皇上一個淩厲的眼神。

姜長樂被嚇得縮了縮脖子,嘀咕道:“我只是想看看姑姑……”

“是長樂嗎?”不遠處的鎏金馬車中傳來溫軟的女聲,聽起來頗為舒服。

蕭渰馬上走到馬車邊,恭順的答道:“是長樂妹妹。”

“渰兒,扶我下來。”蕭渰應聲,立刻掀起簾幔,一只素凈白皙的手,輕輕地搭到蕭渰的手上。鎏金馬車中走出一個衣著素凈的女子。

葉習染不禁扼腕痛惜,不忍再看,轉身悄悄地的退出去。才走了兩三步,只聽背後一響亮的女聲大聲道:“咦,那不是葉姐姐?”

姜長樂!葉習染咬牙切齒,眾目睽睽下她進退兩難,索性也豁出去了。提起層層疊疊的華貴裙裳,她反身回去急促的走了幾步,看到那個素凈的身影,她倏爾跪倒,道:“臣女葉習染見過朝陽公主,千歲千千歲。”

良久無聲,只有微風輕輕拂過葉習染散落在地上的裙角。

葉習染聽到腳步聲,還沒來得及擡頭,就見一雙描紋織錦雲頭靴停在了她的面前。葉習染呼吸一滯,只聽上頭男子道:“你就是舅舅賜婚給我的長安縣主?”

他的語氣聽著不怎麽友善,對這樁婚事仿佛並不很是滿意。也是,誰願意跟一個自己見都沒見過的人就那麽過一輩子,礙於皇帝的賜婚,還得舉案齊眉,恩恩愛愛,換誰誰受得了。心裏想著,葉習染卻只能將頭低的更低,道:“是。”

“渰兒,別嚇到葉小姐。”依舊是那個溫軟的女聲,想必就是那傳聞中風華絕代的朝陽公主了。

“我知道了,娘。”蕭渰看著挺橫的,對他娘卻是百般順從。

朝陽公主也走上前來,委身親自扶起了葉習染。

葉習染有些受寵若驚,掀起眼簾便看到眼前這張面容,她倒吸了一口冷氣。

她見過許多美麗的女子,若說調朱弄碧夢曉的姿色不過爾爾,那麽妖嬈如淑妃,艷麗如雲濃,嬌弱如白芙,靈動如姜長樂,端莊如段千蒻,這些卻已是世間少有的動人姿色。可這是與眼前的女子一比,卻統統黯淡了顏色。

眼前的女子雖然年近四十,看起來卻還是二八韶齡。她身著素色的長裙,寬袖短襟,長裙外附了一條緊束在腰間的短裙,將完美的腰肢勾勒了出來。如雲秀發簡單的綰了起來,插了一只樸素的碧玉簪子,拖出一張如天山凈蓮般素凈的面容,露著動人心魄的美人尖。

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她的眉間有淡淡的清冷和哀愁,一雙美目流轉間便是斂盡世間風華,確實不枉大梁第一美人之稱。葉習染看到,她的額角有一顆美人痣,以前聽娘親說過,額角的痣都是富貴痣,而額角有痣的人,一輩子都是非富則貴的貴人。

也是,前半生皇家公主,錦衣玉食,金枝玉葉;後半生將軍夫人,夫家戰功赫赫,將來封侯進爵,在所難免,也是富貴榮華。葉習染只覺得,老天真的是太厚待她了。

她伸手的時候,葉習染看到,她有一雙很漂亮的手,柔嫩白皙,十指纖長,好像是沒有骨頭那樣的柔軟,很是漂亮。一個女子面容姣好或許只是皮相,但若是有一雙足夠美麗的柔荑,才是真的美麗。

“葉小姐在看什麽?”朝陽公主笑著開口,整張面容都柔和了起來。

“臣女冒犯了。”葉習染急忙低下頭。

朝陽公主好笑的搖搖頭,眉目柔和的拉住葉習染,道:“傻孩子,什麽冒犯不冒犯的,我們馬上就是一家人了,將來你還要叫我一聲娘呢,那麽多規矩作甚?再說,我這個女兒不孝,未能親自侍奉母親,你代我伺候太後那麽久,說到底,還是我承了你的情。”

