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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月夜·他鄉故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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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燭火明明滅滅,有些暗沈;杯中的茶也涼了,幾片茶葉沈沈浮浮。

姜洺澈放下手中的朱筆,蹙眉揉了揉有些澀的雙眼。望了一眼透過窗漫進來的月色,又低頭拿了一本奏折,開始細細批閱。這些奏折今晚是要連夜批完的,請安的、謝恩的、上奏彈劾的,批不完的話,明日上朝如何向滿朝文武交代?

門吱呀的發出聲響,他擡頭,朱門旁段千蒻駐足而立,手裏拿著厚實的披風。他放下手中奏折,微微蹙眉,“怎麽還沒睡?”

她嘆了一口氣,蓮步娉婷走來,“你不也沒睡。”

“今晚要將這些奏折批完,明日上朝要用的。”她將披風細心地披在他身上,他心安理得享受著她的柔情,拉過她的手,嘆道:“你要早些歇息!你和我不一樣,你要操持東宮大小事務,還要替我應付……”

他的話戛然而止,後面的話被生生止住。她手指輕輕落在他唇上,她道:“我們是夫妻,是一家人,沒有什麽誰替誰做什麽,更沒有什麽謝謝……”

良久無言,她嘆了一口氣,“你何時才能將我真正當做你的妻?”

他身形一頓,看向段千蒻,有些想解釋卻不知如何開口。她卻一副“我都明白”的樣子,帶著淺淺哀愁說道:“她已經走了,帶走了你們曾經的七年。此生能不能再見到也是未知數,緣分已盡,你又可否放下她,安心接受我?”

他不置可否,空氣中有一種淡淡淒冷蕭瑟流過。窗外有蟲聲陣陣傳來,在月下低吟著自己的傷悲,與世俗無關,與他人無關,只是作繭自縛而已。

良久,他卻望著窗外,出神道:“你看,茶靡開了。”

段千蒻一楞,看向窗外,順著他的話淺淺笑道:“是啊,好久都沒有看到開得如此好的茶靡了。花勝昨朝,人亦如此。”

他眼眸一黯,拉著她的手無力地垂下。

他知曉她是想說什麽,茶靡便是宛似。自三年前以來,茶靡便沒有再開的這樣好。而如今,茶靡再開,更勝昨朝,她的生命也如同這茶靡一般重生且越開越烈,凜冽的像是風中逼人的刀刃。

若這樣便是她所願的,那麽,就這樣吧。

夜色正濃。

初春的天,帶著幾絲乍暖還寒。

望著透進屋裏的黝黑夜色,外間裏調朱和弄碧均勻沈靜的呼吸聲隔著門扉傳來,有些莫名的寂靜冷清。又是一陣冷風襲來,葉習染稍楞了楞。掀開錦被,光潔的腳落在地上,她身著褻衣站了起來。

經過調朱和弄碧身邊的時候,這兩個丫頭睡得正香。調朱在夢中輕輕呢喃些什麽,將手臂橫過弄碧的身體,睡得四仰八叉。弄碧則是端端正正的睡在那裏,夢中也不安穩,時不時輕蹙娥眉,不知在憂愁些什麽。

實在是睡不著,葉習染便披了衣服起來轉轉。

微風陣陣,有些刺骨,葉習染裹緊身上披著的衣服,踏下臺階。還好很幸運,沒走幾步就看到不遠處便是一片池塘。

風吹池塘,池塘中空無一物,只餘前年的殘藕,還好水還算得上潔凈。葉習染知道這是一池淤泥,可這樣沒有人攪弄,它還是依舊那麽潔凈。池中泛起淺淺漣漪。映著月色,波光瀲灩,滿載春色。

滿載春色,池塘邊已然蔥蔥郁郁的一片。綠的有些嬌嫩,綠得有些妖異。還是叫荷塘吧,葉習染青絲一瀉如瀑,坐在塘邊與泛著漣漪的水波相映襯,湖的大氣似乎有些妨礙江南女子般嬌小的美。

葉習染忽然想起江南的春天,於是低低吟道:“千裏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

江南的春天,不似江都那麽盛氣淩人,而是如同正值妙齡的少女一般,帶著淡淡的胭脂氣息明艷、活潑、蓬勃生春。江南的春天總是在淅瀝的春雨中悄然來臨,這雨宛若一千多年前唐朝女子撥弄的絲弦,有淙淙的音還有顫顫形,春色在斜斜的細雨中可以窺視的到。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有人聲低笑從風中攜來,“妙!妙哉!”

葉習染猛然回頭,但見離她不過幾步處,有一男子當風而立,白衣折扇,明眸皓齒,灼若春花。

是她思鄉情正濃,因而沒有發現他的存在。她微微垂首,斟酌詞句,“不過是借前人詩句而已,怎敢當公子一句妙哉?驚擾公子賞月實在罪過,小女過失,先行一步。”

她從他身邊側身而過,他卻橫臂攔下她。她微微側身,他瞧著那暴露在月下的半面絕美容顏,輕佻笑道:“姑娘思鄉乃是人之常情,怎敢擔姑娘的道歉?是在下唐突了才對。”

“無妨!”她還有耐心與他輕笑道;“只要公子讓小女回到房間中,便無事了。”

“長夜漫漫,在下倒是與姑娘一般無心睡眠。如此良辰美景,不如坐下對酌一番,也不失為一場美事!”他微微笑,如開在春風中的白花。

這語氣……葉習染沒來由的感覺莫名熟悉。

“不必了……”她道。

他瞇了瞇眼,笑得像是一只狡猾的狐貍,“姑娘芳齡多少?”

“十七……”莫名的熟悉,仿佛多年前也是如此情境,如此話語。她眼眸似刀刃一般尖利,猛然向他刺來,冷冷問道:“你到底是誰?”

“三年前,涼州城,紅妝閣,得宛似姑娘撫琴一曲,幸甚!”他淺淺笑,折扇打在手心,如沐春風的閑逸,“一別三年,宛似姑娘可還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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