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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浮萍·茶色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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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葉習染所想,當她再回來的時候,姜洺澈果然就已經身在宴會上了,身旁段千蒻挽著他的胳膊,溫婉有禮。好一對璧人!葉習染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眼瞼不再去看。

葉習染想的沒錯,像這種場合,段千蒻都在,哪裏會沒有姜洺澈的陪伴?他好像是下了朝回宮換了衣服才過來的,一樣的廣袖博襟,纖塵不染,宛如天人,仿佛連耀眼燈火光亮不好意思在他身上影影綽綽。見過他以後,就此再未見過一個比他更優雅如畫的男子。

他並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還帶著齊王世子蘇霜跡和衛尉少卿許婺遠,還有一個墨色長袍,玄紋雲袖的俊雅男子,很是面生,滿身的儒雅之氣。

蘇霜跡和姜洺澈關系好這不奇怪,畢竟都是皇親貴族,多多少少都沾親帶故的。可許婺遠屬於外臣,是不應該出現在這種場合的,這是怎麽回事?他如今在朝中根基未穩,絕不可輕舉妄動,難道就已經投靠了太子門下嗎?不,他不是如此魯莽之人。在大勢未明之前,他決不能傾向於任何一方。

葉習染微蹙眉,眼角有意無意的撇過許婺遠,許婺遠微微一笑報以回應,示意她不要擔心。

收到他的回應,葉習染總算是靜下心來。再看向一邊,蘇霜跡今日身著月白色長袍,頭發也梳得少見的整齊,腰間佩帶著上好的羊脂玉。負袖而立,笑容明朗如和煦春風,端的是一副濁世佳公子的樣子。

葉習染覺得好笑,心道這蘇霜跡也真是玲瓏百變。正欲與雲濃說,轉身才發現身後的雲濃早已不知去向。

葉習染連忙往四處看,但見不遠處,雲濃帶著小憶正與那個身著墨色長袍的男子說話。雲濃笑容溫柔,小憶格外興奮,不時興高采烈的插幾句嘴。那個男子神色也是親昵萬分,雖沒有笑,但清澈的眼睛卻是真摯而溫柔。葉習染心下明了,想必這位便是雲濃的夫君,榮國公府的三公子薛瑄無疑了。

生的倒是極為俊雅,罷了,還是雲濃喜歡便好。

葉習染正欲再瞧仔細些,就聽耳邊有一人聲戲謔道:“別看了,薛三公子已經娶妻了。”

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葉習染一大跳,葉習染側目,便看見蘇霜跡正饒有興趣地照著她的視線看去,嘴角微微翹起,“阿瑄的夫人是趙太師的女兒,怎麽樣,兩個人很般配吧?”

想到兩個人離得這麽近,連呼吸都清晰可聞,葉習染目光有些不自然,神情帶著淡淡的疏離,道:“很般配。”

“你當然覺得般配,她想要的人是什麽樣的,你還不知道嘛!”蘇霜跡輕笑,語氣中帶著些不明所以的詭異。

葉習染心裏警鈴大作,蘇霜跡是知道當年在涼州的那些往事的,若是被他抖出來,恐怕後果不堪設想。

“不知道二表哥說什麽,只是這種場合,有心之人諸多,二表哥還是謹言慎行的好。”葉習染笑容宜人,但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手心早已握出了一層薄汗。

這話說的很明白,你別給我找麻煩,也別給你自己找麻煩!

蘇霜跡微微挑眉,看向那個對他帶著威脅意味的女子。

她一向喜歡打扮得幹凈素雅,可今日卻穿了一條張揚的軟銀輕羅錦鍛裙,外面又套了一件蘇繡月華錦衫,略施粉黛,唇上還上了豆蔻色的胭脂,整個人都襯得十分嬌艷,格外不一樣。發髻上別著一支銀質鎏金點翠簪,用點點珠子點綴。在這一群衣香鬢影的女子之間,不仔細看,倒不怎麽顯眼了。

蘇霜跡細細打量,唇角微微翹起,左頰的一顆梨渦微漾,有些戲謔的意味,笑道:“你今日這副打扮是準備作什麽?唱大戲嗎?我記得今日是請了戲子來唱的……”

葉習染聽了竟也不惱,對於他的嗤笑仿佛並不在意,面上依舊是一副雲淡風輕,道:“二表哥說完了嗎?我該去找我娘了。二表哥若是想見我娘的話便隨我來,不想的話,我便先告退了。”

沒有設想中的柳眉橫豎,蘇霜跡有些詫異:“我在跟你說話,你莫要跟我打諢。”