皇上笑著走上來,視線緊緊的粘著朝陽公主,有些過分的炙熱:“對對對,都是一家人,客氣什麽。”

朝陽公主眼角淡淡瞥過皇上,眼中快速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但很快就依舊笑顏如花。葉習染分不清那一眼中有什麽別樣情緒,但絕對不是欣喜開心。這不是一個多年未見兄長的妹妹該有的態度。

“公主說哪裏話,臣女陋質,蒙太後不嫌棄,才得已侍奉左右,已是受寵若驚。公主再這麽說,就是折煞臣女了。”葉習染微微一笑,任她握著手,進退得宜地笑道。

朝陽公主笑著點點頭,美目滿是讚許:“早就聽聞鎮國公大人教女有方,如今一見,果真如此。這廂與你比起來,我那不成器的兒子,可真是落後一大截。”她說著,又向不遠處的蕭渰招手:“渰兒,你在做什麽?還不過來。”

蕭渰應聲而來,葉習染趕緊委身行禮:“見過少將軍。”她口上恭恭敬敬,可心裏卻想起雲濃說過的話。這個蕭渰在北地的名聲可不太好,如何軟弱怕事,如何無用至極,偏偏還好仗勢欺人。瀕臨北地的百姓都說,要不是他娘親是公主,要不是有個做將軍的爹,他蕭渰現在也不會這麽風光,還混了個將軍當。

據說,他這個將軍的位置,還是皇上看著他娘親的面子才給的。

原本按照禮數,她是有品階的二品縣主,身份不一般,沒有義務向蕭渰請安。但不知是為何,可能是為免見面尷尬,她還是低下了頭。

“起吧。”頭頂上有一個聲音輕輕傳來。

葉習染緩緩擡頭,眼前的男子鮮衣戎裝寶劍,腰配短刃,身形有些清瘦頎長,腳踩一雙描紋織錦雲頭靴。他的皮膚過分的白,艷麗的桃花眼飛揚妖冶,微挑起的雙眉帶著幾分不羈的姿態,嘴角微微勾著。那雙眼睛仿佛會說話,藏著千言萬語。這雙眼睛太熟悉,葉習染總覺得在哪裏見過。但那些塵封的記憶太過刺痛,她總是不願去記起。

朝陽公主笑著理理他有些散亂的發絲,道:“你這孩子怎麽這般魯莽,過來見見你未過門的妻。”皇上在一邊看著,但笑不語。

他就是蕭渰?!葉習染有些愕然。她從不知道,一個在戰場拼搏撒血的男子,也可以長成這般模樣。

蕭渰妖冶的眉眼就那樣淡淡移過來,嘴角帶著促狹的笑意:“蕭渰無禮,今日算是唐突佳人了。”他的語氣有些過分的輕佻,朝陽公主的黛眉微微一蹙:“你這孩子,怎麽說話!”

聽了責怪他微微一笑,也沒有說什麽。他笑起來的時候,一雙桃花眼瞇成月牙狀,像是狡猾的玉狐,又分明收斂了幾分媚氣。很漂亮的男子,讓人過目不忘的妖冶俊美。

“還不趕緊給人家賠罪!”朝陽公主輕聲喝道。

“葉小姐大人有大量,就別跟我計較了。”他總是一副不正經的樣子,連道歉看起來都那麽輕佻,“不如你看這樣,我這裏有一塊禦賜的吉祥如意墜,價值連城,送給小姐賠罪可好?”他說著,扯出脖子上系著的紅繩,一塊小小的碧色玉墜就那麽露了出來。

如意狀,靜靜散發著幽幽綠光。

葉習染忽然想起了什麽。她不可思議的盯著眼前的男子:“原來是你!”

蕭渰盈盈一笑,“嗯,緣來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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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曉得乃們才沒猜出這個男子是誰--

猜不到的孩子,還是去翻前面第九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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