“表哥盡可以說,只是二表哥可以說自己的,我也大可不聽。”葉習染眉目微垂,溫婉的不似平時那個樣子。

正當兩個人僵持不下,許婺遠正好過來了。

他身著竹青色的袍子,很是簡單的繡著竹紋,頭發用竹簪全部束起,整個人看起來都優雅如畫,謙讓有禮。他翩翩走來,對著蘇霜跡淡笑道:“世子,長安縣主如今可是婚約在身。”

簡單一句話,便起到了提醒的作用。

蘇霜跡雙眼一瞇,如狐貍般狡猾的神色一閃而過,快的讓葉習染都沒有看清。他索然無味的攤開手,悻悻說道:“算了算了,這個宴會真是無聊透頂,還不如不來。”

說罷,他便離開了。

見他剛一走開,許婺遠便悉心問道:“怎麽樣?那也是個沒輕重的,沒把你怎麽樣吧?”

“我沒事,這種場合,他還能把我怎麽樣。”葉習染盯著蘇霜跡的背影,雙眼微微瞇起,道:“你信不信,這個齊王世子,沒表面看起來那麽簡單。”

“哦?何以見得?”

葉習染抿了抿嘴唇,道:“那可是個聰明人。”收回目光再看他,葉習染問道:“最近不是忙的抽不開身嗎,怎麽還來參加皇後的宴會?家裏的事不用你去操心了嗎?”

許婺遠的夫人分娩在即,加之朝中又是多事之秋,許婺遠已經忙得焦頭爛額。又要忙朝中的事,又要忙家裏的大小事務,還要盡心盡力伺候著因害喜而變得脾氣暴躁的夫人,有時忙得連飯都吃不上,還得忍氣吞聲受盡委屈。葉習染還一度懷疑過,他會不會因為這些事被逼得對人生絕望?

“沒辦法,這是太子殿下邀請我一起來的,你說我能不來嗎?”許婺遠苦著張臉,語氣哀怨淒婉,聽得葉習染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你真是夠了。”葉習染也好心情的與他打諢,笑道:“什麽時候當爹了記得通知我,我可得給這未來小弟準備個大禮。”

提起即將出世的孩兒,許婺遠的心情也是大好。人逢喜事精神爽,雖然被繁忙的事情牽絆,但許婺遠還是精神百倍,眉眼都格外清明,爽朗笑道:“這是自然,你這份大禮可得備好了。”

了了幾句話,葉習染便回了阮氏身邊。

阮氏看到她過來,自然也看到剛剛與她談話的蘇霜跡,便問道:“剛剛見到霜兒了,他怎麽不過來?”

葉習染也沒有支支吾吾的,反而對答如流,笑道:“二表哥問您好,他還有別的事,就不過來了,托女兒向您帶個好,說是改日定來看您。”

蘇霜跡正好在不遠處,聽到葉習染如此睜眼說瞎話,竟然連眼都不眨一下,腳下忍不住打了個趔趄,險些摔倒。這女人,還真是能胡謅!

聽慣了那些貴婦們的談話內容,又不能四處亂走。葉習染只好百無聊賴的坐在一邊,喝著杯中微微苦澀的茶,看著眼前觥籌交錯,琉璃杯盞營造出的盛世年華。

索然無味間,葉習染看見了人群中的雲濃。她容光煥發,與段千蒻站在一起,正在同周圍的貴婦攀談,言笑晏晏,眼中不時露出一絲精明。而薛瑄站在姜洺澈身邊,兩個人不知在說些什麽,格外有默契的蹙眉深思。

雲濃為人處事圓滑,做事幹凈利落,與段千蒻如出一轍,難怪能與段千蒻成為閨中密友。她的丈夫是姜洺澈的忠心部下,她便與段千蒻成為了手帕交,兩個人站在一起,一樣的神采奕奕,眉目生花,竟如同姊妹般相像。

而她,孤身坐在一旁看著這場盛世煙花,卻像是那個多出來的外人。

不是她拋棄了全世界,而是全世界都背離了她。

葉習染苦笑,也罷,畢竟雲濃是屬於這個地方的,屬於這場耀目的盛世煙火。而她,終究是個俗人,只屬於江南那個水鄉,那個普普通通的地方。沒有大風大浪,沒有勾心鬥角,如果時間停留在十歲那一年,她一定不會因一時心軟,救下那個叫做阿珩的男孩。

是的,她後悔了。

可沒有時間讓她後悔,這一生還很長,趁著還能過上這麽安逸的日子就好好享受,就像雲濃說的,真正的大風大浪,還沒有來臨。而她要做的,便是養精蓄銳,準備好迎接風雨的到來。

她低頭看青釉茶杯裏的茶,杯中茶葉浮浮沈沈毫無牽絆。

仿佛,她漂浮不定的茶色人生,滿浸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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